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金兵集结的消息越来越急,但比金兵来得更快的,是瘟疫。
开始的时候,只是几个人发烧、咳嗽、浑身无力。周大夫以为是寻常的风寒,开了几服药,让他们回去休息。但没过几天,发烧的人越来越多,从几个变成了几十个,从几十个变成了上百个。城西的棚户区里,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躺着,高烧不退,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。
周大夫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“都头,”那天傍晚,他找到张朔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不是风寒,是瘟疫。”
张朔正在城头上查看防御工事,手里的砖还没放下。他愣了一下,砖从手里滑落,砸在脚上,但他没有感觉。
“什么瘟疫?”
“现在还说不准。但症状很像某年轻时见过的一场疫病。那场疫病,死了几万人。”
张朔沉默了很久。城墙上的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看着城里的万家灯火——那些灯火,每一盏下面都有一条或几条命。
“能治吗?”
“能。但需要药。很多药。”周大夫说,“金银花、连翘、板蓝根、黄芩、柴胡……这些药,城里都不多。某的药铺里只有一点点,根本不够。”
“需要多少?”
“至少五百斤。还得看病情发展,可能更多。”
五百斤。在这个被金兵围困、四面不通的太原城里,五百斤药材比五百斤粮食还难搞。
张朔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——那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、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慌的平静。
“某想办法。”他说。
二
张朔想的办法,是派人出城去买药。
刘大眼主动请缨:“都头,俺去。俺认识陕西的药材商,上次买粮就是找的他。他那儿什么药都有。”
“金兵封锁了汾河,你怎么过去?”
“走山路。太行山的小路,俺走过几次,熟。”
张朔看着刘大眼,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,看着他眼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。
“带多少人?”
“三十个够了。人多了目标大,反而不好走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刘大眼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都头放心,俺命硬。”
当天夜里,刘大眼带着三十个人,趁着夜色,从西城的角门悄悄出了城。他们每人背着一个大背篓,背篓里装着银子和干粮,沿着城墙根摸到西山脚下,然后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被夜色吞没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边,“刘大眼能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张朔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答应过某。”
王麻子没有再问。他和张朔一起站在城头上,看着西边黑沉沉的天。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腐烂的气味——那是死亡的气味。
三
刘大眼走后的第三天,城里的瘟疫更严重了。
染病的人已经超过了三百,而且每天都在增加。周大夫的药铺里,药材已经用光了,他只能用一些土方子撑着——煮绿豆汤、熬姜水、用艾草熏屋子。这些法子治不了病,但能让人心里好受一些。
伤兵营里,几个伤兵同时染上了瘟疫。他们的伤口还没好,又发起了高烧,身体虚弱得连水都喝不下去。周大夫忙得脚不沾地,从早到晚在伤兵营和百姓棚户区之间奔波,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得出了血。
念秋的病还没好利索,但她已经坐不住了。她戴着面巾,端着药碗,在伤兵营里穿梭,给那些染病的士兵喂药、擦汗、换衣服。张朔劝她回去休息,她不听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的声音隔着面巾闷闷的,“他们需要人照顾。”
“你也需要人照顾。”
“我比他们强。”念秋说着,又端着一碗药走向下一个伤兵。
张朔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那瘦弱的肩膀,看着她那蹒跚的脚步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但他没有再去劝她——他知道,劝不动。
张雨也来了。她带着学堂的孩子们,在城里挨家挨户地送艾草。孩子们手里举着艾草,一边走一边喊:“熏艾草了!熏艾草了!驱疫避邪!”声音稚嫩,但在死寂的街道上,显得格外响亮。
一个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,接过艾草,眼泪掉下来了:“谢谢你们,谢谢你们……”
张雨握住她的手:“大娘,别哭。会好起来的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,把艾草挂在门框上,然后双手合十,对着天拜了拜。
四
第五天,有人死了。
第一个死的是个孩子,才五岁,住在城西的棚户区里。他父母都死于金兵之手,跟着奶奶生活。染病之后,高烧三天三夜,最后在奶奶怀里闭上了眼睛。
奶奶抱着孩子的尸体,坐在家门口,不哭不闹,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石像。邻居去劝她,她不理;去拉她,她不动。她就那么抱着孩子,从早上坐到中午,从中午坐到傍晚。
张朔赶到的时候,夕阳正照在祖孙俩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老太太抬起头,看见张朔,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。
“张都头,”她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,“俺孙子走了。”
张朔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孩子的脸很小,小得像巴掌,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“大娘,”张朔的声音有些哑,“把孩子给某吧。”
老太太摇了摇头:“俺再抱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”
张朔没有勉强。他坐在老太太旁边,陪着她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。
天黑了,老太太终于把孩子交给了张朔。她的手上全是皱纹,像干枯的树皮,但抱着孩子的时候,却那么稳,那么有力。
“张都头,”她说,“俺孙子去了那边,能见到他爹他娘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边有吃的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边有金狗吗?”
“没有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但她没有哭出声,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泪,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。
张朔把孩子抱走了。孩子很轻,轻得像一捆柴。他抱着孩子走过街道,走过巷子,走过那些紧闭的门窗,走过那些躲在窗后偷偷哭泣的人。
五
第六天,又死了三个。一个老人,一个中年妇女,一个伤兵。
第七天,死了七个。
第八天,死了十二个。
城里开始恐慌了。百姓们不敢出门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巡逻的士兵和送药的郎中。偶尔有一个人走过,也是低着头、捂着口鼻、脚步匆匆。
周大夫的土方子不管用了。绿豆汤治不了病,姜水退不了烧,艾草也驱不了疫。越来越多的人倒下,越来越多的人死去。药铺里的储备早就用光了,周大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,那种无力感,比他自己得病还要难受。
“都头,”他对张朔说,“刘大眼再不回来,就来不及了。”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西边的天空。西边的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见太阳,看不见云,只有一片混沌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张朔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手在发抖——那只只剩一根手指的左手,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着。
六
第十天,刘大眼回来了。
他是被人抬回来的。三十个人出去,回来的只有十五个。有的死在金兵的箭下,有的掉进了山沟,有的在半路上病倒了,被留在了山里。
刘大眼自己也不好。他的左肩上中了一箭,箭头还嵌在肉里,伤口周围已经发黑发臭,散发着腐烂的气味。但他带回来了药材——整整五百斤,捆在骡子和马上,满满当当。
“都头,”刘大眼躺在门板上,脸色蜡黄,嘴唇发白,但眼睛还是亮的,“药……药带回来了……”
张朔蹲下来,看着刘大眼肩上的箭伤,看着那发黑的伤口,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。
“周大夫,先给他治。”
“都头,某没事……”刘大眼想坐起来,被张朔按住了。
“闭嘴。”
周大夫走过来,看了看刘大眼的伤口,皱起眉头。他用刀划开伤口,把箭头挖出来。刘大眼咬着木棍,一声不吭,但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,身上的衣服湿透了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箭头挖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块碎肉和一小块骨头。刘大眼看了一眼,昏了过去。
张朔站起来,对王麻子说:“把药材分下去。先紧着病重的。周大夫,你带着人熬药,今天必须让所有人都喝上。”
王麻子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张朔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驮着药材的骡马,看着那些浑身是伤的士兵,看着那些正在搬运药材的百姓,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想起老魏。想起老魏临死前说的话——“某是个打铁的,没什么本事。但某打的刀,能杀金狗,能保百姓。”现在,刘大眼也用命换回了药材。这些药材,能救人,能保百姓。
七
药材分下去之后,城里开始弥漫着草药的味道。
家家户户都在熬药,苦味飘散在空气中,呛得人直咳嗽,但没有一个人抱怨。那些躺着起不来的病人,被家人扶着,一口一口地喝着药汤。那些还能走路的,端着碗,排队等着领药。
周大夫带着几个郎中,日夜不停地熬药、分药、喂药。他的眼睛已经熬得通红,嗓子已经喊哑了,但他不敢停下来。他知道,早一刻用药,就能多救一条命。
念秋也守在药锅前,一锅一锅地熬。她的脸被火烤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,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张雨带着妇人们,端着药碗,挨家挨户地送。
三天后,第一个病人退烧了。
五天后,大部分病人的病情都稳住了。
七天后,没有再出现新的死亡。
周大夫瘫坐在药铺门口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治过无数病人,但从没像这次这么累过。他不是累,是后怕——他怕刘大眼回不来,怕药材不够,怕自己救不了这些人。
念秋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水。周大夫接过碗,手在抖,水洒了一半。
“念秋姑娘,”他说,“某这辈子,没这么怕过。”
念秋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她怕了。她怕张朔倒下去,怕刘大眼回不来,怕这些百姓救不活。但她不能说出来。她是张朔的女人,是学堂的先生,是伤兵营的守护者。她必须撑住。
八
瘟疫控制住了,但张朔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金兵还在北边集结,随时可能南下。瘟疫虽然退了,但城里的粮食和药品都消耗了大半。士兵们的体力还没有恢复,百姓们的心还没有安定。
他站在城头上,看着北边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但他知道,暴风雨就要来了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走过来,“刘大眼醒了。”
张朔转身走下城头,去了伤兵营。
刘大眼躺在门板上,脸色还是不太好,但比前几天好多了。他看见张朔,咧嘴笑了:“都头,俺没死。”
“你命硬。”张朔蹲下来,看着他的左肩。伤口已经包扎好了,白色的绷带缠了好几层,没有渗血。
“都头,金狗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还在集结。快了。”
刘大眼沉默了一会儿:“都头,你说,咱们能守住吗?”
张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刘大眼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经过生死考验之后的平静。
“能。”张朔说。
“俺信你。”刘大眼说。
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来,走出伤兵营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那苍白的脸上,照在他那只剩一根手指的左手上。他的脚步很慢,但很稳。他知道,前方的路还很长,还要死很多人,还要流很多血。但他不能停下。停下,就前功尽弃了。
他还要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。替赵铁柱,替周黑子,替郭安国,替老魏,替那些在瘟疫中死去的孩子和老人。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追上他,“金兵来了。”
张朔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北边的天空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有一道黑线在移动,像一条缓缓逼近的蛇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张朔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他的眼睛里,有两团火在燃烧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“朔风”刀,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,变成了深褐色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全军戒备。金狗来了,该干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