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雪下了七天七夜,没有停过。
太原城变成了一座白色的坟墓。城墙上的积雪有半人深,城头上的旗帜被冻成了冰棍,一动不动。护城河早就冻实了,上面能走人。城外的金兵营帐也被雪埋了一半,但那些帐篷还在,还在冒烟,还在围着太原城,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包围圈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浑身上下全是雪,像一尊雪雕。他的右臂上的伤口已经冻得没知觉了,左腿也疼得麻木了,但他还站着,眼睛还盯着城外的金兵营帐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走过来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城里的柴火快烧完了。”
“还剩多少?”
“够烧三天的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。三天。三天之后,城里的百姓和士兵就只能烧家具、烧门板、烧房梁了。再之后,就只能烧尸体。
“省着烧。”他说,“先紧着伤兵和老人孩子。”
王麻子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张朔叫住他,“粮食呢?”
王麻子的脚步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粮食……也不多了。”
“还剩多少?”
王麻子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省着吃,够吃十天。”
十天。张朔闭上眼睛。十天后,太原城就真的弹尽粮绝了。没有粮食,没有柴火,没有棉衣,只有冰雪和寒风,还有城外六万金兵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转过身,看着他,“要不,咱们……”
“不。”张朔打断他,“某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不。”
王麻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见张朔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二
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。
柴火不够,百姓们开始拆自家的门板和窗框,劈了当柴烧。有的人连房梁都拆了,宁可住在漏风的房子里,也要省出一点柴火取暖。城隍庙里的神像也被劈了,城隍爷的木雕被扔进火堆,烧得噼里啪啦响。
粮食不够,每天只能喝一顿稀粥,另一顿喝野菜汤。野菜早就挖光了,只能煮树皮、煮草根、煮皮带头。有的人饿得受不了,开始啃土。土饼吃下去,拉不出来,肚子胀得像鼓,疼得在地上打滚。
棉衣不够,有的人把自己的棉衣让给了别人,自己穿着单衣在寒风中发抖。有的人冻得失去了知觉,手脚发黑,周大夫说必须截肢,但没有麻药,只能用锯子硬锯。锯的时候,整个伤兵营都能听见惨叫声。
张朔每天只喝一碗野菜汤,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伤兵和孩子。他的身体越来越差,走路的时候腿在发抖,说话的时候气不够用,有时候突然就看不见了,眼前一片漆黑,要扶着墙站一会儿才能恢复。
“都头,”周大夫拉住他,“你再不吃东西,会死的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张朔说。
“你已经快死了。你看看你自己,还有个人样吗?”
张朔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他的手瘦得像鸡爪,胳膊细得像麻杆,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,肚皮贴着后背。他的脸上没有肉,颧骨高高地凸起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,嘴唇干裂,渗着血丝。
“某没事。”他说。
“都头……”
“某说了,某没事。”张朔打断他,转身走了。
周大夫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三
金兵也在挨冻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金兵营帐。营帐里的火堆越来越少了,士兵们围在一起取暖,马匹冻得直打哆嗦。他看见一些金兵在拆帐篷,把帐篷布披在身上当棉衣。还有一些金兵在杀马,马肉在火上烤着,冒着热气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金兵也撑不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的粮食也不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们会不会退兵?”
张朔放下望远镜,看着王麻子: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纥石烈志宁不是那种会退兵的人。他宁可冻死饿死,也不会退。”
王麻子不说话了。他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“都头,”他说,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等着。”张朔说,“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四
又过了几天,城里开始死人了。
第一个死的是个老人,七十多岁,姓刘,住在城东的棚户区里。他把自己的棉衣让给了孙子,自己穿着单衣,冻了三天三夜,第四天早上,孙子去叫他的时候,他已经硬了。
孙子抱着他的尸体,哭得撕心裂肺。邻居们围过来,有的人在哭,有的人在叹气,有的人在帮忙准备后事。
第二个死的是个孩子,才三岁,姓王,住在城西。他饿了好几天,什么也吃不下,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,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母亲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母亲抱着他,不哭不闹,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石像。邻居去劝她,她不理;去拉她,她不动。她就那么抱着孩子,从早上坐到中午,从中午坐到傍晚。
张朔去看她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孩子的脸很小,小得像巴掌,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“大嫂,”张朔轻声说,“把孩子给某吧。”
母亲抬起头,看着张朔。她的眼睛很空洞,像两口枯井。
“张都头,”她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,“俺的孩子,还能活过来吗?”
张朔没有说话。
“俺知道不能。”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,“但俺就是想问。”
张朔把孩子抱走了。孩子很轻,轻得像一捆柴。他抱着孩子走过街道,走过巷子,走过那些紧闭的门窗,走过那些躲在窗后偷偷哭泣的人。
五
张朔把孩子葬在了城南的坟地。
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,和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。木牌上刻着“王小宝”三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张朔用刀尖刻的。
他站在坟前,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“王小宝,”他说,“你去了那边,就不会挨饿了。那边有吃的,有喝的,不用打仗,不用挨冻。你去找你爹你娘吧,他们也在那边。”
风吹过坟地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回答。
张朔转过身,走了。
走出坟地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坟头被雪覆盖着,白茫茫的一片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只有木牌上的字,还露在外面,在寒风中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。赵铁柱、周黑子、郭安国、老魏,还有那些在瘟疫中死去的孩子和老人。他们都躺在这片土地下,都被雪覆盖着,都在等着春天的到来。
“弟兄们,”他说,“某走了。下次再来看你们。”
他转过身,走进了风雪里。
六
回到城里,张朔去找了念秋。
念秋正在学堂里给孩子们上课。说是上课,其实就是带着孩子们唱歌。没有书,没有纸,没有笔,只有念秋的声音和孩子们稚嫩的跟唱。
“小燕子,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……”
孩子们的声音很小,有的在咳嗽,有的在发抖,有的已经唱不动了,只是张着嘴,跟着念秋的节奏动。
张朔站在门口,听着那些歌声,眼眶红了。
念秋看见了他,停下来:“张朔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孩子们。”
念秋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,看着他眼里的血丝,心里一酸。
“孩子们都还好。”她说,“就是冷,就是饿。”
张朔走进去,蹲在一个孩子面前。那个孩子是王小宝的哥哥,叫王大宝,才六岁。弟弟死了,他好像还不知道,还在跟着念秋唱歌。
“大宝,”张朔说,“你冷不冷?”
大宝摇了摇头:“不冷。”
“饿不饿?”
大宝想了想:“有一点。”
张朔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薯干,递给他。那是念秋昨天给他送的,他没舍得吃,一直揣在怀里。
大宝接过红薯干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突然哭了。
“怎么了?”张朔问。
“俺想弟弟了。”大宝哭着说,“弟弟也喜欢吃红薯干。”
张朔的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“大宝,”他说,“你弟弟去了一个好地方。那里有很多红薯干,吃不完。”
大宝抬起头,看着张朔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大宝擦了擦眼泪,继续吃红薯干。
张朔站起来,对念秋说:“你继续教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学堂的时候,他听见孩子们又开始唱歌了。
“小燕子,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……”
声音很小,但很坚定。
七
当天晚上,张朔在府衙里召集所有人开会。
“城里的粮食只够吃七天了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柴火只够烧两天。棉衣还差两千件。”
屋子里很安静。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数字,但没有人愿意说出来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说,“要不,突围吧。趁着金兵也冻得受不了,杀出去,往南跑。”
“往南?”张朔看着他,“往南跑到哪?跑到黄河边?金兵的骑兵比咱们跑得快,跑不过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等死?”
“不等死。”张朔说,“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杀马。”
“杀马?”牛二虎愣住了,“都头,马是咱们的命根子。杀了马,以后怎么打仗?”
“先活下来再说。”张朔说,“没有马,可以当步兵。没有人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屋子里又安静了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杀马能撑多久?”
“马肉能吃几天,马皮能煮汤,马骨能熬胶。能撑一阵子。”
“一阵子是多久?”
“十天。”
十天之后呢?没有人问,但每个人都在想。
“十天之后,”张朔说,“再想办法。”
八
杀马的命令下达后,士兵们都哭了。
那些马,跟着他们出生入死,打过无数仗,救过无数命。有的马跟了士兵好几年,比亲人还亲。现在要杀了它们,谁都不忍心。
但没有人违抗命令。因为他们知道,不杀马,人就会死。
杀马的那天,整个太原城都笼罩在一种悲伤的气氛中。士兵们抱着马的脖子,哭得像个孩子。马好像知道自己的命运,安静地站着,一动不动,眼睛里流着泪。
张朔亲自杀了一匹马。那是一匹黑色的老马,跟了他好几年,从金州到潞州,从潞州到太原,驮着他跑了无数里路。他站在马面前,握着刀,手在抖。
“老伙计,”他说,“对不住了。”
马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层水雾。
张朔一刀捅进了马的心脏。马哼了一声,慢慢地倒了下去。张朔蹲下来,抱着马的脖子,哭了。
这是他从穿越以来,第一次哭。
不是为了人,是为了马。
九
马肉分下去的时候,百姓们没有高兴,也没有不高兴。他们默默地端着碗,默默地吃着,默默地流泪。
肉不多,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小块。但就是这一小块肉,让那些快饿死的人活了下来。
张朔也分到了一块。他没有吃,把肉给了伤兵营里的一个孩子。那个孩子叫小石头,是个孤儿,爹娘都死在金兵手里,已经饿了好几天了。
“都头,”小石头接过肉,眼泪掉下来了,“你不吃吗?”
“某不饿。”张朔说。
“你骗人。你都瘦成竹竿了。”
张朔笑了:“竹竿好,竹竿轻。”
小石头没有笑。他把肉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张朔。
“都头,一人一半。”
张朔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,心里一暖。
“好。一人一半。”
他们坐在伤兵营的角落里,慢慢地吃着那块肉。肉很硬,嚼不动,但他们嚼了很久,嚼得很仔细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“都头,”小石头说,“你说,金兵会退吗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快了。”
小石头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