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南宋朝廷选择袖手旁观的消息传到太原后，军营里的气氛就变了。
不是那种紧张的战前气氛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。士兵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聚在一起说笑，而是各自坐在角落里，沉默着，像一块块石头。有人盯着地面发呆，有人反复擦拭已经擦得锃亮的刀，有人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屋顶，一看就是一下午。
张朔注意到了这种变化，但他没有说什么。他觉得这是正常的——大战在即，谁都会紧张。可他没有想到，事情远比他想象的严重。
那天傍晚，他去伤兵营看望伤兵，路过第三营的营房时，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声音不大，但语气很冲，像是在争吵。
“打打打，打什么打？朝廷都不要咱们了，咱们还给谁卖命？”
“不是给朝廷卖命，是给都头卖命。”
“都头？都头能给你什么？给你饭吃？给你饷银？给你房子？你自己看看，你现在吃的什么？粥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你穿的什么？破衣服，补丁摞补丁。你住的什么？破帐篷，漏风漏雨。你拿什么卖命？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“怎么办？跑呗。趁着金狗还没来，往南跑。跑到南宋的地盘上，找个地方种地，娶个媳妇，过安生日子。总比死在这儿强。”
“跑？往哪跑？南宋也不要咱们。”
“那就上山当土匪。反正都是死，当土匪还能快活几天。”
张朔站在营房外面，听着这些话，手握着刀柄，指节发白。他没有进去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二
第二天早上，事情闹大了。
第三营的一个老兵，叫孙老六，带着三十几个士兵，闯进了府衙。他们没有带刀，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决绝的表情——那种豁出去了、什么都不怕的表情。
“都头，”孙老六站在大堂上，声音很大，“俺们有话要说。”
张朔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他们：“说。”
“俺们不想打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王麻子站在旁边，手已经握住了刀柄。牛二虎的脸色铁青，像是要发作。
张朔抬了抬手，示意他们不要动。
“为什么不想打了？”
孙老六咽了口唾沫：“都头，俺们跟着你打了这么多年仗，死了那么多弟兄，朝廷不认咱们，还要跟金狗联合来打咱们。俺们图什么？图个死无全尸？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……俺们累了。真的累了。俺跟了你十二年，打了十二年仗，身上有二十几道伤疤，左腿瘸了，右耳聋了，眼睛也花了。俺今年才三十五，看着像五十。俺不想打了，俺想回家。”
孙老六说着说着，眼泪掉下来了。一个打了十二年仗的老兵，在众人面前哭了。
他身后的三十几个士兵，也都红了眼眶。有的低着头，有的咬着嘴唇，有的在抹眼泪。
张朔看着他们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们都想回家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某问你们，你们都想回家？”
“想！”一个年轻士兵喊了一声，“俺想俺娘！”
“俺也想回家！”
“俺不想死在这儿！”
声音此起彼伏，越来越多的人喊了出来。有人哭着喊，有人吼着喊，有人跪在地上喊。
张朔站起来，走到他们面前。
“某知道你们想回家。某也想回家。某也想找个地方，种几亩地，养几只鸡，过安生日子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，“但某问你们一句，你们回得去吗？”
孙老六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们的家在哪？在任城？在太原？在潞州？在真定？这些地方，哪一块没有被金狗祸害过？你们的房子还在吗？你们的田地还在吗？你们的爹娘还在吗？你们回去了，能干什么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某告诉你们，回不去了。”张朔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从金狗南侵的那一天起，你们就回不去了。你们的家没了，你们的田地荒了，你们的爹娘死了。你们回去，看到的只有废墟，只有荒草，只有坟头。”
孙老六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
“但某告诉你们另一件事。”张朔说，“你们虽然回不去了，但你们的儿子能回去。你们的孙子能回去。只要咱们把金狗赶走，把这块地收回来，你们的后人就能在这块地上活下去，不用当兵，不用打仗，不用饿肚子，不用吃人肉。”
他蹲下来，看着孙老六的眼睛。
“孙老六，你跟了某十二年。某问你，你打了十二年的仗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孙老六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是为了让后人不再打仗。”张朔说，“是为了让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，能活在一个没有金狗、没有战争的世界里。这就是咱们打仗的意义。”
孙老六捂着脸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都头，俺……俺错了……”
“你没有错。”张朔站起来，“你只是累了。某也累了。但咱们不能停下来。停下来，就前功尽弃了。”
三
孙老六带着人走了。但张朔知道，事情没有结束。
孙老六只是说出了很多士兵想说但不敢说的话。如果他不解决根本问题，哗变迟早还会发生。
“都头，”王麻子说，“这些人不能留。今天他们敢闯府衙，明天他们就敢开城门投降金狗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张朔说，“他们只是一时想不通。”
“都头，你太相信人了。”
“某不是相信人。某是相信，跟着某打了这么多年仗的人，不会背叛某。”
王麻子叹了口气，没再说什么。
当天晚上，张朔去了第三营的营房。他没有带刀，没有带随从，一个人去的。
营房里的士兵看见他，都愣住了。有的站起来，有的低着头，有的往后退。他们以为张朔是来算账的。
张朔走到营房中间的空地上，坐了下来。
“都坐。”他说。
士兵们面面相觑，慢慢地坐了下来。
“某今天不是来训你们的。某是来跟你们说话的。”张朔说，“你们有什么话，尽管说。某听着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没有人敢开口。
“孙老六，你先说。”
孙老六坐在角落里，低着头，不敢看张朔。
“都头，俺……俺没什么说的了。”
“你有。你白天说了很多，但有些话你没说。某知道。”
孙老六沉默了一会儿，终于抬起头。
“都头，俺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说，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，死了那么多弟兄，到底值不值？”
张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某不知道值不值。但某知道，如果不打，死的人会更多。”
“可是朝廷不要咱们了。咱们还打什么？”
“朝廷不要咱们，但百姓要咱们。”张朔说，“你问问太原城的百姓，他们要不要咱们？”
孙老六不说话了。
“孙老六，某知道你想回家。但某问你，你的家在哪？”
孙老六沉默了很久：“在河北。真定北边的一个小村子。”
“村子还在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十几年没回去了。”
“你想回去看看吗？”
孙老六的眼泪又掉下来了：“想。做梦都想。”
“那你就活着。活着，等打完仗，某陪你回去看看。”
孙老六捂着脸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四
那天晚上，张朔在第三营的营房里坐了一整夜。
他跟士兵们说话，听他们诉苦，听他们骂娘，听他们哭。他没有打断他们，没有训斥他们，只是听着。偶尔说几句，也是安慰的话，鼓励的话。
天亮的时候，士兵们的情绪平复了许多。虽然还有人心里有疙瘩，但至少不再闹着要跑了。
“都头，”孙老六说，“俺想通了。俺不跑了。俺跟着你，打金狗。”
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出营房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在他那苍白的脸上，照在他那只剩一根手指的左手上。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但他没有倒下去。
王麻子在外面等着他，看见他出来，递给他一碗粥。
“都头，你一夜没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孙老六他们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至少暂时没事了。”
王麻子看着张朔的脸，看着他眼里的血丝，看着他脸上的疲惫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“都头，你这样下去，身体会垮的。”
“垮不了。”张朔接过粥，喝了一口，“某还有事要做。”
五
哗变的事虽然平息了，但张朔知道，这只是治标不治本。
士兵们的不满，根源在于粮饷不足、待遇太差、看不到希望。如果不解决这些问题，哗变迟早还会发生。
他召集所有人开会。
“从今天起，士兵的口粮增加一半。”
“都头，”刘大眼说，“粮食不够啊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。从陕西买，从百姓那里借，从金狗那里抢。某不管用什么办法，士兵们必须吃饱。”
“可是都头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张朔打断他，“士兵们吃不饱，就没力气打仗。没力气打仗，就守不住城。守不住城，所有人都得死。这个道理，你不懂吗？”
刘大眼不说话了。
“还有，”张朔继续说，“从今天起，每个士兵每月发一百文饷银。拖欠的，一次性补上。”
王麻子皱眉：“都头，咱们哪有那么多钱？”
“李员外那些富户的家产，不是还没分完吗？拿出一部分来，发饷银。”
“可是那些钱，是留着买粮食的……”
“粮食要买，饷银也要发。”张朔说，“士兵们跟着咱们卖命，不能让他们白干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张朔，看着他那只剩一根手指的左手，看着他右臂上还没愈合的伤口，看着他脸上那副疲惫但坚定的表情。
“都头，”牛二虎说，“你把自己的口粮减了又减，把自己的饷银也扣了又扣。你一个月拿多少？”
张朔愣了一下：“某？”
“嗯。”
张朔想了想：“某不知道。某从来没领过饷银。”
屋子里更安静了。
牛二虎的眼眶红了：“都头，你把什么都给了弟兄们，自己什么都不留。你让弟兄们怎么好意思再闹？”
“他们闹，不是因为他们不好，是因为他们太难了。”张朔说，“某理解他们。某只希望，他们也能理解某。”
六
发饷银的那天，士兵们都哭了。
不是因为钱多，而是因为他们没想到，在这种时候，张朔还能想着给他们发钱。
孙老六领到一百文钱，攥在手里，手在抖。
“都头，”他说，“俺……俺不要了。你留着买粮食吧。”
“拿着。”张朔说，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
孙老六把钱揣进怀里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都头，俺以后再也不说不想打了。俺跟着你，打到死。”
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说话。
七
饷银发下去了，口粮也增加了，士兵们的情绪稳定了许多。但张朔知道，这还不够。他需要给士兵们一个盼头，一个让他们坚持下去的理由。
他想了很久，最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都头，”王麻子听了他的决定，愣住了，“你要给士兵们分地？”
“对。分地。”
“可是，地是百姓的，你怎么分？”
“不是分百姓的地。是分荒地的地。”张朔说，“太原周围，有很多荒地，以前是良田，金兵来了之后荒了。把这些荒地分给士兵，每家十亩。等打完仗，他们可以回来种。”
“可是，仗还没打完……”
“所以是盼头。”张朔说，“让他们知道，打完仗之后，他们有地可种，有家可回。这样他们才有动力打仗。”
王麻子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分地的消息传开后，士兵们的反应比发饷银还要热烈。
“真的？都头要给俺们分地？”
“十亩？真的十亩？”
“打完仗就能回去种？”
士兵们聚在一起，议论纷纷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有人已经开始规划，要在地里种什么，要盖什么样的房子，要养几只鸡，要娶什么样的媳妇。
张朔站在远处，看着那些士兵，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，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
“都头，”王麻子站在他身边，“你这一招，比发饷银还管用。”
“因为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钱。”张朔说，“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家。一个能回去的家。”
八
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分地的消息传开后，百姓那边又出了乱子。有些百姓担心，士兵分了地，会不会抢他们的地？会不会把他们赶走？
张朔亲自出面解释。
“各位乡亲，某分给士兵的，是荒地，不是你们的地。你们的地还是你们的，某不会动。士兵们分的地，在城外，在那些没人种的地上。他们打完仗回来种地，不会影响你们。”
百姓们将信将疑，但也没有再闹。
张朔知道，这件事还没有完全解决。但只要士兵们能安心打仗，其他的，以后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