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粮食到了,但金兵也到了。
徒单克宁并没有真的走。他撤了三十里,在汾河对岸扎营,等的是张朔松懈的那一刻。太原城里的粮食从潞州运来,他早就知道,但他没有阻拦——他就是要让粮食进城,让城里的人以为安全了,然后再打。
这是他的计策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远处汾河对岸黑压压的营帐,脸色铁青。
“某上当了。”他说。
王麻子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那些营帐:“都头,你是说,金狗是故意放粮食进城的?”
“嗯。他们就是要让咱们以为他们撤了,等咱们放松警惕,再打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张朔没有回答。他在算:城里的粮食,省着吃,能撑二十天。兵力,加上伤兵,勉强能凑出三千能打仗的。而金兵,少说也有两万五。三千对两万五,守城,不是没有可能,但前提是城墙要结实。
他看了看脚下的城墙。城墙被投石机砸得千疮百孔,东墙塌了一大段,用碎石和木头临时堵着,经不起第二次冲击。
“把所有的民夫都调上来,”张朔说,“连夜修城墙。能修多少修多少。”
“都头,民夫也要吃饭……”
“吃。从军粮里扣。每人每天多给一碗粥。”
王麻子咬了咬牙,转身跑了。
二
金兵是在第二天清晨开始攻城的。
天还没亮,张朔就被一阵闷响惊醒了。那声音像是打雷,但比打雷更沉、更闷,一下一下的,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是投石机。
他翻身起来,冲上城头。晨雾中,他看见城外黑压压的全是金兵,像一片移动的森林。投石机排在阵前,巨大的臂杆扬起,又落下,每一次落下,就有一块巨石飞向城墙。
轰!
一块巨石砸在东墙上,砸得碎石乱飞,城墙上的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。一个士兵被震下城墙,摔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都头!”王麻子跑过来,“金狗这次动真格的了!”
张朔没有说话。他盯着城外的金兵,盯着那些投石机,盯着阵前那面大旗——旗上绣着一个金色的“完颜”字样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弓箭手准备!”他喊了一声。
城头上的弓箭手拉开弓,箭矢指向城下。
“放!”
几百支箭同时射出去,像一群蝗虫,扑向城下的金兵。金兵举起盾牌,箭矢射在盾牌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,像下雨。
但金兵太多了。倒下一批,又涌上来一批。他们架着云梯,扛着撞木,像蚂蚁一样往城墙根下涌。
“滚木!”张朔喊,“擂石!”
士兵们把滚木擂石推下城墙,砸在金兵头上,砸得脑浆迸裂,血肉横飞。但金兵不怕死,前面的倒下,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。
一个金兵爬上了城头,被张朔一刀砍翻。又一个爬上来了,被王麻子一枪捅下去。再一个爬上来了,被几个士兵合力推下去。
但金兵越来越多,像潮水一样,一波接一波,永不停歇。
三
战斗持续到中午。
城头上堆满了尸体,有金兵的,也有朔方军的。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黑色,一层一层地叠着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张朔的右臂又被砍了一刀。这次伤口很深,能看见骨头。他用布条缠了一下,继续打。他的左手上还缠着绷带,少了两根手指,使不上劲,但他用右手握刀,左手扶着刀背,一刀一刀地砍。
“都头!”王麻子跑过来,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金兵的,“东墙又塌了!金狗冲进来了!”
张朔转身就往东墙跑。
东墙塌了一个大口子,宽约两丈,碎石堆了一地。金兵正从缺口往里涌,像决堤的洪水。几个朔方军士兵守在缺口处,拼命抵抗,但寡不敌众,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
张朔冲过去,一刀砍翻一个金兵,又一刀砍翻一个,再一刀砍翻一个。他的刀法很简洁,不花哨,每一刀都是致命的——砍脖子,捅肚子,劈脑袋。三个金兵倒在他面前,血溅了他一脸。
“堵上!”他喊,“用尸体堵!”
士兵们把金兵的尸体拖过来,堆在缺口处。一具,两具,三具……尸体越堆越高,渐渐形成一道肉墙。后面的金兵爬过尸体,又被砍倒,尸体越堆越高,缺口渐渐被堵住了。
但代价是惨重的。守在缺口处的三十几个士兵,活下来的不到十个。
四
下午,金兵又攻了一波。
这次他们用了火攻。几百个金兵举着火把,冲到城墙根下,把火把扔进城里。城里到处都是木头房子,火借风势,很快烧成了一片。浓烟滚滚,遮天蔽日,呛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“救火!”张朔喊,“快救火!”
百姓们提着水桶,端着水盆,从井里打水,往火上泼。但火太大了,水泼上去,嗤的一声就蒸发了,火不但没灭,反而更旺了。
一个老太太冲进火场,从里面抱出一个孩子。她的衣服着了火,头发烧焦了,但她不管,抱着孩子往外跑。跑到安全的地方,她把孩子放在地上,孩子还在哭,她身上还在冒烟。
张朔看见了她,冲过去,用衣服把火扑灭。老太太躺在地上,喘着粗气,脸上全是烟灰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孩子……孩子没事吧?”她问。
张朔看了看那个孩子,孩子还在哭,但身上没伤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老太太笑了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她不是被烧死的,是累死的。
五
傍晚,金兵终于退了。
城头上,张朔靠着城墙坐着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右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地上,汇成一小滩。
王麻子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水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烟熏味,但张朔一口气喝完了。
“都头,今天死了多少人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清点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粗略估计,至少三百。”
三百。一天,三百。照这个速度,十天就没了。
“金狗死了多少?”
“至少一千。”
张朔没有说话。一千对三百,看着是赚了,但他知道,金兵有两万五,死一千还有两万四。他只有三千,死三百就少了十分之一。这样打下去,不用十天,他的兵就打光了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明天金狗还会来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
“咱们撑不了几天了。”
张朔抬起头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晚霞是红色的,像血,像今天流在城墙上的那些血。
“撑不了也得撑。”他说。
六
夜里,张朔去伤兵营看望伤兵。
伤兵营设在城西的一座破庙里,里面挤满了受伤的士兵。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断了腿,有的被箭射穿了肩膀,有的被石头砸破了头。周大夫带着几个郎中,正在给伤兵处理伤口。药品早就用完了,只能用盐水洗,用破布包扎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门板上,胸口被刀砍了一道口子,皮肉翻开着,露出里面的肋骨。他的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眼神涣散。
“都头,”他看见张朔,伸出手,“俺……俺疼……”
张朔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手很凉,凉得像冰。
“撑住。”张朔说。
年轻士兵摇了摇头:“俺……俺不行了……都头……你告诉俺娘……俺……俺没给她丢人……”
张朔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年轻士兵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,手从张朔手里滑落。
张朔把他的手放好,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最里面,他看见一个老兵,躺在角落里,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。老兵的脸很熟悉,但他一时想不起名字。
“都头,”老兵看见他,笑了,“你还记得俺吗?”
张朔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。是赵老四。从沂山就跟着他的赵老四。他的两条腿都没了,从膝盖以下,空荡荡的,被子塌下去两块。
“赵老四,”张朔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的腿……”
“没了。”赵老四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今天上午,被金狗的滚木砸的。周大夫说保不住了,锯了。”
张朔看着赵老四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悲伤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平静——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。
“都头,”赵老四说,“俺跟了你十几年,从来没后悔过。就算腿没了,俺也不后悔。”
张朔握住他的手。赵老四的手很粗糙,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还有铁锈。
“赵老四,等打完仗,某给你找个好大夫,给你做假腿。”
赵老四笑了:“都头,你就别操俺的心了。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。你的手……”
“手没事。”
赵老四看着张朔,看了很久,最后说:“都头,你是好人。俺这辈子能跟着你,值了。”
七
第二天,金兵又来了。
这次他们改变了战术。不再同时攻四面,而是集中兵力攻东门。投石机不停地砸,巨石像下雨一样落在城墙上,砸得碎石乱飞。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,金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
张朔站在东门城头上,指挥士兵抵抗。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,声音像破锣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“滚木!快!”
“弓箭手,射那个举旗的!”
“堵住缺口!别让金狗上来!”
士兵们在他的指挥下,有条不紊地抵抗。滚木擂石推下去,弓箭射出去,刀枪砍出去。金兵一波一波地冲上来,一波一波地被打下去。
但金兵太多了。
一个金兵爬上城头,被砍倒。两个金兵爬上城头,被砍倒。三个,四个,五个……越来越多。城头上的朔方军士兵越来越少,有的战死了,有的受伤了,有的累得连刀都举不起来了。
张朔杀红了眼。他的刀上全是血,刀锋已经卷了刃,砍不动了。他捡起一把金兵掉落的刀,继续砍。那把刀也卷了刃,他又捡起一把,继续砍。
他不知道砍了多少人。他的眼前全是血,全是尸体,全是金兵狰狞的面孔。
“都头!”王麻子喊了一声,“东墙又塌了!”
张朔转过头,看见东墙塌了一个更大的缺口。金兵从缺口涌进来,像决堤的洪水。守在缺口处的士兵已经全部战死了,尸体堆了一地。
张朔冲了过去。
八
缺口处,张朔一个人挡住了几十个金兵。
他的刀已经砍断了,他用刀柄砸,用拳头打,用牙咬。他的身上全是伤,左肩被砍了一刀,右腿被刺了一枪,后背被砸了一下,肋骨可能断了两根。但他没有倒下。
“来啊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嘶哑,像野兽的咆哮。
金兵被他吓住了。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人,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,看着他站在尸体堆上,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谁也不敢上前。
“都头!”王麻子带着人赶到了,“俺来帮你!”
几十个士兵冲上来,挡住了金兵。张朔被拖到后面,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都头,你伤得太重了,下去休息吧。”王麻子说。
“不。”张朔说,“某不走。”
“都头……”
“某说了,不走。”
王麻子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他知道,都头是不想让士兵们看见他倒下。都头在,士兵们就有主心骨。都头要是走了,士兵们的心就散了。
“好。”王麻子说,“那俺陪你。”
九
金兵终于退了。
不是因为打累了,是因为天黑了。天黑之后,金兵不擅长夜战,只能撤退。
张朔靠在城墙上,浑身是血,动弹不得。王麻子让人把他抬到周大夫的药铺里。周大夫看见他的伤,脸色都变了。
“都头,你这是……”
“别废话,治。”
周大夫剪开他的衣服,露出满身的伤痕。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,右腿的枪伤贯穿了肌肉,后背有一大块淤青,肋骨凸出来一块,明显是断了。
“都头,你的肋骨断了,得正骨。会很疼。”
“来吧。”
周大夫按住他的胸口,用力一推。咔嚓一声,肋骨复位了。张朔咬紧了牙,一声没吭,但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。
周大夫又处理了他左肩和右腿的伤口,用针线缝上,用布包扎。张朔躺在门板上,看着屋顶,一言不发。
“都头,”周大夫说,“你这伤,至少得养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?”张朔摇了摇头,“明天金狗还会来。”
“你不能再去打仗了。”
“某不去,谁去?”
周大夫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十
那天晚上,张朔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回到了任城,回到了那间破茅屋里。娘在灶台前煮粥,小雨在院子里追蝴蝶。阳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,照在小雨的脸上,照在她那两条小辫子上。
“哥!”小雨跑过来,拉着他的手,“你看,蝴蝶!”
他低头一看,小雨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蝴蝶飞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帮我抓。”
他蹲下来,伸出手,却发现自己左手少了两根手指。他愣住了,看着那两只手指的缺口,看着那光秃秃的指根。
“哥,你的手怎么了?”小雨问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“哥,你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他说。
“你骗人。”小雨说,“你肯定疼。”
他醒了。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破庙的屋顶,听见的是伤兵的呻吟声,闻到的是血腥味和药味。
念秋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湿布,正在给他擦汗。
“你做噩梦了。”她说。
张朔没有说话。
“你喊了小雨的名字。”
张朔闭上眼睛。
“张朔,”念秋说,“你想家了吗?”
他想家了。但他不知道“家”在哪里。是任城那间破茅屋?是沂山那个山寨?是金州那个府衙?还是潞州这间破庙?
他不知道。
“念秋,”他说,“你说,这场仗,什么时候能打完?”
念秋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某也不知道。”张朔说,“某只知道,明天金狗还会来,后天还会来,大后天还会来。某得撑住。撑到他们不来为止。”
念秋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冰。
“你会撑住的。”她说,“因为你是张朔。”
十一
第三天,金兵没有来。
第四天,也没有来。
第五天,探子回来了。徒单克宁撤了,这次是真的撤了。金国国内出了大事,完颜雍派人来夺他的兵权,他不得不回去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城外空荡荡的营地,看着那些被遗弃的帐篷和投石机,看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破旗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后,“金狗真的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守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王麻子等了一会儿,见张朔没有说话,又问:“都头,你不高兴吗?”
张朔摇了摇头。他不是不高兴,是太累了。累到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转过身,走下城头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那满身的伤痕上,照在他那少了三根手指的左手上,照在他那苍白的脸上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但他没有倒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