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念秋病倒又好转的那段日子,有一个人一直在暗中看着她。
那个人叫完颜承裔,今年十五岁。他是金国名将完颜亨的儿子,完颜亨被完颜亮赐死后,他被张朔的人从燕京找到,带到金潞府,已经一年多了。
一年多的时光,让他从一个锦衣玉食的金国贵族少年,变成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吃着粗粮、睡在硬铺板上的朔方军士兵。他的脸晒黑了,手磨出了茧子,眼神也变了——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倨傲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。
他站在学堂对面的巷口,看着念秋从学堂里出来,看着她扶着墙慢慢走,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瘦弱的身体。他的手里攥着一把草药,是他在城外的山坡上采的,听周大夫说这种草能补气血。
他想走过去,把草药递给念秋,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,迈不动。
“完颜承裔,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张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吓了一跳,转过身,看见张雨提着一个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个红薯。
“没……没干什么。”他把草药藏到身后。
张雨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学堂,嘴角微微上扬:“你是来看念秋姐的?”
“不是。”他的脸红了。
“那你手里的什么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张雨走过去,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草药,看了看,笑了:“这是补气血的。你给念秋姐采的?”
完颜承裔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你倒是有心。”张雨把草药还给他,“去吧,念秋姐在屋里。她今天好多了,能坐起来了。”
完颜承裔犹豫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张雨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这孩子,心里有事。
二
完颜承裔走进念秋的屋子,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念秋靠在床上,看见他,笑了:“承裔,你来了?进来坐。”
他走进去,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把草药放在桌上。
“念秋姐,这是……这是我采的草药。周大夫说能补气血。”
念秋拿起草药,看了看,眼眶红了:“谢谢你,承裔。”
完颜承裔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承裔,你怎么了?有什么心事吗?”
他摇了摇头。
念秋看着他,看了很久:“承裔,你跟着我们一年多了,我一直把你当弟弟看。你要是有什么心事,可以跟我说。”
完颜承裔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念秋姐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小,“你说,我爹是坏人吗?”
念秋愣了一下:“你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他是金国的将军。他杀过很多汉人。都头说,金狗杀咱们的人,抢咱们的地,烧咱们的房子。我爹……我爹是不是也干过这些事?”
念秋沉默了一会儿:“承裔,你爹是什么样的人,我没见过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你爹把你托付给了都头,说明他信任都头,也信任我们。他可能做过一些错事,但他是你爹,你应该自己去看,自己去想。”
完颜承裔的眼眶红了: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每次想到我爹杀过汉人,我就觉得……我就觉得我不配待在这儿。我不配穿这身衣服,不配吃这碗饭,不配叫你们一声哥、一声姐。”
念秋握住他的手:“承裔,你配。因为你没有杀过人。你只是一个孩子。不管你爹做过什么,你都不要背着那个包袱。”
完颜承裔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三
那天晚上,完颜承裔一个人坐在营房外面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,解不开。他想起小时候在燕京,父亲教他骑马射箭,教他读书写字,教他做人的道理。父亲说,完颜家的男人,要顶天立地,要对得起自己的姓氏。
后来父亲被赐死了。他被张朔的人找到,带到金潞府。他以为会死,但没有。张朔给他饭吃,给他衣穿,让他当兵,让他跟着念秋读书识字。没有人因为他是完颜亨的儿子而歧视他,没有人因为他是金国人而打骂他。
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。他是金国人。他的父亲是金国的将军。他的血液里流着金国人的血。而朔方军,是杀金国人的。
“完颜承裔。”有人叫他。
他抬起头,看见牛二虎站在面前,手里拿着一个酒壶。
“牛哥。”
牛二虎坐下来,把酒壶递给他:“喝一口。”
完颜承裔接过酒壶,喝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
“牛哥,你说,我算不算朔方军的人?”
牛二虎看了他一眼:“你穿着朔方军的衣服,吃着朔方军的饭,拿着朔方军的刀,怎么不算?”
“可是我是金国人。”
“金国人怎么了?”牛二虎说,“都头说了,不管是哪国人,只要愿意跟着咱们打金狗,就是兄弟。”
“可是我爹……”
“你爹是你爹,你是你。”牛二虎打断他,“你爹杀了汉人,你没杀。你爹帮着金狗欺负咱们,你没有。你凭什么觉得你不配?”
完颜承裔不说话了。
牛二虎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子,别想那么多。活着就行。活着,以后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四
第二天,完颜承裔在训练场上遇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叫赵石头,是周黑子的亲兵,太原围城的时候死了很多弟兄,他的左胳膊也被金兵的箭射穿了,到现在还抬不起来。
赵石头看见完颜承裔,眼里闪过一丝恨意。他走过来,挡在完颜承裔面前。
“你就是完颜亨的儿子?”
完颜承裔点了点头。
“你爹杀了我们多少汉人,你知道吗?”
完颜承裔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我哥就是被金狗杀的。在太原城墙上,被金狗的箭射穿了脑袋。”赵石头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爹的手下,杀了我哥。”
完颜承裔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说,我该不该恨你?”
“该。”完颜承裔的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。
赵石头愣了一下。
“你该恨我。因为我爹杀了你哥。如果我是你,我也会恨。”完颜承裔抬起头,看着赵石头,“但我不怕你恨。因为我活着,就是为了替我爹赎罪。”
赵石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完颜承裔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
五
当天晚上,完颜承裔去找了张朔。
张朔正在城头上巡视,看见完颜承裔来了,停下脚步。
“都头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收留我?我是金国人,我爹是金国的将军,我身上流着金国人的血。你就不怕我背叛你吗?”
张朔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怕。”张朔说,“但某更怕的是,把一个孩子扔在外面,让他自生自灭。”
完颜承裔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爹临死前,托人把你送到某这儿。他信任某。某不能辜负他的信任。”
“可是我爹杀了那么多汉人……”
“你爹是你爹,你是你。”张朔说,“你爹杀汉人,是因为他是金国的将军,他有他的立场。你不杀汉人,是因为你选择了不同的路。某不会因为你爹做了什么,就否定你。”
完颜承裔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都头,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不知道我该恨谁,该爱谁。我不知道我是金国人还是汉人。我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。”
张朔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活着,是为了你自己。”张朔说,“不是为了你爹,不是为了金国,不是为了朔方军。是为了你自己。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,你就去成为什么样的人。没有人能替你做这个决定。”
完颜承裔哭着说:“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。”
张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像某一样的人?某有什么好的?浑身是伤,少了好几根手指,连个家都没有。”
“但你是好人。”完颜承裔说,“你是真正的好人。”
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某不是好人。某只是一个不想让更多人死的人。”
六
那天晚上,完颜承裔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燕京,回到了完颜家的府邸。父亲坐在书房里,正在看书。他走进去,父亲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承裔,你回来了。”
“爹。”
“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父亲放下书,看着他:“你恨爹吗?”
完颜承裔摇了摇头: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爹。不管你做了什么,你都是爹。”
父亲笑了,笑得很欣慰。
“承裔,爹对不起你。爹把你扔在了那个地方,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。”
“爹,我不怪你。”
父亲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承裔,好好活着。不管你是金国人还是汉人,不管你在哪,爹都为你骄傲。”
完颜承裔醒了,枕头湿了一片。
七
第二天,完颜承裔去找了赵石头。
赵石头正在伤兵营里换药,看见完颜承裔来了,脸色不好看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赵石头,我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“说吧。”
完颜承裔深吸了一口气:“你哥的死,我替我爹向你道歉。虽然道歉没用,虽然你哥回不来了,但我想说,对不起。”
赵石头看着他,眼里有恨,有痛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对不起有什么用?”
“没用。但我不想憋在心里。”
赵石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跟你爹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你爹是个杀人如麻的屠夫,你是个孩子。”
完颜承裔没有反驳。
“我不恨你。”赵石头说,“但我也不会喜欢你。你走你的路,我走我的路。咱们各不相干。”
完颜承裔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伤兵营的时候,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但他没有擦,就那么让眼泪流着,流在脸上,流在衣襟上,流在地上。
八
又过了几天,金兵集结的消息越来越紧,张朔忙着备战,没时间管完颜承裔。
完颜承裔自己找到了事做——他去铁坊帮忙。李铁蛋起初不愿意,说他是金国人,怕他偷学手艺。但完颜承裔不在乎,他干最脏最累的活,搬铁料、拉风箱、倒炉灰,从不抱怨。
“这小子倒是肯干。”李铁蛋对王麻子说。
“他是在赎罪。”王麻子说。
“赎什么罪?”
“替他爹赎罪。”
李铁蛋不说话了。
一天傍晚,完颜承裔正在铁坊里拉风箱,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“完颜承裔!完颜承裔!”
他走出去,看见一个穿着金兵盔甲的人站在铁坊门口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你是完颜亨的儿子?”
完颜承裔点了点头。
“这是你父亲生前的部下托我带给你的信。”那人把信递给他,转身就走了。
完颜承裔打开信,看了起来。信是用女真文写的,他认识,但读得很慢。信上说,完颜亨的旧部正在联络,想把他接回金国,让他继承父亲的爵位,统领旧部,为父亲报仇。
完颜承裔看完信,手在发抖。他把信揣进怀里,走进铁坊,继续拉风箱。
九
那天晚上,完颜承裔一个人坐在营房外面,看着天上的星星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回金国,他就能当官,就能过上好日子,就能替父亲报仇。留下来,他就要继续吃苦,继续被人看不起,继续在战场上拼命,不知道哪天就会死。
“承裔。”有人叫他。
他转过头,看见念秋站在身后。
“念秋姐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看见你在外面坐着,就来看看。”念秋坐在他身边,“你怎么了?”
完颜承裔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信递给了念秋。
念秋看完信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回去吗?”
完颜承裔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心里是怎么想的?”
完颜承裔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信:“我想回去。因为那里是我的家,那里有父亲的老部下,那里有我的族人。但我不想回去。因为这里也有我的家。念秋姐,都头,牛哥,张雨姐,你们都是我的家人。”
念秋握住了他的手:“承裔,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
完颜承裔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念秋姐,我不想走。我不想离开你们。”
“那就不走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是金国人。我留在这里,算什么呢?”
“算我们的弟弟。”念秋说,“算朔方军的一员。算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”
完颜承裔哭着说:“念秋姐,我不走了。我哪儿也不去。我就留在这儿,跟着都头,跟着你们。”
念秋把他搂进怀里,像搂着自己的弟弟一样。
“好。那就不走。”
十
第二天,完颜承裔去找张朔。
他把信递给张朔,张朔看完,把信还给他。
“都头,我不走。我留在这儿。”
张朔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你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:“好。那你就留下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朔方军的一员。不是金国人,不是汉人,就是朔方军的人。”
完颜承裔跪下来,给张朔磕了三个头。
“都头,谢谢你。”
张朔扶起他:“别磕头。好好活着,就是对某最大的感谢。”
完颜承裔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,转身走了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那年轻的脸庞上,照在他那双坚定的眼睛里。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的,像是一个真正长大了的人。
从那天起,完颜承裔再也没有提过回金国的事。他把自己当成朔方军的人,跟其他士兵一样训练、吃饭、睡觉、打仗。他的女真口音慢慢变淡了,汉话说得越来越流利。他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,那种发自内心的、不再压抑的笑容。
念秋看着他的变化,心里很高兴。她对张朔说:“承裔这孩子,长大了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:“嗯。长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