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纥石烈志宁攻城后的第三天,太原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盐末一样洒下来,落在地上就化了,把城墙上的血迹冲成一道道红色的溪流。但张朔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北边的天空阴沉沉的,像一块铅板压在头顶,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边,裹紧了身上的棉衣,“今年的冬天来得早。”
张朔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北边的天空,心里盘算着日子。现在是十月,离真正的寒冬还有一个多月。但金兵不会等冬天过去,他们会在最冷的时候攻城,因为那时候城墙最脆,士兵最难熬。
“棉衣够吗?”他问。
王麻子摇了摇头:“差得远。织坊这些天赶工,也只赶出了一千多件。弟兄们有三千人,加上伤兵和百姓,至少需要五千件。”
“棉花呢?”
“也差得远。从陕西买的棉花还在路上,刘大眼说至少还要十天才能到。”
十天。张朔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十天后,天气会更冷,说不定已经下大雪了。没有棉衣,士兵们连枪都握不住,怎么打仗?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把现有的棉衣先发给伤兵和守城的士兵。其他人,先凑合着。”
“都头,你自己呢?你穿的还是去年的棉衣,早就破了。”
“某没事。”张朔说,“某不怕冷。”
王麻子看着他,看着他身上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棉衣,看着棉衣袖口露出来的发黑的棉花,心里一酸,但没再说什么。
二
棉衣不够,粮食也不够。
虽然之前囤了一万多石粮食,但六万金兵围城,城里的百姓加上士兵,将近四万张嘴,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惊人的数字。张朔算过,省着吃,能撑两个月。但纥石烈志宁显然不会只围两个月。
“都头,”刘大眼说,“要不,再派人去陕西买粮?”
“金兵把路封死了,怎么去?”
“走吕梁山路。上次修的那条路,还能走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。吕梁山路是他最后的底牌,不到万不得已,他不想用。因为那条路一旦被金兵发现,就会被封死,到时候就真的没有退路了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纥石烈志宁露出破绽。”
刘大眼没有再问。他知道张朔有自己的打算,他只需要执行就行了。
三
雪越下越大,到了第五天,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城墙上结了冰,滑得站不住人。士兵们在鞋底缠上麻绳,才能勉强走动。城头上的大锅里煮着沥青和桐油,但因为天气太冷,沥青凝固了,浇不下去,得不停地加热才行。
张朔每天都要在城墙上走一圈,检查每一处防御工事。他的左腿疼得厉害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他的右臂上的伤口还没好,又被寒风吹裂了,血渗出来,冻在绷带上,硬邦邦的。
“都头,”周大夫拉住他,“你的伤口需要换药。”
“没时间。”
“都头,你这样下去,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
张朔看了看自己的右臂。绷带已经发黑了,散发着臭味。他知道周大夫说得对,但他没有时间。金兵随时可能攻城,他不能因为一条胳膊就离开城墙。
“晚上再说。”他说。
周大夫叹了口气,没有再劝。
四
金兵在城外扎营,也在挨冻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金兵营帐。营帐里升起了炊烟,士兵们围在火堆旁取暖。马匹被赶到背风的地方,挤在一起互相取暖。他看见一些金兵在砍树,把树枝拖回营帐当柴烧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金兵也在挨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的棉衣也不够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咱们是不是有机会?”
张朔放下望远镜,看着王麻子:“什么机会?”
“偷袭。趁他们冻得受不了的时候,偷袭他们的营帐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。偷袭是个好主意,但风险也大。六万人的营帐,就算冻得受不了,也不是几千人能随便偷袭的。一旦被发现,就是全军覆没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冻得更厉害一些。”
五
又过了三天,金兵终于忍不住了。
一天夜里,张朔正在城头上巡视,突然听见城外传来一阵喧哗声。他走到城墙边,往外看,看见金兵的营帐里火光冲天,人喊马嘶,乱成一团。
“怎么回事?”王麻子跑过来。
“不知道。像是着火了。”
张朔盯着那片火光,看了很久。火光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金兵的营帐里,士兵们在乱跑,有的在救火,有的在抢东西,有的在往北边跑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这是好机会啊!让俺带人出去,杀他们个措手不及!”
“不许去。”张朔说。
“都头!”
“某说了,不许去。”张朔的声音很冷,“这不是偷袭的好机会。这是陷阱。”
“陷阱?”
“你看那些火。”张朔指着远处的火光,“烧得太整齐了。如果是意外着火,不会只烧那一块,其他地方一点事都没有。这是纥石烈志宁在故意放火,引咱们出城。”
王麻子仔细看了看,发现确实像张朔说的那样。火只在金兵营帐的东北角烧,其他地方安然无恙。金兵虽然乱,但乱得很有章法,不像真的惊慌失措。
“都头,你眼睛真毒。”王麻子说。
“不是眼睛毒,是吃过亏。”张朔说,“当年在岳家军的时候,某就上过这种当。那次死了五十多个弟兄。某不会再上第二次了。”
六
纥石烈志宁见张朔不上当,又开始用老办法——叫阵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派了一队骑兵,在城下转了一圈,然后往北边跑了。跑的时候,故意把一些东西丢在地上——粮食、兵器、盔甲,甚至还有几面旗帜。
“都头,”刘大眼说,“金狗丢东西了!让俺带人去捡!”
“不许去。”张朔说。
“都头,那是粮食!”
“那是诱饵。”张朔说,“你看那些东西,丢得太整齐了,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的。你下去了,就会被埋伏。”
刘大眼看了看,发现确实像张朔说的那样。那些粮食和兵器,不是散落一地的,而是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的,像摆摊一样。
“都头,金狗这是把咱们当傻子了。”刘大眼说。
“他们不是把咱们当傻子。”张朔说,“他们是把咱们当饿鬼。饿鬼见了粮食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”
刘大眼不说话了。他知道张朔说得对。城里的粮食确实不多了,每个人都在挨饿。看见粮食,谁都会眼红。但眼红归眼红,命更重要。
七
试探了十几天,纥石烈志宁终于放弃了。
他发现张朔这个人,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。不贪心,不冲动,不上当。就像一个缩在壳里的乌龟,怎么敲都不出来。
“将军,”副将说,“张朔不上当,怎么办?”
纥石烈志宁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不出来,那就困死他。传令下去,从今天起,加强围困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城里的人没有粮食,没有柴火,没有棉衣。某倒要看看,他们能撑多久。”
副将领命走了。纥石烈志宁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远处的太原城。城墙上积雪皑皑,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看不清那些人,但他能感觉到,那个叫张朔的人,正站在城头上,看着他。
“张朔,”他轻声说,“某看你能撑多久。”
八
围困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。
粮食越来越少,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粥,有时候连粥都喝不上,只能喝野菜汤。柴火也越来越少,城墙上的大锅不敢一直烧,只能轮流烧,轮流煮沥青。棉衣更是稀缺,有的士兵把自己的棉衣让给了伤兵,自己穿着单衣在寒风中站岗。
张朔把自己的棉衣也让了出去。
“都头,你不能这样。”王麻子拦着他,“你是主帅,你倒下了,谁带兵打仗?”
“某不会倒下。”张朔说。
“你已经倒下了。你看看你自己,瘦成什么样了?”
张朔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他的身体确实瘦得厉害,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像搓衣板。他的脸上没有肉,颧骨高高地凸起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像一具会动的骷髅。
“某没事。”他说。
“都头,你……”
“某说了,某没事。”张朔打断他,把棉衣塞给一个伤兵,转身走了。
王麻子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红了。
九
念秋每天给张朔送饭,看着他越来越瘦,越来越憔悴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“张朔,”有一天她对他说,“你把棉衣让给别人了,你自己怎么办?”
“某不怕冷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每天晚上都在发抖。”
张朔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念秋说的是实话。每天晚上,他躺在冰冷的床板上,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根本睡不着。但他不能让别人知道。他是主帅,他不能让士兵们觉得他撑不住了。
“念秋,”他说,“某没事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张朔看着她,看着她眼眶里的泪水,心里一软。
“某真的没事。”他说,“某还能撑。”
念秋没有说话,只是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冰。她的手很暖,暖得像春天的阳光。
“张朔,”她说,“你一定要活着。”
“某会的。”
“你答应我。”
“某答应你。”
十
寒冬越来越深,雪越下越大。
太原城变成了一座白色的孤岛,被金兵围得水泄不通。城里的粮食快吃完了,柴火快烧完了,棉衣也不够穿。士兵们冻得瑟瑟发抖,连刀都握不稳。百姓们挤在破房子里,靠着墙根取暖,有的人冻得失去了知觉,有的人冻得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他知道,如果再不打破围困,太原城就真的撑不住了。但他没有别的办法。他的兵太少,粮太少,兵器太少。他能做的,只有等。等金兵犯错,等天气变化,等援军到来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边,“你说,援军会来吗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会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靠自己。”
“靠自己?”王麻子苦笑,“三千人,六万人。靠自己,怎么守?”
张朔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,看着那些在寒风中飘荡的旗帜,看着那些正在巡逻的金兵。
“一仗一仗地守。”他说,“一天一天地守。”
王麻子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疲惫但坚定的脸,看着他眼里那种不可动摇的决心。
“都头,”他说,“你是好样的。”
张朔笑了,笑得很淡:“你也是。”
他转过身,走下城头。
雪还在下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他知道,前方的路还很长,还要死很多人,还要流很多血。但他不能停下。停下,就前功尽弃了。
他还要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。替赵铁柱,替周黑子,替郭安国,替老魏,替那些在瘟疫中死去的孩子和老人。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今晚加强戒备。金狗可能会在夜里偷袭。”
王麻子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张朔站在城门口,看着天上的雪。雪越下越大,越下越密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“朔风”刀,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,变成了深褐色。
“老魏,”他说,“冬天来了。金狗还在。某要替你多杀几个。”
他转过身,走进了风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