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金兵集结的消息传到太原的第三天,张朔收到了另一条消息——来自南宋朝廷的密使到了。
密使姓陈,是南宋枢密院的人,官居承旨,四品。他带着十几个随从,从临安出发,走了将近一个月,才到太原。一路上,他经过了南宋控制的江南、两淮,又穿过了金兵占领的中原,最后才摸到朔方军的地盘。这一路上,他换了三次衣服,躲了无数次金兵的盘查,到了太原城门口的时候,已经像个乞丐了。
张朔在府衙接见了他。
陈密使四十来岁,白面无须,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,看着像个普通商人。但张朔一眼就看出来了,这人不是商人——他的手太白了,没有老茧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人。
“张都头,”陈密使拱了拱手,“久仰大名。”
张朔坐在椅子上,没有站起来:“陈大人远道而来,有何贵干?”
陈密使笑了笑:“张都头快人快语,那某就直说了。朝廷听闻张都头在太原、潞州一带抗金,战功卓着,甚是欣慰。朝廷的意思是,张都头若能归顺朝廷,朝廷愿授张都头节度使之职,统领河东、河北诸路兵马,共抗金兵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牛二虎、王麻子、刘大眼,所有人都看着张朔。
张朔没有说话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茶,然后放下。
“节度使?”他说。
“节度使。”陈密使重复了一遍,“正二品,位同诸侯。”
张朔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的笑,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。
“陈大人,你知道岳帅当年是什么官职吗?”
陈密使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岳帅当年也是节度使。”张朔说,“然后呢?然后他被朝廷害死了。风波亭,莫须有。”
陈密使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张都头,岳帅的事,是奸臣所为。如今朝廷已经为岳帅平反了。”
“平反了有什么用?人死了,还能活过来吗?”
陈密使不说话了。
张朔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,背对着陈密使。
“陈大人,某问你一个问题。金兵南侵的时候,朝廷在哪里?金兵屠城的时候,朝廷在哪里?太原被围的时候,朝廷在哪里?百姓饿死的时候,朝廷在哪里?”
陈密使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朝廷在临安。在西湖边。在歌舞升平里。”张朔转过身,看着陈密使,“某带着弟兄们在这里拼命,朝廷在那边享福。现在某打出了名堂,朝廷想起某了。要某归顺,给某节度使。某想问一句,朝廷凭什么?”
陈密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他知道张朔说的是实话,但他不能承认。
“张都头,”他说,“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……”
“难处?”张朔冷笑,“金兵打过来的时候,朝廷的难处是什么?是跑得快不快?是船够不够?是金银财宝带没带全?”
“张都头,你……”
“某不反宋。”张朔打断他,“某的旗上写的是‘宋’,某的兵穿的是宋军的衣服,某打的也是金狗。某从来没有说过要反宋。但某也不会归顺朝廷。某不会把弟兄们的命,交给一个靠不住的朝廷。”
陈密使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都头,”他说,“你这些话,某会如实禀报朝廷。但某提醒你,朝廷不会容忍一个不受控制的势力在中原坐大。你若不归顺,朝廷可能会……”
“可能会什么?”张朔看着他,“可能会派兵来打某?可能会跟金狗勾结,两面夹击?”
陈密使没有回答。
“陈大人,你回去告诉朝廷。”张朔说,“某不反宋,但也不跪宋。某打金狗,不是为了朝廷,是为了这块地上的百姓。朝廷想打某,尽管来。某等着。朝廷想跟金狗勾结,尽管去。某先灭了金狗,再找朝廷算账。”
陈密使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张都头,某告辞了。”
“不送。”
陈密使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张朔。
“张都头,某有一句话想告诉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是个英雄。但英雄往往没有好下场。”
张朔看着他:“岳帅也是英雄。他的下场不好,但没人能忘记他。”
陈密使叹了口气,走了。
二
陈密使走后,屋子里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第一个开口,“你真的不归顺朝廷?”
“不归顺。”
“可是,朝廷要是真的派兵来打咱们,怎么办?”
“那就打。”张朔说,“某连金狗都不怕,还怕他们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张朔打断他,“某跟你说过,南宋靠不住。岳帅就是例子。某不会让弟兄们重蹈覆辙。”
牛二虎不说话了。
王麻子看着张朔,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:“都头,你到底想干什么?你是想当皇帝吗?”
张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皇帝?某没那个兴趣。某连金州都不愿意称王,还当什么皇帝?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“某想守住这块地。守住这块地上的人。”张朔说,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屋子里又安静了。
“可是都头,”刘大眼说,“朝廷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对付咱们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张朔说,“所以咱们要做好准备。既要防金狗,也要防南宋。”
“防南宋?”王麻子皱眉,“咱们跟南宋不是一伙的吗?”
“一伙?”张朔苦笑,“岳帅跟南宋也是一伙的。结果呢?”
王麻子不说话了。
三
陈密使离开太原后的第五天,张朔收到了从临安传来的密报。
密报是郭安国留下的探子送来的。郭安国虽然死了,但他建起来的情报网还在。探子在临安打听到,陈密使回去之后,向朝廷禀报了张朔的态度,朝廷很生气。有几个大臣主张派兵征讨朔方军,说张朔“坐大一方,心怀不轨”,必须尽早铲除。但也有几个大臣反对,说张朔是抗金的重要力量,如果朝廷去打他,等于帮了金狗的忙,得不偿失。
两派争论了很久,最后朝廷决定——先不动兵,但严密监视朔方军的动向,同时暗中联络金国,试探金国的态度。
张朔看完密报,把纸放在灯上烧了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问,“朝廷怎么说?”
“还没决定打不打。”张朔说,“但他们在跟金狗联络。”
“什么?”牛二虎跳了起来,“他们跟金狗联络?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想探探金狗的口风。如果金狗愿意跟南宋议和,南宋就可能把咱们当作谈判的筹码,送给金狗。”
“送?”牛二虎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“咱们替他们打仗,替他们守城,替他们死人,他们要把咱们送给金狗?”
“岳帅不就是这么死的吗?”张朔说。
牛二虎气得浑身发抖,一拳砸在桌子上,桌子裂了一条缝。
“都头,你说怎么办?”
“等着。”张朔说,“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。金狗还在,咱们不能两面作战。先打金狗,打完了,再说别的。”
“可是朝廷要是先动手呢?”
“那咱们就还手。”张朔说,“某不会主动打朝廷,但朝廷要是打某,某也不会束手就擒。”
四
接下来的日子,张朔做了两件事。
一是加紧备战。城墙加固,粮草囤积,士兵训练,铁坊日夜不停地打刀。他知道,金兵随时可能来,南宋也可能随时动手。他必须做好准备。
二是派人去临安,暗中联络那些同情朔方军的官员。他需要知道朝廷的动向,需要有人在朝廷里替他说话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问,“你不是说南宋靠不住吗?为什么还要联络他们?”
“靠不住不代表不能用。”张朔说,“朝廷里也有好人,也有想抗金的人。咱们要做的,就是让这些人替咱们说话,不让朝廷对咱们动手。”
“能行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总要试试。”
五
一个月后,临安那边传来消息。
朝廷里支持征讨朔方军的人越来越多了。原因是金国派了密使去临安,说如果南宋愿意出兵攻打朔方军,金国就答应把河南之地归还给南宋。
张朔听到这个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金狗这是在挑拨离间。他们想让咱们自相残杀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张朔说。
“那朝廷会答应吗?”
张朔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地图前,看着临安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某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某希望他们不会答应。但某也不敢指望。”
六
又过了半个月,临安那边传来更坏的消息。
朝廷已经决定,派使者去金国,商议联合攻打朔方军的事。使者已经出发了,走的是海路,从明州出发,往北去金国。
张朔坐在府衙里,看着那份密报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朝廷真的要跟金狗联合?”
“密报上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他们疯了吗?”
张朔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岳飞。想起了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,想起了岳飞在风波亭被害,想起了那些跟着岳飞出生入死的弟兄,最后一个个都不得善终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说,“咱们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张朔站起来,“从今天起,加强北边的防线,同时也要加强南边的防线。金狗要打,咱们挡。朝廷要打,咱们也挡。”
“都头,”刘大眼说,“咱们真的要跟朝廷打?”
“某不希望走到那一步。”张朔说,“但某不能不做准备。”
七
那天晚上,张朔一个人坐在城头上,看着南边的天空。
念秋走上城头,坐在他身边。
“张朔,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朝廷。”
“朝廷怎么了?”
张朔把密报的事告诉了她。念秋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他们怕。”张朔说,“他们怕某坐大,怕某威胁到他们的皇位。他们宁愿跟金狗合作,也不愿意看到一个强大的抗金力量在北方崛起。”
“可是,他们就不怕金狗翻脸吗?”
“他们觉得金狗不会翻脸。因为他们已经准备好割地求和了。把河南给金狗,把某也给金狗,他们就能继续在临安过他们的安稳日子。”
念秋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张朔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打。”张朔说,“金狗来了打金狗,朝廷来了打朝廷。谁要某的命,某就要谁的命。”
念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不管你做什么,我都陪着你。”
张朔转过头,看着念秋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那消瘦的脸颊上,照在她那深陷的眼窝里,照在她那依然明亮的眼睛里。
“念秋,”他说,“某这辈子,最幸运的事,就是遇见了你。”
念秋笑了:“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”
八
第二天,张朔召集所有人开会。
“朝廷可能要跟金狗联合,来打咱们。”他开门见山。
屋子里炸了锅。
“什么?朝廷疯了?”
“咱们替他们打仗,他们要打咱们?”
“都头,你说怎么办?”
张朔抬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某已经决定了。从今天起,朔方军进入战备状态。北边的防线不能松,南边的防线也要建起来。金狗来了打金狗,朝廷来了打朝廷。”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咱们兵力本来就不够,现在要两面作战,怎么打?”
“所以不能硬打。”张朔说,“要以守为主。北边,利用太行山的地形,层层设防。南边,利用黄河的天险,阻止朝廷的军队北上。”
“朝廷的军队能过黄河吗?”
“不一定。但咱们要做最坏的打算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张朔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某知道,你们心里不好受。”张朔说,“某也不好受。咱们替朝廷卖命,朝廷要打咱们。但某告诉你们,某不后悔。某打金狗,不是为了朝廷,是为了这块地上的百姓。就算朝廷不认某,某也会继续打下去。”
牛二虎站起来:“都头,俺跟着你!朝廷不认你,俺认你!”
“俺也认你!”王麻子也站起来。
“俺也认你!”刘大眼也站起来。
一个接一个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张朔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,看着他们眼里的光,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他说。
九
接下来的日子,张朔忙着在南边建防线。
他在黄河沿岸设立了几个哨所,派人日夜监视南边的动静。又在太行山的南麓设了几个关卡,防止朝廷的军队从南边打过来。
同时,他派人去临安,继续打探朝廷的动向。他需要知道朝廷什么时候动手,从哪条路动手,派多少兵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咱们这样防着朝廷,还不如直接打过去。”
“打过去?”张朔摇头,“不能打。某说了,某不反宋。某只是防着他们。如果他们真的动手,某才会还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张朔说,“某不想当叛贼。某也不想让弟兄们背上叛贼的名声。”
王麻子不说话了。
十
一个月后,临安那边传来消息。
朝廷派去金国的使者回来了。金国拒绝了朝廷的提议,说不需要南宋帮忙,金国自己能对付朔方军。金国的意思是,南宋只要不帮朔方军就行,其他不用管。
朝廷松了一口气。他们不用跟金国联合了,也不用打朔方军了。他们只需要袖手旁观,看着金国去打张朔。
张朔听到这个消息,心里五味杂陈。
朝廷没有跟金国联合,这是好事。但朝廷选择袖手旁观,看着金国来打他,这也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朝廷这是见死不救。”
“某本来就没指望他们救。”张朔说,“他们不帮金狗,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张朔说,“咱们靠自己。一直靠自己。”
他看着北边的天空,心里想,金兵快来了。这一次,没有人会帮他。只有他自己,和他的弟兄们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全军备战。金狗要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