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金兵退走后的第五天,太原城的粮食又见底了。
张朔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粮囤,脸色铁青。粮囤很大,能装几千石粮食,但现在里面只有薄薄一层,连底都盖不住。刘大眼蹲在粮囤边上,用手扒拉着那点粮食,像在扒拉金子。
“都头,”刘大眼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剩下的粮食,省着吃,最多撑七天。”
“七天。”张朔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静,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种平静下面压着一座火山。
“潞州那边呢?还能送粮来吗?”
“牛二虎说,潞州的粮食也不多了。上次送来的三百石,已经是挤出来的了。再挤,潞州那边也要断粮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他走到地图前,看着太原周围的地形。太原往南,是汾州、平阳,都是产粮的地方,但那些地方在金兵手里。往北,是忻州、代州,也是产粮的地方,但那些地方也在金兵手里。往东,是潞州,自己人,但粮食也不够。往西,是黄河,过了河就是陕西,陕西有粮,但隔着黄河,隔着金兵的防线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走进来,“郭安国来了。”
郭安国瘸着腿走进来,脸上还有伤,但精神还好。他在太原围城的时候受了伤,左腿被箭射穿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,但已经能走了。
“都头,”郭安国说,“某有一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真定那边,还有粮食。周老农上次说,真定的粮仓里还存着两千多石,是之前从各地收上来的。要是能从真定运粮来,够太原吃一个多月。”
“真定?”张朔看着地图,“真定到太原,三百多里。沿途全是金兵的地盘。怎么运?”
“走山路。”郭安国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,“太行山里有条小路,从真定往西,经过井陉,翻过太行山,就能到太原。这条路不好走,但金兵不知道。”
张朔盯着那条线,看了很久。
“谁走过这条路?”
“某走过。”郭安国说,“当年某从真定来太原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路窄,有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,但能走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带人去。”
郭安国愣了一下:“都头,某的腿……”
“你的腿怎么了?瘸了就不能走路了?”
郭安国咬了咬牙:“能走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
“五百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够了。人多了反而不好走。”
张朔看着他,看了很久:“活着回来。”
郭安国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二
第二天天还没亮,郭安国就带着五百人出发了。
五百人,五百匹瘦马,每匹马驮着两个空袋子。他们要从真定运粮回来,空着去,满载回。路上要走六天——三天去,三天回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边,“你觉得郭安国能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张朔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答应过某,他会回来。”
王麻子没再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。
三
郭安国带着队伍,沿着太行山的小路往东走。
路确实不好走。说是路,其实就是山民踩出来的一条小道,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两个人,窄的地方只能侧身过。一边是山壁,一边是悬崖,掉下去就粉身碎骨。
“郭头领,”一个士兵说,“这路也太险了。马能过去吗?”
“能。”郭安国说,“某走过。”
他走在最前面,拄着一根木棍,一瘸一拐的。他的左腿还没好利索,走快了就疼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走了两天,到了井陉。
井陉是太行山中的一个关口,两边都是山,中间一条窄道,最窄的地方只有几丈宽。关口原来有宋兵把守,但现在宋兵早跑了,关口空着,只有几个破旧的岗亭,在风中摇摇欲坠。
“郭头领,”一个老兵指着关口,“那儿有人。”
郭安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关口那边,有几个黑影在移动,看不太清,但能看出是人。
“停下。”郭安国抬手示意队伍停下,“先看看。”
他们躲在石头后面,观察了很久。关口那边的人不多,大概十几个,穿着破衣服,拿着刀枪,不像正规军,倒像土匪。
“是山匪。”郭安国说,“不是金兵。”
“怎么办?”老兵问。
郭安国想了想:“打。不能让他们报信。”
他带着五十个人,悄悄摸过去。山匪正在关口烤火,吃着打来的野兔,有说有笑的,根本没发现有人靠近。
郭安国拔出刀,猛地冲了出去。
“杀!”
五十个人冲进山匪的营地,刀光闪过,血光飞溅。山匪猝不及防,有的被砍倒,有的转身就跑,有的跪地求饶。
战斗很快结束了。十几个山匪,被杀了八个,抓了五个。
“你们是哪儿的?”郭安国用刀指着跪在地上的山匪头目。
山匪头目浑身发抖:“俺……俺们是附近山上的,实在是没吃的了,才下来找点东西……”
“金兵呢?这附近有金兵吗?”
“有……往东三十里,有一个金兵的营地,有一百多人……”
郭安国皱起眉头。一百多人,不多,但如果被他们发现运粮的队伍,就会很麻烦。
“绑了。”他对士兵说,“带上,别让他们跑了。”
四
过了井陉,路就好走一些了。
第三天傍晚,郭安国带着队伍到了真定。周老农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,看见郭安国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郭头领,你可算来了。都头怎么样了?”
“都头没事。太原守住了。”郭安国说,“粮食呢?”
“准备好了。两千三百石,都在粮仓里。”周老农拉着他的手,“郭头领,你歇一晚再走吧。弟兄们都累坏了。”
“不歇了。”郭安国说,“太原那边等米下锅呢。今晚装粮,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周老农没再劝。他知道,太原那边确实等不起。
当天晚上,五百人连夜装粮。两千三百石粮食,装在五百匹马上,每匹马驮着四五百斤,压得马直喘气。
“郭头领,”一个士兵说,“马驮这么重,走山路能行吗?”
“能行。”郭安国说,“慢点走,别急。”
五
第四天一早,队伍从真定出发,往回走。
路还是那条路,但驮着粮食,走得更慢了。马走不动,人就下来推。有的地方坡太陡,马爬不上去,就得把粮食卸下来,一袋一袋地扛上去,再装回马上。
走了不到一天,就出事了。
“郭头领!”前面探路的士兵跑回来,“前面有金兵!”
郭安国心里一沉:“多少人?”
“一百多,就在前面的山谷里,好像在巡逻。”
郭安国看了看地形。他们现在在一个山谷里,两边都是山,只有一条路。如果金兵从前面堵住,他们就出不去了。
“往回走?”一个士兵问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郭安国说,“往前走。冲过去。”
他让士兵们把刀准备好,又把粮食袋子堆在马背上,当作挡箭牌。然后他骑上马,走在最前面。
“弟兄们,”他说,“粮食是太原城的命。丢了粮食,太原就守不住了。所以今天,就算拼了命,也得把粮食送过去。”
五百人,五百匹马,像一条长龙,沿着山谷往前走。
六
金兵发现了他们。
“站住!什么人!”金兵用女真话喊道。
郭安国没理他,策马往前冲。
金兵拉弓射箭,箭矢像雨点一样射过来。郭安国低下头,箭从他头顶飞过,射中了他身后的一个士兵。那士兵惨叫一声,从马上摔了下去。
“冲!”郭安国大喊。
五百人冲进了金兵的队伍。双方在山谷里展开了混战。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马嘶声、喊杀声、惨叫声混在一起,在山谷里回荡。
郭安国一刀砍翻一个金兵,又一刀砍翻一个。他的左腿在疼,疼得他直冒冷汗,但他不敢停。他知道,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,他要是倒了,队伍就散了。
“郭头领!”一个士兵喊道,“后面也有金兵!”
郭安国回头一看,山谷的另一头,又出现了一队金兵,少说也有上百人。前后夹击,他们被包围了。
“往山上冲!”郭安国喊,“别走山谷了,走山上!”
士兵们赶着马,往山坡上爬。山坡很陡,马爬不上去,他们就卸下粮食,扛在肩上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金兵在后面追,箭矢嗖嗖地飞过来,不断有人中箭倒下。
郭安国扛着一袋粮食,走在最后面。他的左腿疼得厉害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他不敢停下来。他知道,他要是停下来,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“郭头领,你先走!”一个士兵冲过来,“俺来断后!”
“不行……”
“快走!”那士兵推了他一把,转身冲向了金兵。
郭安国看着他冲进金兵堆里,看着他被金兵的刀砍倒,看着他的身体倒在血泊中。
他咬着牙,转过身,继续往上爬。
七
爬上山坡,是一片树林。
树林里没有路,只能靠感觉走。郭安国带着队伍,在树林里穿行。粮食袋子很重,扛在肩上,压得人直不起腰。有的士兵扛不动了,就拖着走,粮食袋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痕迹。
“郭头领,”一个士兵跑过来,“后面金兵追上来了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几十个。还在后面追。”
郭安国看了看周围的人。五百人出来,现在只剩下不到三百人。有的战死了,有的走散了,有的掉队了。
“找地方埋伏。”郭安国说,“把他们干掉。”
他们在树林里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,藏了起来。金兵追过来的时候,没有发现他们,从他们身边走过。等金兵走过去,郭安国带着人从后面冲出来,一刀一个,把几十个金兵全部杀光了。
“走。”郭安国擦了擦刀上的血,“不能停。”
八
第五天,队伍走出了太行山。
前面是一片平原,离太原还有一百多里。但郭安国知道,这一百多里是最难走的一段。平原上没有遮挡,金兵的骑兵很快就能追上来。
“郭头领,”一个老兵说,“粮食太重了,走不快。金兵要是追上来,咱们跑不了。”
郭安国想了想:“分兵。一部分人带着粮食走大路,另一部分人走小路,吸引金兵的注意力。”
“谁走大路?”
“某走大路。”郭安国说。
“郭头领,你……”
“某说了,某走大路。”郭安国打断他,“你们走小路,把粮食送到太原。某带着人走大路,把金兵引开。”
老兵的眼眶红了:“郭头领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快走。”
郭安国带着一百人,走上了大路。剩下的两百人,带着粮食,走了小路。
九
郭安国走了不到二十里,就遇到了金兵。
这次不是几十个,是几百个。一队金兵骑兵,从北边冲过来,尘土飞扬,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“郭头领,金兵来了!”
郭安国勒住马,看着远处那些黑压压的影子。他知道,他跑不了了。一百人对几百个骑兵,在平原上,没有胜算。
但他没有跑。
“弟兄们,”他说,“某对不起你们。某不该带你们走这条路。”
“郭头领,你说什么呢?”一个士兵说,“俺们跟着你,就没怕过死。”
“对!”另一个士兵说,“死就死,怕什么!”
郭安国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,看着他们眼里的光,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让金狗看看,朔方军的人,是什么样的。”
他抽出刀,策马冲向金兵。
一百人跟在他身后,像一股洪流,冲向那片黑压压的影子。
十
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
一百人对几百个骑兵,结果可想而知。郭安国浑身是伤,左臂被砍了一刀,右腿被刺了一枪,后背被箭射中,但他还没有倒下。他靠在一棵树上,手里还握着刀,眼睛瞪着前方。
“郭头领,”一个金兵走过来,用生硬的汉话说,“投降吧。将军说了,投降不杀。”
郭安国看着他,笑了。
“告诉你们将军,”他说,“朔方军的人,不投降。”
他举起刀,想要砍向那个金兵,但手已经没力气了。刀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金兵举起刀,一刀砍了下去。
十一
两天后,运粮的队伍到了太原。
两百人,带着两千石粮食,浑身是伤,满脸是泪。他们跪在张朔面前,哭着说:“都头,郭头领……郭头领他……”
张朔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粮食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,看着他们脸上的泪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郭头领带着一百人走大路,把金兵引开了。”一个士兵哭着说,“他……他让我们把粮食送回来……”
张朔闭上眼睛。他想起郭安国临走时的样子,想起他一瘸一拐的背影,想起他说“都头放心,某一定回来”。
他没有回来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边,眼眶红红的,“郭安国他……”
“某知道。”张朔睁开眼睛,“某知道。”
他走到那些粮食面前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粮袋。粮袋上沾着血,有金兵的,也有朔方军的。
“把粮食分下去。”他说,“百姓每人一碗粥,士兵每人一碗半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“郭安国,”他轻声说,“你答应过某,你会回来的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声。
十二
当天晚上,张朔一个人坐在城头上,喝了一整夜的酒。
没有人来打扰他。牛二虎来过,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王麻子来过,站了一会儿,也走了。念秋来过,站了很久,最后也走了。
他们知道,张朔需要一个人待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,张朔站起来,把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倒在地上。
“郭安国,”他说,“这杯酒,敬你。”
他转过身,走下城头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那苍白的脸上,照在他那少了三根手指的左手上。他的眼睛很红,但没有泪。
他知道,哭没有用。
活着的人,还要继续打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