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金兵围城的第七天,张朔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疯狂的决定。
“诈降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。牛二虎、王麻子、刘大眼、周青、小周青,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最先反应过来,“你是说……投降?”
“诈降。”张朔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,“假装投降,骗徒单克宁进城,然后伏击他。”
屋子里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说,“徒单克宁不是傻子。他会信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张朔说,“但可以试试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。地图上标注着金兵的兵力部署——东门最多,西门最少,北门居中,南门也居中。徒单克宁是个谨慎的人,四面围城,不留死角,但也正因为谨慎,他可能会对“投降”产生兴趣。
“某写一封信,”张朔说,“派人送出城去,送到徒单克宁的营帐里。信上说,粮尽援绝,城不可守,某愿献城投降,只求善待城中百姓。明日午时,开西门,迎将军入城。”
“西门?”刘大眼皱眉,“西门金兵最少,只有五千多人。徒单克宁会从西门进吗?”
“不会。”张朔说,“他会从东门进。”
“那咱们还开西门?”
“西门是幌子。”张朔说,“真正的伏击点,在东门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屋子里的人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疑虑,但没有一个人反对。他们跟了张朔这么久,知道他不是个莽撞的人。他敢这么做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说,“万一徒单克宁不上当呢?”
“那咱们就真的投降。”张朔说,“不过不是向他投降,是向老天爷投降。”
没人笑得出来。
二
信是当天下午送出去的。
送信的是个老兵,叫李老栓,五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。他在朔方军里待了十几年,打过无数仗,身上有二十几道伤疤。张朔选他,是因为他看起来像个老实人——一个被战争折磨得精疲力竭、只想活下去的老实人。
“李老栓,”张朔把信交给他,“你去金兵营帐,把信交给徒单克宁。他问你什么,你就说什么。记住,你是个不想再打仗的老兵,你想活着回家。”
李老栓接过信,揣进怀里,点了点头:“都头放心,俺知道怎么说。”
他被人用绳子从城头缒下去,举着白旗,一步一步地走向金兵的营帐。
城头上,张朔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走远,看着他在金兵营帐门口被拦住,看着他被搜身,看着他被带进去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边,“你说,徒单克宁会信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朔说,“等。”
三
徒单克宁正在营帐里吃饭。
一碗羊肉,一壶酒,两张饼。他吃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品味每一口。他是一个讲究的人,即使在战场上,也不愿意委屈自己。
“将军,”副将走进来,“城里有个人来了。说是张朔派来的,送了一封信。”
徒单克宁放下筷子,接过信,拆开,看了起来。
信很短,只有几十个字,但他看了很久。看完之后,他把信放在桌上,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
“将军,张朔说什么?”
“他说他要投降。”徒单克宁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投降?”副将愣了一下,“张朔会投降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副将想了想:“不会。这个人我见过,他不是那种会投降的人。”
“那这封信……”
“是诈降。”副将说,“他想骗将军进城,然后伏击将军。”
徒单克宁点了点头:“某也这么想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徒单克宁说,“他让某明天午时从西门进,某不从西门进。某从东门进。他不是要伏击某吗?某先伏击他。”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酒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来人,把那个送信的带进来。”
四
李老栓被带进营帐的时候,腿在发抖。不是装的,是真的在发抖。他虽然是个老兵,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进过金兵的营帐,从来没有被几百双眼睛盯着看过。
“你就是送信的?”徒单克宁看着他。
“是……是。”李老栓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张朔让你来送信,还说了什么?”
“都……都头说,让俺告诉将军,城里……城里实在撑不住了。粮食没了,人快饿死了,城墙也塌了,再打下去,就是死路一条。他说,他愿意投降,只求将军善待城中百姓。”
徒单克宁盯着李老栓,盯了很久。李老栓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,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李……李老栓。”
“当兵多久了?”
“十……十几年了。”
“打了十几年仗,想家吗?”
李老栓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不是装的,是真的想家了。他想起了老家的房子,想起了门前的槐树,想起了地里的麦子,想起了那个等他回去的女人。
“想。”他说,“做梦都想。”
徒单克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挥了挥手:“带下去,给他一碗饭吃。”
李老栓被带下去了。徒单克宁坐在那儿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将军,”副将说,“你觉得他是真的吗?”
“眼泪是真的。”徒单克宁说,“但张朔不一定是真的。”
“那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照计划行事。”徒单克宁站起来,“某倒要看看,这个张朔,到底有多少本事。”
五
李老栓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被从城头缒上来,一落地就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都头,”他哭着说,“俺以为俺回不来了。”
张朔扶起他:“他们对你做了什么?”
“没……没做什么。就是问了几个问题,给了一碗饭吃。”
“一碗饭?”
“嗯。羊肉汤泡饼。俺……俺吃了。”李老栓低下头,像做了错事,“都头,俺不是故意的,俺实在是饿……”
“吃了就吃了。”张朔说,“徒单克宁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他会考虑的。别的没说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,拍了拍李老栓的肩膀:“辛苦了,下去休息吧。”
李老栓走了。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,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走过来,“你觉得徒单克宁会上当吗?”
张朔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诈降?”
“因为某不是为了让他上当。”张朔说,“某是为了让他分心。他以为某要诈降,就会把注意力放在西门和东门上。某真正的目标,不是西门,也不是东门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张朔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远处金兵营帐后面的那片黑暗。
六
第二天午时,张朔没有开西门。
他也没有开东门。
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打开了南门。
南门是金兵兵力最集中的地方之一,有六千人。徒单克宁把主力放在南门,因为他觉得张朔如果要突围,最可能从南门走——南门外是一片平地,适合骑兵冲锋。
但张朔不是要突围。
他是要出击。
三千人,从南门冲出去,直扑金兵的中军大帐。
徒单克宁正在东门等着张朔投降。他把主力调到了东门,在南门只留了六千人,而且这六千人正处于松懈状态——他们以为张朔要开西门投降,以为今天不会打仗,有的人在睡觉,有的人在吃饭,有的人在磨刀。
当张朔带着三千人从南门冲出来的时候,金兵完全没反应过来。
“杀!”
张朔策马冲在最前面,右手握着老魏打的那把灌钢刀,左手缠着绷带,少了两根手指,握不住缰绳,只能用双腿夹着马腹。他的马是一匹黑色的瘦马,跑起来喘着粗气,但速度不慢。
三千人像一把尖刀,狠狠地插进了金兵的营帐。
七
金兵被打懵了。
他们没想到张朔会从南门出来,更没想到他会主动进攻。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张朔已经带着人冲到了中军大帐附近。
“烧!”张朔喊了一声。
士兵们点燃火把,扔进金兵的营帐。帐篷是用油布做的,见火就着,很快烧成了一片。黑烟滚滚,遮天蔽日,金兵在烟雾中乱成一团,有的在救火,有的在逃跑,有的在寻找武器。
张朔策马冲到一个金兵将领面前,一刀砍过去。那将领举起刀挡了一下,张朔的刀砍在他的刀上,溅出一串火星。那将领的刀被砍断了,张朔的刀顺势砍在他的脖子上,人头飞了出去,血喷了一丈高。
“徒单克宁在哪?”张朔抓住一个金兵,用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金兵吓得浑身发抖,指着北边:“那……那边……”
张朔松开他,策马往北边冲。
八
徒单克宁正在东门等着张朔投降。
他等了很久,没等到西门开,也没等到东门有动静。他正觉得不对劲,突然看见南边冒起了浓烟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“将军,南门……南门着火了!”
徒单克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明白了——张朔不是在诈降,他是在声东击西。他用“投降”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,然后把主力调到了南门。
“张朔!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好一个张朔!”
“将军,快撤吧!南门那边……”
“不撤。”徒单克宁咬着牙,“某去南门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亲兵往南门冲。跑到一半,迎面撞上了张朔。
两人隔着几十步远,勒住了马。
九
这是张朔和徒单克宁第一次面对面。
徒单克宁五十多岁,身材魁梧,满脸络腮胡子,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两颗钉子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,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,手里提着一把长柄大刀,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张朔看着他,他也看着张朔。
“张朔,”徒单克宁说,“你果然不会投降。”
“你猜对了。”张朔说。
“但你今天跑不了。”
“某没打算跑。”
两人同时策马,冲向对方。
刀与刀相撞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张朔的刀法很简洁,不花哨,每一刀都直奔要害。徒单克宁的刀法很老辣,每一刀都带着几十年的功力。两人你来我往,打了十几个回合,不分胜负。
张朔的右臂有伤,打了几下就开始发麻,刀也握不太稳。徒单克宁看出了他的破绽,一刀砍向他的右肩。张朔侧身躲开,刀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砍破了他的盔甲,在肩膀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都头!”王麻子冲过来,一刀砍向徒单克宁。
徒单克宁举刀挡住,王麻子的刀被震飞了。徒单克宁反手一刀,砍向王麻子的脖子。张朔冲过去,用刀挡住了那一刀。两把刀撞在一起,火星四溅,张朔的刀差点脱手。
“走!”张朔喊了一声,拉着王麻子往后撤。
徒单克宁没有追。他勒住马,看着张朔的背影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将军,追不追?”副将问。
“不追了。”徒单克宁说,“让他们走。”
“将军?”
“某说过,他是个可敬的对手。”徒单克宁调转马头,“下次再见,某一定取他性命。”
十
张朔带着人撤回城里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三千人出去了,回来的不到两千五百。死了五百多,伤了两百多。但金兵的损失更大——至少两千人被杀,几百顶帐篷被烧,粮草被毁了一大半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浑身是血,但眼睛很亮,“这一仗,咱们赢了。”
张朔靠在城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右肩在流血,左腿也在疼,肋骨好像又裂了。但他没有倒下。
“赢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士兵们在城头上欢呼。他们举着刀,举着枪,举着旗,喊着“朔方军万岁”,喊着“张都头万岁”。声音在夜空中回荡,传得很远很远。
张朔没有欢呼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,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,看着那些在火光中闪烁的眼睛。
他在想,那些死去的五百多人,再也回不来了。
十一
当天晚上,徒单克宁派人送来一封信。
信上只有几个字:“张朔,你是个可敬的对手。下次再见,某必取你性命。”
张朔看了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要不要回信?”
张朔想了想,拿起笔,在信的背面写了几个字:“某等着。”
信被送出城去。徒单克宁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营帐里喝酒。他看了那几个字,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这个张朔,”他对副将说,“有意思。”
副将不解:“将军,他骂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徒单克宁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,“他在跟某说,他等着某。”
“那咱们还打吗?”
“打。”徒单克宁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十二
第二天早上,金兵撤了。
不是被打跑的,是自己撤的。徒单克宁的粮草被烧了一大半,加上金国内部不稳,他不得不回去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金兵的营帐一个个被拆掉,看着那些旗帜一面面地消失,看着那些士兵排着队往北走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后,“金狗真的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守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王麻子等了一会儿,见张朔没有说话,又问:“都头,你不高兴吗?”
张朔摇了摇头。他转过身,走下城头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那满身的伤痕上,照在他那少了三根手指的左手上,照在他那苍白的脸上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但他没有倒下去。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太原城还在。城墙虽然破了,但还站着。城门虽然歪了,但还关着。旗虽然破了,但还在飘。
他转过身,走进了城里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