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寒冬围城进入第二十天的时候，太原城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那是一个深夜，风刮得像刀子，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。张朔正在城头上巡视，突然听见城墙根下传来几声有节奏的敲击——三短一长，三短一长。那是朔方军约定的暗号。他俯身往下看，看见一个黑影蹲在城墙根下，浑身是雪，看不清面容。
“谁？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“都头，是俺，赵六。”黑影抬起头，露出一张冻得发紫的脸。
赵六是郭安国留下的探子，上次联络义军就是他去的。张朔让人用绳子把他缒上来，赵六一落地就瘫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嘴唇发紫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都……都头……出……出事了……”
张朔蹲下来，把身上的棉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：“慢慢说。”
赵六喘了好一会儿，才断断续续地说：“韩常……韩常投了金狗了。”
张朔的手停住了。城头上的风呼呼地吹，吹得旗帜猎猎作响，但他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韩常投了金狗。”赵六的眼泪掉下来了，在脸上冻成了冰，“他带着两千人，全投了。纥石烈志宁给了他一个千户的官，让他守忻州。赵匡也被围了，困在太行山的一个山洞里，出不来了。”
张朔站起来，看着北边的天空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都头，”王麻子的声音在发抖，“韩常知道咱们的所有底细。他知道太原城的兵力部署，知道粮草储备，知道城墙的薄弱点。他要是把这些告诉纥石烈志宁……”
“某知道。”张朔打断他。
二
张朔没有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士兵们。他知道，在寒冬围城、粮尽援绝的时候，这个消息足以让军心彻底崩溃。
但他必须告诉牛二虎、王麻子、刘大眼这些统领。他们在府衙里开了个会，门窗紧闭，灯火昏暗。张朔把赵六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，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。
“都头，”牛二虎第一个开口，声音嘶哑，“韩常这个王八蛋，俺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”张朔说，“当务之急是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王麻子苦笑，“城墙的弱点韩常都知道，粮草还剩多少他也知道，连咱们有多少伤兵他都知道。纥石烈志宁知道了这些，攻城的时候就会专打咱们的薄弱处。这座城，守不住了。”
“守不住也要守。”张朔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韩常叛变，赵匡被困，现在咱们只能靠自己。”
“靠自己？”牛二虎站起来，“都头，三千人对六万人，怎么守？”
“一仗一仗地守。”张朔说，“一天一天地守。”
牛二虎看着张朔，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，看着他眼里那种不可动摇的坚定，突然蹲下来，捂着脸哭了。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都头，俺不是怕死。俺就是不甘心。咱们死了那么多人，守了这么久，到头来被自己人出卖……”
张朔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某知道你不甘心。某也不甘心。但不甘心没有用。金兵不会因为你不甘心就退兵。纥石烈志宁不会因为你不甘心就手下留情。”
牛二虎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：“都头，你说，咱们还能赢吗？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能。”
“怎么赢？”
“活着。活着就是赢。”
三
韩常叛变的消息，最终还是传到了士兵们的耳朵里。
是赵六说的，不是故意的，是说漏了嘴。他在伤兵营里养伤，跟一个老兵聊天，说着说着就说出来了。消息像瘟疫一样，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太原城。
士兵们炸了锅。
“韩常投了金狗？那个王八蛋！”
“他知不知道咱们的底细？他会不会把城墙的弱点告诉金狗？”
“完了，完了，这下真的完了。”
有人骂，有人哭，有人摔东西，有人坐在角落里发呆。营房里乱成一团，牛二虎去弹压，差点被一个士兵推倒。
张朔赶到的时候，营房里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愤怒的、绝望的、恐惧的面孔，没有说话。
“都头来了！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营房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更乱了。士兵们围过来，七嘴八舌地问他。
“都头，韩常叛变了，咱们怎么办？”
“都头，城墙的弱点金狗都知道了，还能守住吗？”
“都头，要不咱们撤吧！”
张朔抬起手，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韩常叛变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某知道你们怕，某也怕。但某告诉你们，韩常叛变，改变不了一个事实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实？”有人问。
“太原城还在。”张朔说，“城墙还在，粮食还有，刀枪还在。只要这些东西还在，金狗就别想踏进太原城一步。”
“可是韩常知道城墙的弱点……”
“城墙的弱点，金狗早就知道了。”张朔说，“他们攻了这么多次，哪段城墙结实，哪段城墙薄弱，他们比咱们还清楚。韩常说不说，都一样。”
“那咱们还怎么守？”
“像以前一样守。”张朔说，“金狗攻东门，咱们守东门。金狗攻西门，咱们守西门。他们爬云梯，咱们推滚木。他们砸城墙，咱们修城墙。以前怎么守，现在还怎么守。”
士兵们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，看着他眼里那种不可动摇的坚定。
“都头，”一个年轻的士兵说，“俺跟着你。”
“俺也跟着你！”
“俺也跟着你！”
一个接一个，所有人都喊了起来。
张朔看着他们，看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，看着他们眼里的光，鼻子一酸，差点没忍住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他说。
四
当天晚上，张朔写了一封信，派人送给赵匡。
信上只有几句话：“赵首领，韩常叛变，某孤立无援。你若能突围，速来太原。若不能，自己保重。某若战死，望你替某继续抗金。”
送信的是赵六。他的伤还没好利索，但坚持要去。
“都头，”赵六说，“俺这条命是郭头领救的。郭头领不在了，俺替他做事。这次俺一定把信送到。”
张朔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被冻伤的脸，看着他眼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说。
赵六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都头放心，俺命硬。”
五
赵六走后的第三天，金兵又开始攻城了。
这次不一样。纥石烈志宁好像知道了什么，专打东门。东门的城墙本来就薄弱，上次被投石机砸塌过一次，虽然修了，但不如原来结实。金兵的投石机日夜不停地砸，巨石像下雨一样落在城墙上，砸得碎石乱飞，尘土漫天。
张朔站在东门城头上，指挥士兵抵抗。他的右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流，滴在雪地上，红得刺眼。他的左腿疼得厉害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但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
“都头，”王麻子跑过来，“东墙又塌了！金狗从缺口冲进来了！”
张朔转身就往缺口跑。
缺口处，几十个金兵已经冲进来了，正在和朔方军士兵厮杀。刀光剑影，血肉横飞。张朔冲过去，一刀砍翻一个金兵，又一刀砍翻一个，再一刀砍翻一个。他的刀法很简洁，不花哨，每一刀都是致命的——砍脖子，捅肚子，劈脑袋。
“堵上！”他喊，“用尸体堵！”
士兵们把金兵的尸体拖过来，堆在缺口处。一具，两具，三具……尸体越堆越高，渐渐形成一道肉墙。后面的金兵爬过尸体，又被砍倒，尸体越堆越高，缺口渐渐被堵住了。
但代价是惨重的。守在缺口处的三十几个士兵，活下来的不到十个。
张朔靠在城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右臂已经麻木了，抬不起来。他的左腿在流血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砍了一刀，伤口不深，但血流了不少。
“都头，”王麻子走过来，浑身是血，“今天死了多少人？”
“清点了吗？”
“粗略估计，至少一百五。”
张朔闭上眼睛。一百五。又少了一百五。
“金狗呢？”
“至少四百。”
四百对一百五，看着是赚了，但张朔知道，金兵有六万，死四百还有五万多。他只有不到三千，死一百五就少了二十分之一。这样打下去，不用两个月，他的兵就打光了。
“都头，”王麻子说，“韩常叛变后，金兵好像变了一个样。他们专打咱们的薄弱处，好像对城墙的每一处弱点了如指掌。”
“因为韩常告诉他们了。”张朔说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“换防。”张朔说，“把强兵调到薄弱处，把弱兵调到强固处。让金狗摸不清咱们的部署。”
王麻子点了点头，转身跑了。
六
接下来的几天，张朔每天都在换防。
今天把强兵调到东门，明天调到西门，后天调到北门。金兵摸不清他的部署，攻城的效率大大降低。纥石烈志宁气得暴跳如雷，但又无可奈何。
“将军，”副将说，“张朔好像在不停地换防。咱们刚摸清他的部署，他就换了。”
纥石烈志宁咬着牙：“这个人，比狐狸还狡猾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继续攻。”纥石烈志宁说，“他换防，咱们就记录。记录多了，总能找到规律。”
副将领命走了。纥石烈志宁站在营帐门口，看着远处的太原城，眼里闪过一丝杀意。
“张朔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某看你能撑多久。”
七
又过了几天，赵六回来了。
他浑身是伤，左胳膊上中了一箭，箭杆还露在外面，伤口已经发黑了。他的脸上有一道刀伤，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，肉翻开着，露出里面的骨头。但他回来了，信也送到了。
“都头，”赵六跪在张朔面前，“信送到了。赵匡说，他会想办法突围。让都头再撑十天。”
十天。张朔看着赵六，看着他满身的伤，看着他那张被冻伤的脸。
“赵六，你的伤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赵六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带血的牙，“俺命硬。”
张朔蹲下来，看着他左胳膊上的箭伤。箭头嵌在骨头里，伤口周围已经发黑了，散发出一股腐臭味。
“周大夫，”张朔喊，“给他治。”
周大夫走过来，看了看赵六的伤，皱起眉头：“箭头卡在骨头里了，得挖出来。没有麻药，会很疼。”
“挖。”赵六说，“俺不怕疼。”
周大夫用刀划开他的伤口，把箭头挖出来。赵六咬着木棍，一声不吭，但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，身上的衣服湿透了，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箭头挖出来的时候，带着一块碎肉和一小块骨头。赵六看了一眼，昏了过去。
张朔站在旁边，看着周大夫给赵六包扎伤口，看着那些血淋淋的布条被扔在地上，看着赵六苍白的脸。
“都头，”王麻子小声说，“赵匡说再撑十天。咱们能撑到吗？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：“能。”
“怎么撑？”
“一天一天地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