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老魏死后的第三天,金兵又开始攻城了。
这次不是试探,是真的打。五千金兵从北边压过来,黑压压的一片,像乌云遮住了天。投石机排在阵前,巨大的臂杆扬起又落下,巨石像下雨一样砸在城墙上,砸得碎石乱飞,尘土漫天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右手握着老魏打的那把“朔风”刀,左手缠着绷带,少了两根手指,但握刀的手很稳。他的右臂上还有伤,伤口还没愈合,动一下就疼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跑过来,“北墙又被砸了个缺口。金狗正往那儿冲。”
“堵上。”
“用什么堵?”
“石头。木头。尸体。什么都行。”
王麻子咬了咬牙,转身跑了。
张朔看着城下的金兵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帜,看着阵前那面绣着“完颜”二字的大旗。徒单克宁没有来,来的是他的副将,一个叫完颜帖木儿的将领,三十多岁,满脸横肉,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,在阵前耀武扬威。
“弓箭手,”张朔喊了一声,“把那个骑黑马的射下来。”
几个弓箭手拉满弓,瞄准,松手。几支箭同时射出去,完颜帖木儿举起盾牌挡住了一支,另一支射中了他的马,马嘶鸣一声,倒在地上,完颜帖木儿从马上摔下来,被身边的亲兵扶起来,一瘸一拐地跑了。
城头上响起一阵欢呼。
但张朔没有笑。他知道,射伤一个副将不算什么,金兵还有五千人,而他的兵只有两千多能打仗的。两千对五千,守城,不是没有可能,但每一场仗都要死人。
二
战斗持续了一整天。
金兵攻了三次,退了三次。城头上堆满了尸体,朔方军的,金兵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城墙上的血迹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一层一层地叠着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张朔的右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地上。他用布条缠了一下,继续打。他的“朔风”刀很锋利,一刀砍下去,金兵的刀断了,盔甲裂了,骨头碎了。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人,只记得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,和血喷出来时的嗤嗤声。
傍晚的时候,金兵终于退了。
张朔靠在城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右臂已经麻木了,抬不起来。他的左腿也在疼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砍了一刀,伤口不深,但血流了不少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走过来,浑身是血,“今天死了多少人?”
“清点了吗?”
“粗略估计,至少两百。”
张朔闭上眼睛。两百。又少了两百。
“金狗呢?”
“至少五百。”
五百对两百,看着是赚了,但张朔知道,金兵有五千,死五百还有四千五。他只有两千,死两百就少了十分之一。这样打下去,不用十天,他的兵就打光了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张朔说,“但某没有办法。”
三
那天晚上,张朔正在城头上巡视,突然看见城外有火光。
不是一两点,是一大片,像星星一样,在黑暗中闪烁。他仔细看了看,发现是火把——很多很多的火把,排成一条长龙,从金兵的营帐里延伸出来,往北边去了。
“都头!”王麻子跑过来,“金狗在撤!”
张朔盯着那些火把,看了很久。火把越来越多,越来越远,渐渐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都头,金狗真的撤了!”
张朔没有说话。他在想,金兵为什么要撤?是打累了?是粮草不够了?还是金国国内又出了什么事?
“都头,要不要追?”王麻子问。
“不追。”张朔说,“夜里看不清,万一有埋伏。”
王麻子点了点头,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甘心。
四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张朔就带着人出城了。
金兵的营帐还在,但已经空了。帐篷被拆了一半,剩下的也乱七八糟的,地上到处是丢弃的兵器、粮食、衣物。有的帐篷还在冒烟,像是走的时候刚把火扑灭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从一个帐篷里钻出来,“金狗走得很匆忙,好多东西都没带走。”
张朔走进一个帐篷,看见地上扔着几个粮袋,袋子里还有粮食,虽然不多,但够城里的人吃几天。他又看了看其他的帐篷,发现金兵留下了不少东西——刀、枪、箭、盔甲、帐篷、锅碗瓢盆,甚至还有几匹马。
“都头,”刘大眼跑过来,“北边发现了一个大坑,里面埋着金狗的尸体,少说也有几百具。”
张朔跟着他走过去,看见一个大坑,坑里堆满了尸体,都是金兵的。有的已经被烧焦了,有的还没烧透,散发着焦糊味。
“他们连自己人的尸体都来不及烧。”王麻子说。
张朔蹲下来,看着那些尸体,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问,“金狗为什么要撤?”
张朔站起来,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。
“某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某觉得,这不是好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撤得太突然了。”张朔说,“一定有原因。要么是他们内部出了事,要么是他们在准备更大的进攻。”
五
当天下午,探子回来了。
“都头,”探子跪在地上,气喘吁吁,“金国出大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完颜雍派人来夺徒单克宁的兵权。徒单克宁不服,带着人马回燕京了。完颜帖木儿也跟着走了。”
张朔沉默了很久。金国内乱,这对他是好事,但他不敢高兴得太早。金国内乱不是第一次了,每次内乱之后,都会有一个更强的人上来,然后带着更多的兵打过来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金狗撤了,咱们该高兴啊。”
张朔摇了摇头:“现在高兴还太早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城里的百姓。百姓们已经在欢呼了,他们从房子里走出来,从巷子里跑出来,站在街道上,互相拥抱,互相哭泣。
“金狗走了!”
“太原守住了!”
“张都头万岁!”
欢呼声此起彼伏,像潮水一样,一波接一波。张朔看着那些欢呼的人,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脸,看着那些流着泪的眼睛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想高兴,但高兴不起来。因为他知道,金兵还会再来。也许一个月,也许两个月,也许一年。但他们一定会再来。
六
当天晚上,张朔在府衙里召开军议。
“金狗虽然撤了,但咱们不能放松。”他说,“城墙要修,粮食要囤,伤兵要治,百姓要安顿。金狗随时可能再来。”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太原的城墙塌了好几处,要修好至少得一个月。”
“那就修一个月。”
“粮食呢?粮食只够吃七天了。”
“从潞州调。从真定调。从周围村子借。”
“周围村子也被金狗抢得差不多了,哪还有粮食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就想办法。某不管用什么办法,粮食必须够吃一个月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,张朔说的是气话,但他们也知道,张朔说得对。没有粮食,守不住城。守不住城,所有人都得死。
“都头,”刘大眼说,“某有一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黄河对岸的陕西,还有粮食。金狗在陕西的兵力不多,咱们可以派人过河去买粮。”
“过河?”王麻子皱眉,“黄河那么宽,怎么过?”
“坐船。某认识几个船家,他们以前经常在黄河上跑船。只要给钱,他们愿意跑。”
张朔想了想:“去试试。多带几个人,注意安全。”
刘大眼点了点头。
七
接下来的日子,张朔带着人,开始重建太原城。
城墙要修,房子要盖,伤兵要治,百姓要安顿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天黑了才回去。他的右臂上的伤还没好,左手又少了三根手指,干起活来很不方便,但他没有偷懒。他搬石头,扛木头,挖土,砌墙,什么活都干。
百姓们看见他在干活,也纷纷加入。老人搬不动大石头,就搬小石头;女人搬不动石头,就递水送饭;孩子帮不上忙,就在旁边加油。
“张都头都干了,咱们还等什么?”一个老汉说,“干!”
半个月后,城墙的缺口被堵住了。虽然不是原来的样子,但至少能挡住金兵的第一波进攻。一个月后,城里的房子修好了一大半,百姓们终于不用挤在城隍庙里了。伤兵们也渐渐恢复了,有的已经能站起来走路了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金兵还会来。更大的仗还在后面。
八
一天傍晚,张朔正在城头上巡视,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徒单克宁的使者。一个人,一匹马,举着白旗,从北边慢慢走来。
张朔让人打开城门,把使者带进来。
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走到张朔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。
“张都头,这是我家将军给您的信。”
张朔接过信,拆开,看了起来。
信上只有几句话:“张朔,你是个可敬的对手。某佩服你的勇气和智慧。若不是各为其主,某愿与你结为兄弟。下次再见,某必取你性命。但某也希望,你能活着,等着某。”
张朔看了很久,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问,“徒单克宁说什么?”
“他说他佩服某。”
“佩服你?那他还打?”
“正因为佩服,才要打。”张朔说,“真正的对手,不是在嘴上服输,是在战场上见真章。”
他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信的背面写了几个字:“某等着。”
然后把信交给使者:“带回去给你们将军。”
使者接过信,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九
那天晚上,张朔一个人坐在城头上,看着北边的天空。
天很黑,没有星星,只有乌云。风从北边吹来,凉凉的,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。
他在想徒单克宁的话。“下次再见,某必取你性命。”他知道,徒单克宁不是说说而已。这个人说到做到。下次见面,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
“张朔。”念秋走上城头,站在他身边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给你送饭。”念秋递给他一碗粥,一碗咸菜,“你一整天没吃了。”
张朔接过粥,喝了一口。粥是凉的,但还能喝。
“念秋,”他说,“你说,某能活到打完仗吗?”
念秋愣了一下:“你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徒单克宁说,下次见面,他要取某的性命。”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张朔。”念秋说,“你不会死。”
张朔苦笑了一下:“张朔也是人。张朔也会死。”
“那你怕死吗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怕。但某更怕的是,死了以后,没人守这座城。”
念秋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张朔没有说话。他喝着粥,看着北边的天空,心里想着徒单克宁,想着那个说要取他性命的人。
十
第二天早上,张朔起来的时候,发现城外的树上停着一只乌鸦。
乌鸦黑得像炭,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,歪着脑袋看着城里。张朔看着那只乌鸦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走过来,“刘大眼从陕西回来了。”
“买到粮了吗?”
“买到了。一千石。够吃半个月。”
张朔松了一口气。一千石,虽然不多,但至少能撑一阵子。
“让他把粮食分下去。百姓每人一碗粥,士兵每人一碗半。”
“是。”
王麻子转身跑了。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那只乌鸦。乌鸦突然飞了起来,在城头上空转了几圈,然后往北边飞去了。
张朔看着它飞远,心里想:也许它是在告诉某,冬天快来了。
冬天来了,金兵还会远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只要他还活着,他就会守下去。
为了那些死了的人,为了那些活着的人,为了那个说“你不会死”的念秋。
他转过身,走下城头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