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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太原残照听书朗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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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190章 太原残照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4.7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7

一

金兵退走后的第四十三天,太原城终于有了一点生机。

城墙上的缺口被堵住了,虽然不如原来结实,但至少能挡住金兵的第一波进攻。城里的房子修好了一大半,百姓们搬回了自己的家,虽然房子还是破的,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城隍庙里的难民也散了,只剩下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人,还住在庙里,靠着墙角晒太阳。
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

但他的右臂还在疼。那道刀伤一直没好利索,伤口反反复复地裂开、结痂、再裂开,周大夫说是因为他没有好好休息,总是干活,总是打仗,伤口没有机会愈合。张朔不听,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

他的左手也疼。少了两根手指,剩下的三根也冻伤了,指头发黑发紫,周大夫说可能还要截。张朔说,截就截,反正也用不上了。

“都头,”王麻子走过来,“周大夫说,你的手得再截两根。”

“不截。”

“都头,不截会烂掉的。”

“烂掉再说。”张朔把手缩进袖子里,“粮食还有多少?”

王麻子叹了口气,知道劝不动他:“粮食还有一千二百石。省着吃,够吃二十天。”

“二十天够了。”

“够什么?”

“够刘大眼再去陕西买粮。”

王麻子没说话。他知道,从陕西买粮不是长久之计。金兵迟早会封锁黄河,到时候粮食就进不来了。但他也知道,现在没有别的办法。

二

张朔走下城头,去了伤兵营。

伤兵营设在城西的一座破庙里,里面挤满了受伤的士兵。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断了腿,有的被箭射穿了肩膀,有的被石头砸破了头。周大夫带着几个郎中,正在给伤兵换药。药品还是不够,有的伤兵只能用盐水洗伤口,疼得直叫唤。

张朔走过一个个铺位,看着那些伤兵,看着他们身上的伤,看着他们苍白的脸。

“都头,”一个伤兵叫住他。

张朔停下来,看着那个伤兵。是个年轻士兵,十八九岁,两只脚的脚趾全冻掉了,脚掌肿得像馒头。他认识他,叫王小二,是潞州人,入伍不到一年。

“王小二,怎么了?”

“都头,俺以后还能走路吗?”
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能。周大夫说了,养好了就能走。只是走不快。”

王小二笑了:“走不快没关系,能走就行。”

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最里面,他看见了赵老四。赵老四躺在门板上,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,盖着一床破被子。他的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
“赵老四,”张朔蹲下来,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
“好多了。”赵老四说,“周大夫说,伤口不化脓了,再养一阵子就能坐起来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都头,”赵老四看着张朔的手,“你的手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都头,你别骗俺。你的手跟俺的腿一样,保不住了。”

张朔没说话。

“都头,你答应俺,等打完仗,你还得活着。你得替俺们这些废人活着。”

张朔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
三

从伤兵营出来,张朔去了学堂。

学堂设在城东的一间大房子里,原来是富户家的客厅,现在摆了几排桌凳,墙上挂着一块黑板,黑板上写着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几个字。

念秋正在给孩子们上课。二十几个孩子,大的十几岁,小的七八岁,都瘦得皮包骨头,但眼睛很亮。他们坐在桌凳上,跟着念秋念书,声音虽然不大,但很整齐。
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

张朔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孩子,看着他们认真念书的样子,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这些孩子,有的父母被金兵杀了,有的饿死了,有的不知道在哪。他们能活下来,已经是奇迹了。现在他们坐在这里念书,更是一个奇迹。

念秋看见了他,停下来:“都头来了。”

孩子们转过头,看见张朔,齐声喊:“张都头好!”

张朔摆了摆手:“你们继续念。”

“张都头,”一个孩子站起来,“俺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金狗还会来吗?”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所有的孩子都看着张朔,等着他回答。
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会。”

孩子们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。

“但你们不用怕。”张朔说,“有某在,有朔方军在,金狗来了,某打回去。”

那个孩子又问:“都头,你能打赢吗?”

张朔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:“能。”

孩子笑了。

张朔站起来,对念秋说:“你继续教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学堂的时候,他听见孩子们又开始念书了。
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

四

下午,张朔去了城南的坟地。

四百六十七座坟,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。每座坟前都有一块木牌,木牌上刻着名字、籍贯、生卒年月。有的木牌上只有名字,因为没人知道他的籍贯;有的木牌上连名字都没有,只有“朔方军将士”四个字,因为没人知道他是谁。

张朔站在坟前,看着那些木牌,看着那些名字。他认识其中很多人,赵铁柱、周黑子、郭安国、老魏……他们的名字刻在木牌上,也刻在他心里。

他在赵铁柱的坟前停下来。赵铁柱的坟在第二排第三个,木牌上刻着“赵铁柱,沂水人,宣和七年入伍,绍兴二十七年牺牲”。张朔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木牌,木牌很粗糙,上面有裂纹。

“赵铁柱,”张朔说,“某来看你了。”

风吹过坟地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回答。

“太原守住了。金狗撤了。你放心吧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郭安国的坟前。郭安国的坟在第三排第一个,木牌上刻着“郭安国,汴梁人,绍兴五年入伍,绍兴二十七年牺牲”。张朔蹲下来,看着那个名字,想起了郭安国临走时的样子——一瘸一拐的,拄着木棍,说“都头放心,某一定回来”。

他没有回来。

“郭安国,”张朔说,“你答应过某,你会回来的。你没做到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但你做到了另一件事。你把粮食送回来了。太原的百姓,吃了你送来的粮食,活下来了。你死的值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老魏的坟前。老魏的坟在第四排第二个,木牌上刻着“魏铁匠,金州人,绍兴五年入伍,绍兴二十七年牺牲”。他不知道老魏的真名叫什么,老魏从来没说过,所有人都叫他老魏。

“老魏,”张朔说,“你的刀,某用着。好刀。”

他摸了摸腰间的“朔风”刀。

“某用它杀了十几个金狗。你的在天之灵,看见了吗?”

风吹得更大了,吹得木牌哗哗作响。

张朔站在坟前,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西斜,才转身离开。

五

晚上,张朔在府衙里吃饭。

一碗粥,一碗咸菜,一块红薯干。粥是稀的,咸菜是腌萝卜,红薯干是念秋藏的,一直没舍得吃。

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
“都头,”王麻子走进来,“刘大眼从陕西回来了。”

“买到粮了吗?”

“买到了。一千五百石。够吃一个月。”

张朔放下碗:“让他进来。”

刘大眼走进来,浑身是土,脸上有伤,但精神还好。他走到张朔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:“都头,俺回来了。”

“起来。”张朔说,“路上遇到麻烦了?”

刘大眼站起来:“遇到几波金兵,打了几仗。死了十几个弟兄。”
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弟兄们的尸体呢?”

“带回来了。在城外,等着安葬。”

“明天葬。跟弟兄们葬在一起。”

刘大眼点了点头。

“粮食呢?”

“在城外,等着进城。都头,这次买到的粮食质量不好,有的发霉了,但能吃。”

“能吃就行。”张朔说,“分下去。百姓每人一碗粥,士兵每人一碗半。”

六

第二天,张朔带着人,把刘大眼带回来的粮食分了下去。

百姓们排着队,拿着碗,等着领粥。粥棚设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,几口大锅架在火上,里面煮着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粥很稀,但比没有强。

一个老太太领了一碗粥,端着碗,手在抖,粥洒了一半。她蹲在地上,用手指头把洒在地上的粥往碗里扒。

张朔走过去,蹲下来:“大娘,你慢点。”

老太太抬起头,看见张朔,眼泪掉下来了:“张都头,俺谢谢你。俺孙子能活下来了。”

张朔看了看老太太身后,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那里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大大的,看着粥锅咽口水。

张朔站起来,走到粥锅前,舀了一碗粥,递给那个孩子。

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
孩子接过碗,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,但还是没停下来,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满脸都是。

“慢点吃。”张朔说。

孩子没听见,只顾着喝。

张朔看着他,心里想,这孩子能活下来,就是最大的胜利。

七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太原城一天一天地恢复。

城墙修好了,虽然不如原来结实,但至少能挡住金兵。房子盖好了,虽然不如原来漂亮,但至少能住人。伤兵养好了,虽然有的缺胳膊缺腿,但至少能走路了。

张朔的身体也在恢复。右臂上的伤口终于结痂了,不再流血。左手上的冻伤也好了些,虽然少了两根手指,但剩下的三根还能动。

但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金兵还会来,更大的仗还在后面。

一天傍晚,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西边的晚霞。晚霞是红色的,像血,像那些在城墙上流过的血。
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后,“你在想什么?”

“在想,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。”

“快了。”王麻子说,“金狗已经被咱们打怕了。”

张朔摇了摇头:“金狗没有被咱们打怕。他们只是暂时撤了。等他们准备好了,还会再来。”
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
“等着。”张朔说,“等着他们来,然后打回去。”

王麻子不说话了。他看着西边的晚霞,看着那些红色的云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“都头,”他说,“你说,咱们能赢吗?”
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能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咱们没有退路。”张朔说,“输了,就是死。赢了,才能活。所以咱们必须赢。”

八

那天晚上,张朔做了一个梦。
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,麦子熟了,金黄金黄的,风吹过来,麦浪翻滚。小雨站在他身边,拉着他的手,指着远处说:“哥,你看,咱们的家。”

他顺着小雨的手指看过去,看见一座小院子,院子里有一间茅屋,茅屋门口坐着一个人,是娘。娘在晒太阳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缝衣服。

“娘!”他喊了一声。

娘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。

他跑过去,想抱娘,但跑着跑着,麦田突然消失了,房子消失了,娘也消失了。他站在一片荒地上,地上全是尸体,朔方军的,金兵的,百姓的,摞在一起,一眼望不到头。

“哥!”小雨在喊他,“哥,你在哪?”

他转过身,看见小雨站在远处,浑身是血,哭着喊他。

他想跑过去,但腿迈不动。他低头一看,自己的腿陷在尸体里,拔不出来。

“小雨!”他喊,“小雨,别怕,哥来了!”

他拼命挣扎,终于把腿拔了出来,跑向小雨。但跑着跑着,小雨也消失了。

他站在那片尸山上,孤零零的,一个人。

“张朔。”有人叫他。

他转过头,看见赵铁柱站在尸山上,浑身是血,但脸上带着笑。

“赵铁柱,你怎么在这儿?”

“来带你走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去那边。”赵铁柱指了指天上。

张朔抬起头,看见天上有一道光,很亮,很暖,像太阳,又不像太阳。

“那边有什么?”

“有吃的,有喝的,不用打仗,不用挨饿。”赵铁柱说,“来吧,弟兄们都在等你。”

张朔想走,但腿迈不动。

“走啊。”赵铁柱伸出手。

张朔伸出手,快要碰到赵铁柱的手的时候,他突然缩了回来。
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某不能走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小雨还在。念秋还在。太原城还在。某不能走。”

赵铁柱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
“那你活着。”赵铁柱说,“替某活着。”

他转身走了,走进那道光里,消失了。

张朔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破旧的屋顶,听见的是窗外的风声,闻到的是烟火味和药味。

念秋睡在他旁边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
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闭上眼睛,继续睡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做梦。

九

第二天早上,张朔起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片。

他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
他洗了脸,穿上衣服,走出屋子。阳光很好,照在残破的太原城上,照在那些正在重建的房子上,照在那些忙碌的百姓身上。

“都头,”王麻子跑过来,“北边发现金兵的探子。”

张朔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多少人?”

“几个。骑着马,在远处转了一圈就跑了。”

“他们来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金兵。”张朔说,“他们回来了。”

王麻子的脸色变了:“都头,你说什么?”

“某说,金兵回来了。”张朔看着北边的天空,“徒单克宁说过,下次再见,他必取某的性命。他来了。”

他转过身,对王麻子说:“传令下去,全军戒备。金兵随时可能攻城。”

王麻子转身跑了。
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北边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但他知道,平静很快就会结束。

他摸了摸腰间的“朔风”刀。

“老魏,”他说,“金狗来了。某要替你多杀几个。”

他转过身,走下城头。
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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