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金兵探子出现的第三天,张朔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——他下令增加粮税。
消息传开,太原城里炸了锅。
百姓们刚从金兵的围困中缓过一口气,粮食都不够吃,现在还要加税,这不是要人命吗?有人骂,有人哭,有人跑到府衙门口闹,说张朔变了,变成了搜刮百姓的贪官。
张朔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那些闹事的百姓,面无表情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这样下去会出事的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张朔说。
“那你还要加税?”
“不加税,哪来的粮食?没有粮食,拿什么打仗?不打仗,金狗来了怎么办?”
王麻子不说话了。
张朔走上前一步,对闹事的百姓说:“各位乡亲,某知道你们苦,知道你们难。但金狗随时可能再来,没有粮食,守不住城。守不住城,所有人都得死。某加税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守住这座城,是为了让你们能活下去。”
人群中有人喊:“你说的好听!加税了,俺们现在就活不下去!”
张朔看着那个喊话的人,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满脸横肉,穿着一身绸缎衣服,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。
“你是谁?”张朔问。
那汉子愣了一下,然后挺起胸膛:“俺是城东的李员外。俺家交的税最多,俺有资格说话。”
“李员外,”张朔说,“你家有多少地?”
“三百亩。”
“每年收多少粮?”
“三千石。”
“交多少税?”
“三十石。”
张朔冷笑了一声:“三十石。你家一年收三千石,只交三十石的税。你家三十口人,一年吃掉三百石,还剩两千多石。你囤着那么多粮食,干什么?”
李员外的脸色变了:“你……你管俺囤多少?”
“某当然管。”张朔说,“金兵围城的时候,城里饿死了几百人。你家粮仓里堆着粮食,你拿出来了吗?你施舍过一碗粥吗?”
李员外的额头上的汗下来了。
“某加税,加的就是你这样的人。”张朔说,“普通百姓,一亩地只加半升。你这样的富户,一亩地加一斗。你交得起。”
李员外的脸涨得通红,想说什么,但看见张朔腰间的刀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二
李员外没有善罢甘休。
当天晚上,他召集了城里十几个富户,在他家的客厅里密谈。
“这个张朔,太不像话了!”李员外拍着桌子,“加税加到咱们头上来了!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,凭什么交给他?”
“李员外,”另一个富户说,“张朔手里有兵,咱们斗不过他。”
“兵?他有兵,咱们有钱。”李员外压低声音,“某认识一个金兵的将领,只要咱们给钱,他们就能帮咱们……”
“你疯了!”那个富户站起来,“勾结金兵,那是叛国!”
“叛国?大宋早就没了,哪来的国?”李员外冷笑,“金国迟早要打过来,张朔守不住的。咱们不如早做打算。”
屋子里沉默了很久。
“某不干。”那个富户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李员外看着他的背影,眼里闪过一丝杀意。
三
第二天,那个富户失踪了。
他叫赵德茂,是城里有名的善人,每年冬天都施粥,金兵围城的时候,他开仓放粮,救了不少人。他不肯跟李员外合作,当天晚上回到家,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。家人找遍了全城,也没找到。
消息传到张朔耳朵里,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。
“郭安国,”他叫了一声,然后想起郭安国已经死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对王麻子说,“派人去找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王麻子带着人,找了一天,在城外的一口枯井里找到了赵德茂的尸体。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,头几乎被砍断了,身体泡在井水里,已经发白发胀,面目全非。
张朔站在枯井边,看着赵德茂的尸体,脸色铁青。
“谁干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麻子说,“但某觉得,跟李员外有关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没有证据。但赵德茂昨晚从李员外家出来,今天就死了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去查。把李员外家的所有人,一个一个地问。”
四
李员外被抓来的时候,还在嘴硬。
“张都头,你凭什么抓俺?俺犯了什么法?”
张朔坐在府衙的大堂上,看着他:“赵德茂死了。你知道吧?”
李员外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“知道。听说了。但跟俺有什么关系?”
“赵德茂昨晚从你家出来,今天就死了。你说跟你没关系?”
“那又怎样?他从俺家出来,路上遇到歹人,跟俺有什么关系?”
张朔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李员外的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。
“李员外,”张朔说,“某再问你一遍。赵德茂的死,跟你有没有关系?”
“没有!”
张朔站起来,走到李员外面前,拔出腰间的“朔风”刀,架在他的脖子上。
“某再问你一遍。跟你有没有关系?”
李员外的腿软了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有……有关系……是俺……是俺让人杀的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……他不肯跟俺合作……俺怕他告密……”
“合作什么?”
李员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说!”
“合作……合作……”李员外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勾结金兵……里应外合……”
屋子里的人都变了脸色。
张朔的刀没有收回来。他看着李员外,眼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。
“李员外,你是汉人。你的祖宗也是汉人。你的家业在太原,你的根在太原。你为什么要勾结金狗?”
李员外哭着说:“俺……俺怕……俺怕守不住……俺想留条后路……”
“后路?”张朔冷笑,“金狗来了,你以为他们会给你留后路?他们会杀了你,抢了你的家产,占了你的田地,睡了你的女人。这就是你的后路?”
李员外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来人,”张朔说,“把他押下去。还有那些跟他勾结的富户,一个一个地查。查到一个,抓一个。”
五
接下来的几天,张朔把城里的富户查了个遍。
十几个富户,有七个跟李员外有勾结。他们有的出钱,有的出粮,有的出人,准备在金兵攻城的时候里应外合,打开城门。
张朔没有杀他们。他把他们关在牢里,没收了他们的家产,分给了百姓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这些人留着也是祸害,不如杀了。”
“杀了容易。”张朔说,“但杀了之后呢?他们的家人怎么办?他们的佃户怎么办?他们的长工怎么办?杀一个人容易,但杀一个人带来的后果,很难收拾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活着。让他们看着,太原城是怎么守住的。”
六
李员外家的粮食,堆满了粮仓。
张朔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那些粮袋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些粮食,本来是百姓种的,是百姓收的,却被这些富户囤在仓里,宁可发霉也不肯拿出来。金兵围城的时候,城里饿死了几百人,他们的粮仓还是满的。
“都头,”刘大眼说,“这些粮食,够太原城吃两个月。”
“分下去。”张朔说,“百姓每人一斗,士兵每人两斗。剩下的留着,备战。”
刘大眼应了一声,带着人开始分粮。
百姓们排着队,领到了粮食,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跪在地上给张朔磕头。
“张都头,你是好人!”
“张都头,俺们一辈子记着你的恩情!”
张朔摆了摆手:“不用记某的恩情。记住,这些粮食是你们自己种的,本来就该是你们的。”
七
赵德茂的葬礼,张朔亲自去了。
棺材是新的,用上好的柏木做的。赵德茂的尸体被缝好了,穿上新衣服,躺在棺材里,脸上盖着一块白布。
张朔站在棺材前,鞠了一躬。
“赵员外,”他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你的死,某有责任。某没有保护好你。”
赵德茂的家人跪在棺材旁边,哭成一团。他的妻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哭得几乎昏过去。他的儿子才十几岁,跪在地上,握着他爹的手,不肯松开。
“张都头,”那个少年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泪,“俺爹是被李员外杀的吗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是。”
“俺要报仇。”
“你报不了。李员外已经被抓了,朝廷会处置他。”
“朝廷?”少年的眼泪流下来了,“朝廷在哪?大宋早没了,哪来的朝廷?”
张朔说不出话。
“张都头,俺要当兵。”少年说,“俺要替俺爹报仇,替那些被金狗杀的人报仇。”
张朔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少年的眼神很坚定,像两团火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
“太小了。”
“不小了。”少年说,“俺爹十六岁的时候,已经出来做生意了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好。你来找某,某安排你入伍。”
少年跪下来,给张朔磕了三个头。
八
处理完粮税的事,已经是半个月后了。
张朔瘦了一圈,右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左手的三根手指也肿得厉害。周大夫说,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,再不好好休息,会垮掉的。
张朔不听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金狗还没来,你先把自己累倒了。到时候谁带兵打仗?”
“某不会倒。”张朔说。
“你已经快倒了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他走到城头上,看着北边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但他知道,平静不会持续太久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后,“某有一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非要守太原?咱们可以撤,撤到潞州,撤到真定,撤到南方去。为什么非要守在这儿?”
张朔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这里是太原。”他说,“太原是中原的门户。太原丢了,中原就丢了。中原丢了,金狗就能长驱直入,打到江南,打到临安,打到所有人都当亡国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某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你说,大宋已经没了,咱们还守什么?但某告诉你,大宋没了,汉人还在。汉人的地,汉人的家,汉人的根,都在这里。某守的不是大宋,某守的是这块地,是这块地上的人。”
王麻子不说话了。
“某知道,某可能守不住。金狗太多了,兵力太强了。但某不能因为可能守不住,就不守。某要是不守,那些死了的人,就白死了。赵铁柱、周黑子、郭安国、老魏,他们就白死了。”
张朔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他忍住了。
“所以某要守。守到守不住为止。”
九
那天晚上,张朔一个人坐在城头上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城墙上,照在那些血迹上,照在那把“朔风”刀上。
念秋走上城头,坐在他身边。
“张朔,你今天跟王麻子说的话,我听见了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
“你说得对。守的不是大宋,是这块地,是这块地上的人。”
张朔转过头,看着念秋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那消瘦的脸颊上,照在她那深陷的眼窝里,照在她那依然明亮的眼睛里。
“念秋,”他说,“你后悔跟着某吗?”
念秋愣了一下: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跟着某吃苦。后悔跟着某担惊受怕。后悔跟着某,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。”
念秋笑了。
“张朔,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从在潞州第一次见到你,我就知道,你是我想跟着的人。”
张朔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
“等打完仗,”他说,“某娶你。”
“你说了很多次了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是真的。”
张朔笑了。这是这么多天来,他第一次笑。
十
第二天早上,张朔起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左手肿得更厉害了。
三根手指,肿得像胡萝卜,皮肤发亮,一按一个坑。周大夫说,必须截,不然整只手都保不住。
张朔看着自己的左手,看了很久。这只手,已经少了三根手指。再截,就只剩手掌了。
“截。”他说。
周大夫拿起刀,对准了他的左手。这一次,张朔还是没有喊。
截完之后,他看着自己的左手。手掌还在,但手指只剩一根大拇指。他动了动那根大拇指,还能动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还能握刀。”
王麻子站在旁边,眼眶红了。
“都头,你这是何苦呢?”
“何苦?”张朔看着自己的左手,“某不截,手会烂掉。手烂了,就真的不能握刀了。现在虽然只剩一根手指,但还能握。能握,就能打仗。”
他站起来,走出屋子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那苍白的脸上,照在他那只剩一根手指的左手上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但他没有倒下去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