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金兵退走的第二天,张朔下令清理战场。
说是清理战场,其实就是收尸。城墙上、城墙下、城里、城外,到处都是尸体。朔方军的,金兵的,百姓的,摞在一起,分都分不清。有些尸体已经腐烂了,散发着恶臭,苍蝇围着嗡嗡地飞,黑压压的一片。
王麻子带着人,从城门口开始,一具一具地翻。每翻到一具朔方军的尸体,就抬到一边,用布盖上。每翻到一具金兵的尸体,就拖到另一边,堆在一起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走过来,脸上全是灰,眼睛红红的,“清点了一部分。朔方军的弟兄,目前找到的,四百六十七具。”
张朔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些被布盖着的尸体,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几十具,压在东墙塌方的地方,还没挖出来。”
“挖。”张朔说,“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王麻子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张朔蹲下来,掀开一块布,露出下面一张年轻的脸。那张脸他很熟悉,但一时想不起名字。是个十八九岁的后生,脸上还有青春痘,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
他想起来了。叫刘大壮,是潞州人,入伍不到半年。他娘是卖豆腐的,他爹死得早,他是家里的独子。入伍那天,他娘送到城门口,塞给他两个鸡蛋,说“打完仗回来,娘给你说媳妇”。
现在他躺在这儿,连句遗言都没留下。
张朔把布盖上,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二
南城的一片空地上,摆满了朔方军士兵的尸体。
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,像还在军营里排队一样。有的尸体完整,只是脸上有血;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缺了腿,有的连头都没了。张雨带着几十个妇人,蹲在尸体旁边,一针一线地缝。
张雨的手在抖,但针线很稳。她缝好一个,就用布擦干净脸上的血,把衣服整好,然后缝下一个。
“小雨,”张朔走过来,“你歇一会儿。”
张雨摇了摇头:“不歇。他们走了,得干干净净地走。”
张朔蹲下来,看着妹妹。张雨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了,眼窝陷下去了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她的手上有冻疮,裂开了口子,渗着血,但她不管,还在缝。
“哥,”张雨突然说,“你说,他们去了那边,能吃饱吗?”
张朔愣了一下:“能。”
“那边有金狗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雨低下头,继续缝。
张朔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他想起小时候在任城,小雨追着他要糖吃的样子。那时候她还很小,扎着两根小辫子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现在她长大了,学会了缝尸体,学会了在死人堆里找活路。
“小雨,”张朔说,“等打完仗,哥带你回任城。”
张雨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缝。
“任城早没了。”她说。
“地还在。房子可以重建。”
张雨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缝。
三
金兵的尸体堆在北门外的一条山沟里。
一千多具,摞在一起,像一座小山。有的已经腐烂了,有的被烧焦了,有的被野狗啃了一半,惨不忍睹。
张朔站在沟边,看着那些尸体,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这些金狗,怎么处理?”
“埋了。”
“埋了?”王麻子皱眉,“都头,他们杀了咱们那么多弟兄,还要埋他们?”
“不埋,开春闹瘟疫。”张朔说,“瘟疫来了,死的就不只是金狗了。”
王麻子不说话了。他知道张朔说得对,但心里还是不舒服。
“挖坑。”张朔说,“深埋。用石灰。”
民夫们开始挖坑。但挖着挖着,有人不干了。
“都头,”一个民夫跑过来,满脸怒色,“俺们不干了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些金狗,杀了俺爹,杀了俺娘,杀了俺媳妇,现在还要俺给他们挖坑?凭什么!”
张朔看着他。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泪痕,眼睛红红的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赵铁柱。”汉子说。
张朔愣了一下。赵铁柱。他想起了一个人,一个从沂山就跟着他的老兵,也叫赵铁柱。那个赵铁柱已经死了,死在张家庄,死的时候还在说“替某多杀几个金狗”。
“赵铁柱,”张朔说,“你恨金狗吗?”
“恨!”赵铁柱咬着牙,“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!”
“那你觉得,把他们埋了,是对不起你爹你娘?”
赵铁柱没说话。
“你爹你娘死了,某也很难过。”张朔说,“但如果你因为恨,就不埋这些尸体,明年开春闹瘟疫,死的可能是你,可能是你邻居,可能是你亲戚。你爹你娘要是活着,会愿意看到你死吗?”
赵铁柱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埋了,”张朔说,“不是为了金狗,是为了活人。”
赵铁柱擦了擦眼泪,转身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着铁锹,走到沟边,开始挖坑。
其他人看见他动手了,也跟着干了起来。
四
坑挖好了,石灰撒进去了,金兵的尸体一具一具地被扔进去。
张朔站在沟边,看着那些尸体,看着那些曾经是活人的东西,被石灰盖住,被土掩埋。
他在想,这些金兵,也有爹娘,也有家,也有想回去的地方。但他们来到了这里,死在了这里,连个墓碑都没有,就那么被埋在土里,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边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,这场仗,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王麻子沉默了一会儿:“等咱们把金狗都杀光了,就到头了。”
“杀得光吗?”
王麻子没回答。
张朔转过身,走了。
五
城南的坟地,坐北朝南,能看见太阳。
这是张朔特意选的。他说,弟兄们活着的时候,吃了太多苦,死了得让他们晒晒太阳。
四百六十七座新坟,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。每座坟前都有一块木牌,木牌上刻着名字、籍贯、生卒年月。有的木牌上只有名字,因为没人知道他的籍贯;有的木牌上连名字都没有,只有“朔方军将士”四个字,因为没人知道他是谁。
张朔站在坟前,手里端着一碗酒。
牛二虎站在他身边,也端着一碗酒。王麻子、刘大眼、周青、小周青,所有能站起来的人,都端着酒。
“弟兄们,”张朔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在风里传得很远,“某又欠你们的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某说过,要带你们回家。某没做到。某说过,要护着你们。某也没做到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他忍住了。
“但某答应你们,只要某还活着,就会把这场仗打下去。打到金狗滚出中原,打到你们能安心地躺在这里,晒着太阳,听着风声。”
他端起酒碗,一仰头,喝干了。
牛二虎也喝干了。王麻子也喝干了。刘大眼也喝干了。所有人都喝干了。
“敬弟兄们!”牛二虎吼了一声。
“敬弟兄们!”所有人跟着吼。
声音在坟地上空回荡,传得很远很远。远处的树上,几只乌鸦被惊飞了,呱呱地叫着,飞向灰蒙蒙的天。
六
念秋站在坟地边上,看着那些新坟,看着那些木牌,看着那些哭成一团的家属。
一个老太太趴在一座新坟上,抱着木牌哭。那是她儿子的坟。她儿子叫李二小,才十九岁,是家里的独子。他爹死得早,就剩下这个老娘。现在老娘还在,儿子没了。
“儿啊,儿啊,你让娘怎么活啊……”老太太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浑身发抖。
念秋走过去,蹲下来,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。
老太太抬起头,看见念秋,突然抓住她的手:“念秋姑娘,你说,俺儿子他……他死得值不值?”
念秋张了张嘴,想说“值”,但说不出口。她知道,对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来说,“值”这个字毫无意义。
“大娘,”念秋说,“你儿子是好样的。他救了很多人。”
“救了谁?”老太太问,“俺只看到他在死,没看到他救了谁。”
念秋说不出话。
老太太松开她的手,抱着木牌,继续哭。
念秋站起来,看着那些哭成一团的人,看着那些新坟,看着那些木牌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她想起李清照。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“乱世之中,活着就是胜利。”但看着这些人,她觉得,活着好像也不是胜利。活着只是活着,苦还是苦,痛还是痛。
七
张朔站在坟地边上,看着念秋蹲在那个老太太身边,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。
他想过去,但腿迈不动。
不是累,是怕。他怕看见那个老太太的眼睛,怕听见她的哭声,怕她问他“我儿子死得值不值”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走过来,眼眶红红的,“赵老四说,他想来看看。”
张朔转过头,看见赵老四躺在门板上,被人抬过来了。他的两条腿都没了,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,盖着一床破被子。
张朔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赵老四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弟兄们。”赵老四说,声音很轻,“俺以后走不动了,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他们了。”
张朔让人把赵老四抬到坟前。赵老四趴在门板上,看着那些新坟,看着那些木牌,看着那些名字。
“都头,”赵老四说,“俺跟了你十几年,看着一批一批的弟兄倒下。有的俺记得名字,有的俺记不住了。但俺记得他们的脸,每个人的脸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
“都头,”赵老四说,“你说,他们去了那边,还能在一起吗?”
张朔愣了一下:“能吧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老四笑了,“那俺以后去找他们,还能有伴。”
张朔的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八
下午的时候,张朔一个人去了城隍庙。
城隍庙在战火中幸存了下来,但也残破不堪。屋顶上有个大洞,阳光从洞里照进来,照在城隍爷的脸上。城隍爷的脸被烟火熏黑了,只剩下一双眼睛还看得清,低垂着眼帘,像是在看着人间疾苦。
张朔跪在蒲团上,给城隍爷磕了三个头。
他不信神,但今天他想信一回。不是为自己,是为那些死去的人,为那些四百六十七个弟兄,为那些被埋在沟里的金兵,为那个抱着木牌哭的老太太。
“城隍爷,”张朔说,“你要是真的有灵,就保佑那些死去的弟兄,让他们在那边过得好一点。别让他们再打仗了,别让他们再挨饿了,别让他们再受苦了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城隍爷。阳光正好照在那双眼睛上,低垂的眼帘,像是在流泪。
九
晚上,张朔回到住处,念秋已经在等他了。
桌上摆着一碗粥,一碗咸菜,还有一块红薯干。粥是热的,还在冒热气。念秋知道他一整天没吃东西。
“吃点吧。”念秋说。
张朔坐下来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烫得他嘴里发麻,但他没停下来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“张朔,”念秋说,“今天那个老太太,你看见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她问我,她儿子死得值不值。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回答不了。某也回答不了。”
“那谁能回答?”
“没人能回答。”张朔说,“值不值,只有死了的人才知道。活着的人,没资格说。”
念秋没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她的手还是那么暖。
十
那天晚上,张朔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尸山上。脚下全是尸体,朔方军的,金兵的,百姓的,摞在一起,一眼望不到头。天上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灰蒙蒙的一片。
他想走,但走不动。尸体太软了,踩上去就陷下去,像踩在沼泽里。他越挣扎,陷得越深。
“张朔。”有人叫他。
他转过头,看见赵铁柱站在尸山上,浑身是血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赵铁柱,你没死?”
“死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早就死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来带你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那边。”赵铁柱指了指天上。
张朔抬起头,看见天上有一道光,很亮,很暖,像太阳,又不像太阳。
“那边有什么?”
“有吃的,有喝的,不用打仗,不用挨饿。”赵铁柱说,“来吧,弟兄们都在等你。”
张朔想走,但腿迈不动。
“走啊。”赵铁柱伸出手。
张朔伸出手,快要碰到赵铁柱的手的时候,他突然缩了回来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某不能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小雨还在。念秋还在。太原城还在。某不能走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那你活着。”赵铁柱说,“替某活着。”
他转身走了,走进那道光里,消失了。
张朔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破旧的屋顶,听见的是窗外的风声,闻到的是烟火味和药味。
念秋睡在他旁边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继续睡。
这一次,他没有做梦。
十一
第二天早上,张朔起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片。
他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他洗了脸,穿上衣服,走出屋子。阳光很好,照在残破的太原城上,照在那些正在重建的房子上,照在那些忙碌的百姓身上。
王麻子跑过来:“都头,东墙的缺口已经堵上了,北门的城门也修好了。周大夫说,伤兵的伤势基本稳住了,没有感染的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:“粮食呢?”
“刘大眼去潞州运粮了,明天应该能到。”
“好。”
张朔走上城头,看着远处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如果不是城墙上那些血迹,如果不是城外那些被填平的战壕,如果不是城里那些新坟,他几乎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。
但他知道,战争没有结束。金兵还会来,还会打仗,还会死人。
但只要他还活着,他就会守下去。
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,是为了那些死了的人,是为了那些活着的人,是为了那个问他“值不值”的老太太,是为了那个没了腿的赵老四,是为了那个还在缝尸体的妹妹,是为了那个握着他手的念秋。
张朔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走下城头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