一
韩常的义军在太行山坚持了二十多天后,终于撑不住了。仆散忠义派了五千精兵进山围剿,韩常的人虽然熟悉地形,但毕竟不是正规军,打了几仗,死了三百多人,伤了五百多,粮草也快断了。他派人送信给张朔,说不能再打了,再打下去,他的人就全完了。信的最后,他写道:“张都头,某尽力了。不是某不想帮,是某实在撑不住了。”
张朔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韩常撑不住了,粮道很快就会被金兵重新打通。到时候仆散忠义就能全力攻城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张朔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地图前,盯着太行山的方向,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。韩常撑不住了,赵匡那边还能撑多久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如果两支义军都撤了,金兵的粮道就会恢复,太原城就会面临更猛烈的进攻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说,“实在不行,咱们也撤吧。撤到潞州,撤到真定,撤到南边去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撤?”张朔转过头,看着他,“撤到哪?潞州?真定?那些地方比太原还薄弱。金兵追过去,照样守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等死?”
张朔没有回答。他知道牛二虎说的是气话,但他也知道,牛二虎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。这些天,他明显感觉到军营里的气氛变了。不是那种紧张的战前气氛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。士兵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聚在一起说笑,而是各自坐在角落里,沉默着,像一块块石头。
二
那天晚上,张朔去军营巡视,走到第三营的时候,听见有人在吵架。
“你就是怕死!”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。
“俺怕死?俺打了十几年仗,身上二十几道伤疤,你说俺怕死?”这是一个苍老的声音,带着愤怒和委屈。
“你不怕死,为什么不让撤?留下来就是等死!”
“都头说了,不能撤。都头说了,太原是中原的门户,太原丢了,中原就丢了。”
“都头都头,你就知道都头!都头也是人,也会犯错!他要是错了呢?他要是带着咱们往死路上走呢?”
张朔站在营房外面,听着这些话,手握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他没有进去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,他找到了那个说“都头也会犯错”的士兵。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姓马,叫马小六,是去年入伍的新兵,家在河北,父母都死在金兵手里。他训练很刻苦,打仗很勇敢,上次守城的时候,一个人杀了三个金兵,自己也受了伤,左肩上还缠着绷带。
“马小六,”张朔坐在他对面,“你昨天说的话,某听见了。”
马小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都头,俺……俺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你起来。”张朔说,“某不是来罚你的。某是来跟你说话的。”
马小六站起来,低着头,不敢看张朔。
“你说,某可能会犯错。你说得对。某不是神仙,某也会犯错。”张朔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某问你,你觉得某错在哪?”
马小六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觉得某不该守太原?你觉得某应该带着你们撤?撤到哪?潞州?真定?那些地方比太原还薄弱。金兵追过去,照样守不住。再撤?撤到黄河以南?撤到长江以南?撤到所有人都当亡国奴?”
马小六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都头,俺……俺不是那个意思。俺就是怕……俺怕死……”
“怕死不丢人。”张朔说,“谁都怕死。某也怕死。但怕死不能当饭吃,不能当仗打。你怕死,金兵就不杀你了?你怕死,金兵就退兵了?”
马小六哭着说:“都头,俺错了。”
“你没有错。你只是害怕。”张朔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回去吧。好好训练。等金兵来了,多杀几个,就不怕了。”
三
马小六的事虽然解决了,但张朔知道,这只是冰山一角。
士兵们的不满,根源在于看不到希望。金兵六万人,他们三千人。金兵粮草充足,他们吃了上顿没下顿。金兵的援军源源不断,他们死一个少一个。这种绝望感,不是几句鼓励的话就能消除的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找到他,“某觉得,你应该跟弟兄们说几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说你为什么守太原。说说你心里的话。弟兄们想听你说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不是不会说话,他只是不喜欢说。他觉得,做比说重要。但现在,他意识到,有时候说也很重要。
当天傍晚,他召集了所有的士兵,站在校场上,面对着那些疲惫的、绝望的、怀疑的面孔。
“弟兄们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在风中传得很远,“某知道你们累,知道你们怕,知道你们想回家。某也想回家。某也想找个地方,种几亩地,养几只鸡,过安生日子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但某告诉你们,回不去了。从金狗南侵的那一天起,你们就回不去了。你们的家没了,你们的田地荒了,你们的爹娘死了。你们回去,看到的只有废墟,只有荒草,只有坟头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咬着嘴唇,有人在抹眼泪。
“但某告诉你们另一件事。如果你们守住这座城,如果你们把金狗赶走,如果你们让这块地重新活过来,你们的儿子就能回去,你们的孙子就能回去。他们不用当兵,不用打仗,不用饿肚子,不用吃人肉。他们能在这块地上种地、盖房、娶媳妇、生孩子。他们能活得像个人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某知道,你们可能会死。某也可能会死。但死有轻于鸿毛,有重于泰山。你们死在这里,是为了让后人不再死。你们死在这里,是为了让这块地上的百姓能活下去。这就是你们打仗的意义。”
校场上安静极了,安静得能听见风声,能听见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。
“某不会强迫你们留下。想走的,现在就可以走。某不会拦你们,也不会怪你们。但某告诉你们,某不会走。某会留在这里,守住这座城,守住这块地,守住这些百姓。哪怕只剩下某一个人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。
没有人走。
四
张朔的话起到了作用,但作用有限。士兵们虽然不再闹着要撤,但心里的疙瘩还在。他们需要的不只是几句话,而是实实在在的希望。
张朔想了很久,最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从今天起,每个士兵每天发一碗肉汤。”
“都头,”刘大眼说,“哪来的肉?”
“杀马。老马、伤马、不能骑的马,杀了煮汤。”
“可是都头,马是咱们的命根子。杀了马,以后怎么打仗?”
“先活下来再说。”张朔说,“没有马,可以当步兵。没有人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刘大眼咬了咬牙,转身走了。
当天晚上,士兵们喝到了久违的肉汤。汤不浓,肉不多,但味道是真实的。他们端着碗,一口一口地喝着,有的人喝着喝着就哭了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端着一碗汤,走到张朔面前,“你也喝。”
张朔接过碗,喝了一口,然后递回去:“够了。剩下的给伤兵。”
牛二虎看着他,眼眶红了:“都头,你把什么都给了弟兄们,自己什么都不留。你让弟兄们怎么好意思再闹?”
“他们闹,不是因为他们不好,是因为他们太难了。”张朔说,“某理解他们。某只希望,他们也能理解某。”
五
肉汤的事还没平息,又出了另一件事。
这次是赵匡。他的义军在太行山北边被金兵围了,突围的时候死了两百多人,赵匡自己也受了伤,左胳膊被箭射穿了,正在一个山洞里养伤。他派人送信给张朔,说暂时帮不上忙了,让张朔自己保重。
张朔看完信,把信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韩常撤了,赵匡伤了。现在只剩下咱们自己了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
“仆散忠义很快就会恢复粮道,很快就会全力攻城。咱们撑得住吗?”
张朔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但他知道,暴风雨就要来了。
“撑得住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撑?”
“一仗一仗地撑。一天一天地撑。”
王麻子没有再问。他知道,张朔没有别的办法。他只有信念,只有坚持,只有那种“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生”的倔强。
六
当天晚上,张朔去找了完颜承裔。
完颜承裔正在营房里擦刀,看见张朔来了,赶紧站起来。
“都头。”
“坐。”张朔坐在他对面,“承裔,某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都头你说。”
“你觉得,太原能守住吗?”
完颜承裔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张朔会问他这个问题。他是金国人,是完颜亨的儿子,是朔方军里最不该被问这个问题的人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都头在。”
张朔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他眼里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“如果某不在了呢?”
完颜承裔的脸色变了:“都头,你……”
“某说如果。”张朔说,“如果某不在了,你觉得太原能守住吗?”
完颜承裔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因为有牛哥,有王哥,有刘哥,有念秋姐,有张雨姐,有那些弟兄们。都头你不在,他们也会守。”
张朔笑了,笑得很欣慰。
“承裔,你长大了。”
完颜承裔的眼眶红了:“都头,你不会不在的。你不会死的。”
“某也希望。”张朔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早点睡。明天还要训练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张朔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备战上。
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其余时间都在城墙上、军营里、铁坊中。他的右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他用布条缠了一下,继续干活。他的左腿疼得厉害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金兵恢复粮道的消息传来的时候,张朔正在城头上吃午饭。
一碗粥,半块玉米饼。他放下碗,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后,“仆散忠义的粮道通了。最多五天,他就会全力攻城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
“咱们准备好了吗?”
张朔站起来,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。那些营帐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,像一片黑色的海洋。六万人的营帐,一眼望不到头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他说,“该来的,总会来的。”
他转过身,走下城头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那苍白的脸上,照在他那只剩一根手指的左手上。他的脚步很慢,但很稳。他知道,前方的路还很长,还要死很多人,还要流很多血。但他不能停下。停下,就前功尽弃了。
他还要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。替赵铁柱,替周黑子,替郭安国,替老魏,替那些在瘟疫中死去的孩子和老人。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全军戒备。金狗要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