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粮税的事刚平息没几天,太原城里又出了乱子。
这次是铁坊。
那天夜里,张朔正在府衙里整理军报,突然听见城西传来一声闷响,接着是冲天的火光。他冲出屋子,看见铁坊的方向浓烟滚滚,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
“铁坊走水了!”有人喊。
张朔带着人赶到铁坊的时候,火已经烧大了。铁坊的几间房子全着了,屋顶塌了,墙壁倒了,炉子里的铁水流出来,在地上蜿蜒流淌,像一条红色的蛇。几个铁匠光着膀子,提着水桶,拼命往火上泼水,但火太大了,水泼上去,嗤的一声就蒸发了,根本没用。
“都头!”李铁蛋跑过来,脸上全是烟灰,眼泪直流,“有人……有人放火!”
张朔心里一沉:“看清楚了吗?”
“没看清,但俺听见有人跑。火是从粮料库先烧起来的,粮料库里全是木炭和油,一点就着。”
张朔咬着牙,看着那片火海。铁坊是老魏留下的,是太原城最重要的兵器来源。现在铁坊被烧了,刀、枪、箭、甲,全都毁了。
“救火!”他喊了一声,“先把周边的房子扒了,别让火烧到别处!”
百姓们提着水桶,端着水盆,从四面八方赶来。有的在泼水,有的在扒房子,有的在救人。一直忙到天亮,火才被扑灭。
铁坊没了。几间房子烧成了白地,炉子炸了,铁砧裂了,工具全毁了。几百把打好的刀、上千支箭镞,全化成了铁水,凝固在地上,变成一堆废铁。
张朔站在废墟前,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残垣断壁,脸色铁青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查出来是谁干的。”
二
查了三天,查到了一个人。
是个铁匠,叫王铁柱,是李铁蛋的师弟,老魏的徒弟之一。他跟着老魏学了两年,手艺不错,但人品不好,喜欢赌钱,欠了一屁股债。金兵围城的时候,他偷了铁坊的几把刀,拿出去卖,被李铁蛋发现了,挨了一顿揍。
“是他干的?”张朔问。
“证据还不确凿,”王麻子说,“但有人看见他那天晚上在铁坊附近转悠。而且,他今天早上不见了。”
“不见了?”
“跑了。家里没人,东西也带走了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追。把他抓回来。”
王麻子带着人,追了一天一夜,在太行山的一个小山村里找到了王铁柱。他躲在亲戚家,正准备往北逃,投奔金兵。
被抓回来的时候,王铁柱浑身发抖,跪在张朔面前,磕头如捣蒜。
“都头,饶命啊!俺不是故意的!俺就是……俺就是赌输了钱,欠了一屁股债,有人让俺放火,说给俺一百两银子……”
“谁让你放火的?”张朔问。
“俺……俺不知道他的名字,是个男的,四十来岁,说是从北边来的……”
“金兵的人?”
王铁柱不敢回答,只是不停地磕头。
张朔看着他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。这个人,是老魏的徒弟,是朔方军的人,却为了银子,烧了老魏留下的铁坊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这种人,留着也是祸害。”
张朔沉默了很久。
“斩。”他说。
三
王铁柱被斩首的那天,张朔去看了。
刀落下的那一刻,张朔想起了老魏。老魏要是还活着,看见自己的徒弟变成这样,不知道该有多伤心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边,“铁坊烧了,刀也没了,咱们怎么办?”
“重建。”张朔说。
“拿什么重建?铁料没了,工具没了,连铁匠都跑了一个。”
“从潞州调。从真定调。从陕西买。”
王麻子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四
铁坊被烧的第五天,又出事了。
这次是粮仓。
粮仓在城东,是太原城最大的粮仓,存着两千多石粮食,是太原城一个多月的口粮。那天夜里,有人潜入粮仓,放了一把火。幸好守粮仓的士兵发现得早,及时把火扑灭了,只烧了几十石粮食,没有酿成大祸。
张朔赶到粮仓的时候,火已经灭了。地上全是水,粮袋被水泡了,湿漉漉的。士兵们正在把粮袋往外搬,堆在空地上晾晒。
“抓到人了?”张朔问。
“抓到了。”王麻子说,“是个女的。”
“女的?”
“嗯。城东的,姓刘,叫刘婆子。她在粮仓里放了火,被守夜的士兵抓住了。”
张朔跟着王麻子走到粮仓后面,看见一个女人被绑在柱子上。女人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有伤,衣服被扯破了,嘴角有血。她看见张朔,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恨。
“你就是张朔?”她问。
“某是。”
“你害死了俺儿子。”
张朔愣了一下:“你儿子是谁?”
“刘大壮。俺儿子叫刘大壮。他跟着你当兵,死在太原了。”
张朔想起来了。刘大壮,那个脸上有青春痘的年轻后生,他娘是卖豆腐的。他死在城墙上,被金兵的滚木砸死的。
“大娘,”张朔说,“你儿子是死在金兵手里的,不是某害死的。”
“就是你害死的!”刘婆子喊,“你不让他当兵,他怎么会死?你不守太原,他怎么会死?都是你,都是你!”
她的声音嘶哑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。
张朔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“大娘,你恨某,某理解。但你烧粮仓,城里的百姓吃什么?他们会饿死的。”
“饿死就饿死!俺儿子死了,俺也不想活了!”
张朔沉默了很久。
“把她放了。”他说。
“都头?”王麻子愣住了。
“放了。她是个可怜人。”
王麻子咬了咬牙,让人把刘婆子解开了。刘婆子被解开绳子,没有走,而是瘫坐在地上,捂着脸哭。
“俺的儿啊……俺的儿啊……”
张朔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大娘,你儿子死得值。他守住了太原,守住了几千百姓。你恨某可以,但你不要恨这座城,不要恨这些百姓。他们都是你儿子用命换来的。”
刘婆子抬起头,看着张朔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突然扑过来,抱住了张朔的腿,哭得浑身发抖。
张朔没有动,让她抱着,让她哭。
五
铁坊被烧,粮仓差点被烧,张朔意识到,太原城里有人在捣乱。
不是普通的百姓,是金兵的奸细。
“郭安国不在了,”张朔说,“但探事司不能停。从今天起,王麻子,你负责查奸细。”
“都头,俺不会查啊。”
“不会就学。把郭安国留下的那些探子用起来。他们知道怎么查。”
王麻子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几天,王麻子带着人,把太原城翻了个底朝天。他们查客栈,查酒馆,查赌场,查妓院,查每一个可疑的人。
查到了几个。
一个是卖布的商人,从北边来的,说是来做生意,其实是金兵的探子,专门刺探太原城的兵力部署。一个是走江湖的郎中,到处给人看病,其实是给金兵送情报的。还有一个是城里的乞丐,整天在街上游荡,其实是金兵的眼线,专门盯着朔方军的动向。
张朔坐在府衙的大堂上,看着这几个被抓来的奸细。
“你们是汉人,为什么要给金狗当探子?”
那个卖布的商人低着头,不说话。
那个走江湖的郎中抬起头,看着张朔,眼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。
“张都头,”他说,“俺不是为了金狗,俺是为了活着。金狗给钱,俺就给他们办事。不给钱,俺就不办。就是这么简单。”
“为了钱,你就出卖自己的同胞?”
“同胞?”郎中冷笑了一声,“金兵围城的时候,你的同胞饿死了几百人。你的同胞为了活命,吃人肉。这就是你的同胞?”
张朔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“某知道你恨,”他说,“但恨不是理由。你给金狗当探子,金狗就会打过来,打过来就会杀人。那些被杀的人,他们的恨,谁来还?”
郎中不说话了。
“斩。”张朔说。
六
奸细被清除之后,太原城安静了几天。
但张朔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金兵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还会派更多的奸细来,还会搞更多的破坏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咱们不能总这么被动。金狗派奸细,咱们就抓。抓不完,就杀。杀到他们不敢来为止。”
“杀不完的。”张朔说,“只要金狗还在,他们就会源源不断地派奸细来。咱们得想个长久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张朔想了想:“让百姓互相监督。十户一保,一家有奸细,九家连坐。这样,谁也不敢包庇奸细。”
“连坐?”王麻子皱眉,“都头,这会不会太严了?”
“严是严了点,但管用。”张朔说,“金兵围城的时候,城里乱成一团,谁是谁非分不清。有了保甲制度,谁家来了陌生人,谁家跟金狗有联系,都能查清楚。”
王麻子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七
保甲制度推行下去,效果立竿见影。
百姓们互相监督,谁也不敢包庇奸细。不到十天,又有三个奸细被揪了出来。一个是卖馄饨的,一个是修鞋的,还有一个是城里的地保。
那个地保,叫赵有才,是太原城的老住户,在这住了几十年。他的儿子在金国当官,他一直在暗中给金兵送情报。太原城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储备、城墙的薄弱点,都是他送出去的。
张朔看着赵有才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你在这住了几十年,这座城养了你几十年,你就这么报答它?”
赵有才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你儿子在金国当官,你就不管这座城里的百姓了?”
赵有才抬起头,眼泪流下来了:“都头,俺……俺没办法啊。俺儿子在金国,他们要是不给他饭吃,不给他在金国当官,俺咋办?”
“所以你就不管这里的百姓了?”
赵有才不说话了。
“斩。”张朔说。
赵有才被拖出去的时候,一直喊着“都头饶命”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张朔坐在大堂上,闭着眼睛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轻声说,“你没事吧?”
张朔睁开眼睛:“没事。继续查。”
八
查奸细的同时,张朔也在重建铁坊。
从潞州运来了铁料和工具,从真定调来了几个铁匠,从百姓里又找了几个人,铁坊重新开了起来。李铁蛋带着人,日夜不停地打铁。他的手艺不如老魏,但打出来的刀已经能用。
“都头,”李铁蛋拿着一把新打的刀,递给张朔,“这把刀,是俺打的。比不上师父的,但也能用。”
张朔接过刀,挥了一下。刀锋划过空气,声音不如老魏打的刀清脆,但也不差。
“能用。”张朔说,“继续打。”
李铁蛋点了点头,转身回到了炉子前。
张朔站在铁坊门口,看着那些忙碌的铁匠,看着炉子里的火光,看着那把新打的刀。
“老魏,”他心里说,“你的铁坊又开起来了。你的徒弟在替你打刀。你放心吧。”
九
奸细的事处理完之后,张朔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。
他去牢里看了李员外。
李员外被关了半个多月,瘦了一圈,头发也白了不少。他坐在牢房的角落里,抱着膝盖,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。看见张朔,他抬起头,眼里有恐惧,也有哀求。
“张都头,你……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张朔蹲下来,隔着木栅栏看着他,“李员外,你想出去吗?”
李员外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……你要放俺出去?”
“某问你一个问题。你答对了,某就放你出去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觉得,太原能守住吗?”
李员外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张朔会问这个问题。
“某……某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觉得呢?”
李员外沉默了很久: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。”李员外说,“因为你还在。”
张朔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对狱卒说:“放他出去。”
“都头?”狱卒愣住了。
“某说放他出去。”
李员外被放出来的时候,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没想到张朔真的会放他。
“李员外,”张朔说,“你的家产某没收了,分给百姓了。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但某给你一个机会,你可以重新开始。你可以种地,可以做生意,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。但某警告你,不要再跟金狗勾结。下次,某不会再手下留情。”
李员外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:“张都头,俺再也不敢了,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张朔转身走了。
王麻子跟在他身后:“都头,你为什么要放他?”
“因为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”张朔说,“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,不会再有二心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而且,某需要他这样的人活着。”张朔说,“他活着,就能告诉其他人,跟金狗勾结的下场是什么,改过自新的机会是什么。”
王麻子不说话了。他看着张朔的背影,心里想,都头这个人,有时候狠得像把刀,有时候又软得像块棉花。
十
当天晚上,张朔一个人坐在城头上,看着北边的天空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城墙上,照在那些血迹上,照在那把“朔风”刀上。
他在想,这些日子发生的事。铁坊被烧,粮仓差点被烧,奸细被抓,李员外被放。一件一件,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走上城头,“有探子回来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金兵在集结。徒单克宁又来了。这次带的人更多,至少有五万。”
张朔沉默了很久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看着北边的天空。天很黑,没有星星,只有乌云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戒备。”他说,“金狗要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