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哗变平息后的第三天,念秋病倒了。
不是那种头疼脑热的小病,是真正的病倒。她发着高烧,浑身滚烫,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嘴唇干裂,渗着血丝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随时会昏过去。
张朔蹲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烫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“周大夫,她怎么样?”
周大夫把着脉,眉头皱得很紧:“都头,念秋姑娘这是累的。她这些天没日没夜地操劳,又要管学堂,又要照顾伤兵,又要给你送饭,又要操心城里的琐事。她的身体本来就弱,经不起这么折腾。”
“能治好吗?”
“能。但得好好养着。不能再让她干活了,至少得卧床半个月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。他看着念秋的脸,看着她那消瘦的脸颊,看着她那深陷的眼窝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“念秋,”他轻声说,“你听见了吗?周大夫让你好好养着。”
念秋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你睡吧。某在这儿陪着你。”
念秋摇了摇头:“学堂还没去。孩子们等着我上课。”
“学堂有人去。张雨去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小雨说她替你去。”
念秋这才闭上眼睛,慢慢地睡着了。
二
念秋病倒的消息传开后,城里的人反应不一。
有的心疼,说念秋姑娘是个好人,为了大家累倒了。有的担心,说念秋姑娘要是好不了,学堂怎么办,伤兵营怎么办。还有的在议论,说念秋姑娘是张都头的女人,张都头会不会娶她。
张朔不在乎这些议论。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念秋能不能好起来。
他每天处理完军务,就到念秋的屋子里坐着。有时候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念秋睡觉。有时候握着她的手,有时候给她擦汗,有时候给她喂药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你该去休息了。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”
“某不困。”
“都头,你这样下去,也会累倒的。”
“某不会。”
王麻子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念秋醒来的时候,看见张朔坐在床边,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。
“你一直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几天了?”
“三天。”
念秋的眼睛红了:“张朔,你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什么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你不好好休息,你也会病的。”
“某不会。”
念秋看着他,看着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他那一脸疲惫却强撑着的样子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张朔,你要是病了,谁来守太原?”
“某不会病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他握着念秋的手,看着她流泪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三
念秋病倒的第五天,学堂那边出了事。
一个孩子在上课的时候突然晕倒了。张雨赶紧让人去找周大夫,周大夫来看了一下,说是饿的。那个孩子叫小石头,是个孤儿,爹娘都死在金兵手里,平时就靠学堂的一碗粥活着。这几天念秋病了,学堂的粥稀了一些,小石头吃不饱,就晕倒了。
张朔听到消息,赶到学堂的时候,小石头已经醒了,靠在墙角,手里捧着一碗粥,慢慢地喝着。
“小石头,”张朔蹲下来,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小石头抬起头,看见张朔,眼眶红了:“都头,俺没事。就是饿的。”
“学堂的粥不够吃?”
小石头没说话。
张朔转过头,看着张雨:“小雨,学堂的粥是怎么回事?”
张雨咬了咬嘴唇:“哥,粮食不够了。学堂的孩子们多,每天的粥只能熬那么稠。念秋姐在的时候,她会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,偷偷加到粥里。她病了之后,没人省口粮了,粥就稀了。”
张朔沉默了很久。
“从今天起,某的口粮减半,加到学堂的粥里。”
“哥,你已经减了好几次了……”
“某说了,减半。”
张雨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再劝。
四
念秋病倒的第七天,伤兵营那边也出了事。
一个伤兵因为伤口感染,高烧不退,周大夫说需要一种叫“金银花”的草药,但太原城里没有,得到山里去采。可金兵就在城外,山里也不安全,没人敢去。
念秋听说这件事,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张朔按住她:“你去什么去?你连床都下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哪里有金银花。我以前采过。”
“某派人去。”
“他们不认识。那种花长在山沟里,很难找。”
张朔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。
“某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?”
“某认识金银花。”
念秋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认识的?”
张朔没回答。他不能告诉她,他在另一个世界当特种兵的时候学过野外生存,认识各种草药。
“某去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躺着。”
五
张朔带着十个人,出了城,往山里走。
山里的路不好走,到处都是荆棘和灌木,有的地方根本没有路,得用刀砍开才能过去。张朔走在最前面,右手握着刀,左手只剩一根手指,握不住东西,只能用胳膊夹着刀鞘。
走了两个时辰,终于在山沟里找到了一片金银花。
“都头,是这个吗?”一个士兵指着一种白色的小花。
张朔走过去,看了看,闻了闻:“是。采。连根拔,根也要。”
士兵们开始采花。张朔蹲在地上,用右手拔着金银花的根。他的手在抖,右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“都头,你的胳膊……”
“没事。继续采。”
采了整整一个下午,采了满满三麻袋。张朔扛起一袋,往山下走。他的腿在发软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但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走。
回到城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张朔把金银花交给周大夫,然后靠在城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跑过来,“你的胳膊……”
张朔低头一看,右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去给周大夫,让他赶紧熬药。”
六
那个伤兵的命保住了。
金银花熬成的药灌下去,当天晚上他的烧就退了。第二天早上,他睁开了眼睛,看着张朔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都头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某。谢谢念秋。是她让某去的。”
伤兵愣了一下:“念秋姑娘?”
“嗯。她病着,还惦记着你们。”
伤兵哭了,哭得很厉害。他想起念秋以前每天来看他,给他换药,给他喂饭,给他讲故事。想起念秋的笑容,想起念秋的声音,想起念秋那双温暖的手。
“都头,”他说,“念秋姑娘是个好人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
七
念秋病倒的第十天,终于能下床了。
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,推开门,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眯着眼睛,看着外面的世界——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,像是所有的苦难都已经过去了。
张朔正好从外面回来,看见她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
“躺了十天,骨头都硬了。”念秋笑了,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张朔走过去,扶住她:“某陪你。”
他们慢慢地走着,走过府衙,走过街道,走过学堂,走过伤兵营。城里的百姓看见念秋,都停下来,跟她打招呼。
“念秋姑娘,你好了?”
“念秋姑娘,你瘦了。”
“念秋姑娘,你多保重啊。”
念秋笑着,一一回应。
走到学堂门口,孩子们正在上课。张雨站在讲台上,领着孩子们念书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
念秋站在门口,听着那些稚嫩的读书声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张朔,”她说,“你听。”
张朔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这些孩子,还能活着,还能念书,这就是咱们打仗的意义。”
张朔握住她的手:“某知道。”
八
念秋病倒的第十五天,周大夫说她可以恢复工作了,但不能太累。
念秋不听。她第二天就去了学堂,第三天就去了伤兵营,第四天就开始给张朔送饭。张朔劝她,她不听。王麻子劝她,她也不听。张雨劝她,她笑着摇摇头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闲不住。”
张朔看着她忙碌的身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这个女人,跟着他吃了这么多苦,受了这么多罪,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。她总是在付出,总是在照顾别人,从来没有想过自己。
“念秋,”有一天晚上,他对她说,“你为什么不为自己想想?”
念秋愣了一下:“为自己想什么?”
“想想你自己。你的身体。你的未来。你的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念秋看着他,笑了。
“我的未来,就是跟着你。”
张朔的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“念秋,某不值得你这么做。”
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
九
金兵集结的消息越来越密。探子回报,徒单克宁已经在北边集结了五万大军,粮草充足,兵器精良,只等天气转暖就要南下。
张朔知道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他加紧备战。城墙加固,粮草囤积,士兵训练,铁坊日夜不停地打刀。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其余时间都在城墙上、军营里、铁坊中。
念秋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她每天给他送饭,看着他匆匆吃几口就放下碗,看着他疲惫不堪却强撑着的样子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“张朔,”有一天她对他说,“你要注意身体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你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吃几口饭,你当自己是铁打的?”
张朔没说话。
“你要是倒下了,太原怎么办?弟兄们怎么办?我怎么办?”
张朔看着她,看着她眼眶里的泪水,心里一软。
“某会注意的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张朔笑了: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念秋也笑了,笑得很无奈。
十
金兵南下的消息传到太原的那天,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北边的天空。
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但他知道,平静马上就要结束了。
念秋走上城头,站在他身边。
“金狗要来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能守住吗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某必须守住。”
念秋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
“张朔,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张朔转过头,看着念秋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那消瘦的脸颊上,照在她那深陷的眼窝里,照在她那依然明亮的眼睛里。
“念秋,”他说,“等打完这一仗,某娶你。”
“你说了很多次了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是真的。”
张朔笑了。他伸出手,把念秋揽进怀里。
风从北边吹来,凉凉的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
张朔抱着念秋,看着北边的天空,心里想:金兵来了。但这一次,他不怕。因为念秋在他身边,因为弟兄们在他身后,因为那块他想守护的土地,就在他的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