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朔回到潞州太原方向又传来消息。
这次不是金兵打过来了，是太原城里撑不住了。
送信的还是赵石头，周黑子身边的那个亲兵。他比上次更惨，左胳膊上缠着绷带，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，脸上一道新伤，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，肉翻开着，露出里面的骨头，伤口已经化脓了，散发出一股臭味。
“都头，”赵石头跪在地上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，“太原……太原快没了……”
张朔正在吃早饭，一碗红薯粥，半块玉米饼。他放下碗，走到赵石头面前，蹲下来。
“慢慢说。”
“金狗……金狗又来了……还是徒单克宁……这次他不走了，就在城外扎营……投石机日夜不停地砸……城墙塌了好几个地方……周头领带着弟兄们用石头堵，用木头堵，用尸体堵……”
赵石头说着说着，眼泪就下来了，混着脸上的脓血，糊了一脸。
“粮食呢？”
“粮食……粮食早就没了……马杀了，狗杀了，猫杀了，老鼠都抓光了……树皮剥了，草根挖了，连城墙上长出来的苔藓都刮了……”赵石头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有人……有人开始吃人了……”
张朔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周头领杀了几个，但杀不住……饿极了，什么都干得出来……”
“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周头领说……最多三天……”赵石头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“都头，周头领让俺告诉你，要是来不及，就别来了……太原……太原守不住了……”
张朔站起来，走到墙上的地图前。他的左手上还缠着绷带，少了两根手指，握拳的时候使不上劲，但他还是攥紧了拳头。
“牛二虎，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守潞州。给你两千人。”
“都头，俺……”
“某带三千人去太原。”张朔打断他，“这次不是驰援，是死守。太原城不能丢。”
牛二虎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见张朔的眼神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三千人，当天下午就出发了。
这次没有急行军，张朔知道急行军也没用。太原城已经被围死了，他得想办法打进去，而不是跑过去。三千人对三万人，硬拼是找死，得靠脑子。
“都头，”王麻子策马跟上来，“徒单克宁三万人围着太原，咱们三千人，怎么打进去？”
“不硬打。”张朔说，“先看看情况。”
“看什么情况？”
“看他们的兵力部署，看他们的弱点，看有没有空隙可以钻。”
王麻子不说话了。他知道张朔说得对，但他也知道，三千人对三万人，就算有空隙，也很难钻进去。
队伍走了两天，到了太原城外五十里的地方。张朔下令停下，派探子出去侦察。
探子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“都头，”探子说，“金狗把太原围得水泄不通。四面都有兵，东门最多，西门最少，但也有五千多人。”
“城墙呢？”
“塌了好几处。东墙塌了一个大口子，用木头和石头堵着，但不太结实。北墙也塌了一段，金狗正从那儿攻城。”
“周黑子还在城里？”
“在。城头上还飘着咱们的旗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今晚行动。王麻子，你带一千人，从东边佯攻，吸引金狗的注意力。某带两千人，从西边突围，冲进城去。”
“都头，”王麻子说，“西边虽然人少，但也有五千多。两千人对五千，能冲进去吗？”
“能。”张朔说，“某冲过比这更难的。”第二天早上，张朔醒来的时候，发现城外的金兵少了很多。
“都头，”王麻子跑过来，脸上带着笑，“金狗撤了！”
“撤了？”张朔站起来，往城外看。
果然，金兵的营帐少了一大半，剩下的也在拆帐篷，打包行李，准备走人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不知道。探子说，好像是金国国内出事了。完颜亮死了，还是怎么的，反正徒单克宁接到命令，让他回去。”
张朔站在城头上，看着金兵撤退，看着那些旗帜渐渐远去，看着那些帐篷一个个消失。
他应该高兴，但他笑不出来。
因为金兵虽然撤了，但太原城已经千疮百孔。城墙塌了，粮食没了，百姓饿死了几百个，士兵伤亡过半。这座城，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只要他还活着，只要他的兵还活着，只要念秋还陪着他，他就能把这座城重新建起来。
他转过身，走下城头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