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金兵撤退后的第三天,太原城里的粮食彻底没了。
说“彻底”并不准确。严格来说,还有一些能吃的东西——皮靴、马鞍、弓弦、牛皮帐篷,所有用皮革制成的东西,都被搜罗出来,切成小块,放在锅里煮。煮出来的东西黏糊糊的,像胶水,喝下去能顶半天不饿,但不管饱。
树皮早就剥光了。城里所有的树,从槐树到榆树到柳树,都光秃秃地站着,像一排排白色的骨头。草根也挖光了,城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翻了一遍,连墙角的杂草都被连根拔起。老鼠、麻雀、野猫、野狗,能跑的早就跑了,跑不掉的都被抓来吃了。
张朔站在城隍庙门口,看着里面挤成一团的百姓。庙里原来供着城隍爷的神像,现在神像被推到一边,地上铺着稻草,稻草上躺着人。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瘦得像骷髅,眼睛陷在眼窝里,像两口枯井。
一个孩子从庙里爬出来,爬到他脚边,伸手拽了拽他的裤腿。
“叔……叔叔……饿……”
张朔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孩子大概四五岁,脑袋很大,身体很小,像一根火柴棍。他的嘴唇干裂,渗着血丝,眼睛大得吓人,像两个黑洞。
张朔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,递给孩子。那是一块煮过的皮革,切成小块,用布包着,是他今天的口粮。
孩子接过皮革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不下去,噎得直翻白眼。
“慢点吃。”张朔拍了拍他的背。
孩子终于咽下去了,又伸出手:“还……还要……”
张朔把布包翻过来,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他把布折好,塞进怀里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二
周大夫来找他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“都头,”周大夫的脸色很难看,“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周大夫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南城那边,有人……有人吃人肉。”
张朔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周大夫以为他没听见。
“谁?”
“一个叫刘老四的。还有他几个同乡。他们……他们杀了一个死人,煮着吃了。”
“死人是谁?”
“一个老太太,姓王,无儿无女,昨天饿死的。他们趁夜里把尸体拖走了,今天有人在锅底发现了骨头。”
张朔闭上眼睛。他想起那个老太太。他见过她,就在城隍庙里,靠墙坐着,不说话,也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。
“带某去看看。”
三
刘老四被关在城西的一间破房子里。
他蹲在墙角,双手抱着膝盖,低着头,像一只受惊的野兽。他的嘴角还有油渍,衣服上有血迹,指甲缝里有肉渣。
张朔走进来,站在他面前。
刘老四抬起头,看见张朔,浑身一抖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都头……都头……俺……俺不是人……俺不是人……”
“你吃了什么?”张朔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刘老四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某问你,你吃了什么?”
“人……人肉……”刘老四哭着说,“都头,俺饿啊……俺三天没吃东西了……俺实在是饿啊……”
“那个老太太,是你杀的?”
“不是!不是!”刘老四拼命摇头,“她死了!她自己死的!俺……俺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把她吃了。”
刘老四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张朔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,但他压住了。他知道,在断粮的情况下,吃人肉是迟早的事。饿到极致,人就不是人了,是野兽。但他也知道,如果开了这个头,所有人都变成野兽,那这个城就真的完了。
“军法怎么说的?”张朔问王麻子。
王麻子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:“临阵脱逃者斩,通敌叛国者斩,奸淫掳掠者斩。吃人肉……没写。”
“那从现在起,加上。”张朔说,“吃人肉者,斩。”
刘老四瘫在地上,哭得浑身抽搐。
“都头……都头饶命啊……俺再也不敢了……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张朔转过身,走出屋子。
身后传来刘老四的哭喊声,然后是刀落下的声音,然后是哭声戛然而止。
四
张朔站在屋外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晚霞是红色的,像血。
王麻子走出来,手里还提着刀,刀上有血。
“都头,刘老四的同乡,还有三个。怎么处理?”
“按军法。斩。”
王麻子咬了咬牙,转身走了。
张朔一个人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念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他身后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陪着他。
“念秋,”张朔终于开口了,“某是不是太狠了?”
念秋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是在守规矩。没有规矩,这个城就散了。”
“他们只是饿了。”
“饿不是理由。”念秋说,“人跟野兽的区别,就是人在饿的时候,还能守住底线。”
张朔苦笑了一下:“底线?某的底线,已经被撕得差不多了。”
念秋没说话,只是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了握他的手。
五
接下来的几天,张朔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把自己每天的粮食,从半碗减到了四分之一碗。
一碗稀粥,他喝四分之一,剩下的分给伤兵和孩子。王麻子劝他:“都头,你这样下去会饿死的。”他说:“饿不死。”牛二虎从潞州让人捎信来,说“都头你吃点东西,俺给你送粮去”,他回信说“不用,守住潞州就行”。
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。早上起床的时候,要扶着墙才能站起来。走路的时候,腿像灌了铅,每走一步都要喘气。他的眼睛开始发花,看东西有重影,有时候走着走着,突然就看不见了,要站一会儿才能恢复。
但他没有停下来。每天还是照常巡视城防,照常去看望伤兵,照常去城隍庙看望百姓。他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——不笑,也不怒,像一潭死水。
只有念秋知道,他在硬撑。
“张朔,”念秋有一天晚上对他说,“你要是倒下了,这个城就真的完了。”
“某不会倒下。”他说。
“你已经在倒下了。”
他没回答。
念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是一块红薯干,很小,只有拇指大,用油纸包着,油纸上沾着泥。
“哪来的?”张朔问。
“我藏的。”念秋说,“从潞州带来的,一直没舍得吃。”
张朔看着那块红薯干,看了很久。
“你自己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念秋笑了:“那咱俩一人一半。”
她把红薯干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张朔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。
张朔接过那半块红薯干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红薯干很甜,甜得他想哭。
六
第六天,牛二虎从潞州送来了粮食。
只有三百石,但在这时候,三百石就是命。
送粮的队伍是夜里摸进来的,趁着夜色,穿过金兵撤退后留下的空地,把粮食一袋一袋地搬进城里。牛二虎没有亲自来,他派了刘大眼来。
刘大眼瘦了一圈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但精神还好。他一见到张朔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都头,你瘦了。”
张朔看着刘大眼,看着他脸上的疲惫,看着他眼里的血丝。
“潞州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金狗没来。牛二虎把城墙修好了,老魏的铁坊也正常开工了。就是粮食紧张,这次送来的三百石,是挤出来的。”
“挤出来的?”
“嗯。牛二虎说,都头在太原吃苦,俺们在潞州也不能吃饱。他把所有人的口粮减了三分之一,挤出了这三百石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回去告诉牛二虎,某谢谢他。”
刘大眼点了点头。
粮食分下去的时候,城里第一次有了笑声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劫后余生的、带着眼泪的笑。
城隍庙里,那个拽张朔裤腿的孩子,领到了一碗粥。他端着碗,手在抖,粥洒了一半,他蹲在地上,用手指头把洒在地上的粥往碗里扒。
张朔站在远处,看着那个孩子,看着他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,看着他把碗舔了三遍,看着他把碗扣在脸上,把最后一滴粥也舔干净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边,“这三百石,能撑多久?”
“省着吃,十天。”
“十天之后呢?”
“十天之后,再想办法。”
七
粮食有了,但吃人肉的事,还在继续。
不是所有人都有底线。有些人饿到极致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刘老四被斩首后,吃人肉的事消停了几天,但没过多久,又有人犯了。
这次是三个人,两男一女,都是难民。他们杀了一个孩子——不是死人,是活人。一个八岁的男孩,父母都饿死了,一个人在街上游荡。他们把孩子骗到破房子里,杀了,煮了。
被发现的时候,锅里的肉还没吃完。
张朔站在那间破房子门口,看着锅里的肉,看着那三个人跪在地上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的胃在翻涌,但他没有吐。他知道,吐了也没用。
“斩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被拖出去斩了。刀落下的时候,张朔听见围观的人群里有哭声,不是为那三个人哭,是为那个孩子哭。
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哭:“造孽啊,造孽啊,人吃人,这还是人吗……”
张朔站在人群里,听着那些哭声,看着那些瘦得脱相的脸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:你在干什么?你守这座城,守的是什么?守着一群吃人的野兽?
但他知道,不是所有人都是野兽。大多数人还在撑着,还在等,还在相信他。
他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八
第八天,张朔做了一件事,让所有人都没想到。
他下令,把城里所有的死马、死狗、死猫、死老鼠,全部收集起来,煮成肉汤,分给百姓。
王麻子说:“都头,那些东西都烂了,吃了会死人的。”
“煮透了就不会。”张朔说,“周大夫说了,高温能杀菌。煮一个时辰以上,就能吃。”
王麻子将信将疑,但还是照办了。
城里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十口大锅,锅里煮着各种动物的尸体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气味很难闻,有一股腐臭味,但没人嫌弃。百姓们端着碗,排着队,等着领汤。
张朔站在锅边,看着那些汤,看着那些排队的百姓。
一个老汉领了一碗汤,喝了一口,皱起眉头,又喝了一口,眉头舒展开了。
“能喝。”老汉说,“就是有点臭。”
旁边的人笑了。这是这些天来,张朔第一次听见笑声。
他也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
九
第十天,金兵没有来。
第十一天,金兵还是没有来。
第十二天,探子回来了。徒单克宁真的走了,回燕京了。金国出了大事,完颜亮死了,完颜雍即位,朝廷乱成一锅粥,顾不上南边了。
消息传开,城里的人都哭了。
不是高兴,是累。是那种撑了太久、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累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城外空荡荡的营地,看着那些被遗弃的帐篷和投石机,看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破旗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后,“金狗真的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守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王麻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见张朔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张朔的表情不是高兴,不是如释重负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——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、连呼吸都觉得累的疲惫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你该休息了。”
张朔摇了摇头:“不能休息。还有太多事要做。”
他转过身,走下城头。
十
接下来的日子,张朔带着人,开始重建太原城。
城墙要修,房子要盖,伤兵要治,百姓要安顿。粮食不够,就从潞州、真定调。人手不够,就让百姓一起干。老人搬不动大石头,就搬小石头;女人搬不动石头,就递水送饭;孩子帮不上忙,就在旁边加油。
张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天黑了才回去。他的身体还没恢复,走路还是发虚,但他不敢停下来。他知道,一停下来,就会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——刘老四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,那个孩子被吃得只剩骨头的尸体,那个老妇人拍着大腿哭喊“造孽啊”的声音。
他不想想起这些事,但他忘不掉。
念秋看出了他的不对劲。
“张朔,”有一天晚上,她问他,“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张朔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每天晚上都在说梦话。有时候喊‘不要’,有时候喊‘住手’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
“你在梦见什么?”
张朔沉默了很久:“梦见那个孩子。八岁的那个。”
念秋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她说。
“某知道。”张朔说,“但某还是梦见他。”
念秋没再说话,只是握着他的手,陪他坐着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张破旧的桌子上,照在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上。
十一
半个月后,太原城终于有了一点生机。
城墙的缺口被堵上了,虽然不如原来结实,但至少能挡住金兵的第一波进攻。街道被清理干净了,碎石和瓦砾被运走,尸体被安葬,血迹被冲刷。一些店铺重新开门了,卖的东西不多,但至少有东西卖了。
张朔走在街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
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在吃红薯,吃得满嘴都是。老太太看见张朔,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
“张都头,谢谢你。俺孙子这条命,是你给的。”
张朔摆了摆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城中心,他看见那棵被剥了皮的槐树。树干上还刻着“张都头救命”四个字,字迹已经模糊了,被雨水冲刷得看不太清。
他站在那棵树前,看了很久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走过来,“周大夫说,你的手该换药了。”
张朔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绷带已经脏了,发黄发黑,有股臭味。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这只手。
“走吧。”
他跟着王麻子往周大夫的药铺走。路过城隍庙的时候,他往里看了一眼。庙里已经空了,百姓们搬回了自己的家,地上只剩下一些稻草和破布。
城隍爷的神像被重新立起来了,但脸上有一道裂缝,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,像一道伤疤。
张朔看着那道裂缝,心里想:城隍爷也受伤了。
但他还在站着。
就像太原城。
就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