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潞州城破后的第五天,粮仓空了。
说是粮仓,其实是一座被烧了半截的宅子,墙还立着,屋顶没了,四面透风。原来堆在里面的粮食,经过这几天的消耗,已经见底了。
刘大眼站在粮仓门口,手里拿着账本,脸色比锅底还黑。
“多少?”张朔问。
刘大眼咽了口唾沫:“都头,存粮……只有六千五百石了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。六千五百石,听着不少,但架不住人多。朔方军一万两千人,潞州城百姓八千多,加上从太原、真定撤过来的难民,总共两万一千多口人。六千五百石粮食,省着吃,也只够一个月。
“金兵那边呢?”张朔问,“缴获了多少?”
“不多,”刘大眼翻着账本,“金兵的粮草营被烧了大半,抢出来的只有八百多石。还有一些杂粮、干肉,加在一起也不到一千石。”
张朔没说话,走到粮仓门口,看着里面那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。粮袋不多,堆在那儿,显得空荡荡的。
牛二虎从外面走进来,一瘸一拐的——他腿上的伤还没好,但已经闲不住了。
“都头,郭安国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从真定运粮回来,路上遇到金国散兵,粮车被烧了,折了十几个弟兄。运回来的粮食……不多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不到三百石。”
张朔闭上眼睛。三百石,杯水车薪。
“郭安国呢?”
“在城外,跪着呢,”牛二虎低声说,“他说他对不起都头,对不起弟兄们,没脸进城。”
张朔睁开眼睛,迈步往外走。
二
郭安国跪在城门外,膝盖下面垫着一块破布,身上的盔甲破了几个洞,脸上有血痕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个乞丐。
他身后站着不到一百个士兵,个个带伤,有的拄着棍子,有的被人扶着,有的躺在地上,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五百人出去的,回来的不到一百人。
郭安国看见张朔走过来,趴在地上,额头磕在泥土里:“都头,俺对不起你,俺对不起弟兄们……”
张朔蹲下来,看着郭安国。郭安国的背上插着一支箭,箭头还露在外面,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了,散发出一股臭味。
“箭伤多久了?”张朔问。
郭安国愣了一下,没想到都头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:“三……三天了。”
“怎么不处理?”
“没……没顾上。”
张朔转过头,对身边的士兵说:“去叫周大夫来。”
“都头,”郭安国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粮食没了,弟兄们也没了,俺……”
“粮食没了可以再找,弟兄们没了可以再招,”张朔打断他,“你活着回来,就够了。”
郭安国的眼泪掉下来了。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汉子,哭了。
“都头,俺带着弟兄们突围,金狗太多了,到处都是,俺们打了一路,死了一路。老孙、老李都死了,小陈也死了,他们都是替俺挡的箭……”
张朔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郭安国的肩膀。
周大夫来了,看了郭安国的箭伤,皱起眉头:“箭头卡在骨头里了,得挖出来。没有麻药,疼。”
郭安国抹了一把眼泪:“挖。俺不怕疼。”
周大夫让人把郭安国抬到一块门板上,用火烧了刀,开始挖箭头。郭安国咬着木棍,浑身发抖,脸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,但他一声没吭。
箭头挖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块碎骨头。郭安国看了一眼,昏了过去。
张朔站在旁边,看着周大夫给郭安国包扎伤口,看着那些血淋淋的布条被扔在地上,看着郭安国苍白的脸。
“都头,”刘大眼小声说,“粮食的事……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张朔说。
三
府衙里,张朔召集了所有人。
牛二虎、王麻子、刘大眼、周青、小周青、完颜承裔,还有几个营的统领,站了一屋子。
“粮食的事,大家都知道了,”张朔坐在椅子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存粮六千五百石,两万一千口人,只够一个月。”
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刮过废墟的声音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实在不行,就减员。那些老弱病残,留着也是累赘……”
“放屁。”牛二虎瞪了他一眼,“什么叫累赘?那是百姓,是咱们要护着的人。”
“俺没说不管他们,”王麻子辩解,“俺是说,先把粮食紧着士兵吃,士兵吃饱了才能打仗。百姓可以少吃点,饿不死就行。”
“饿不死?”牛二虎冷笑,“你试试三天不吃饭,看你饿不饿得死。”
“好了,”张朔打断他们,“别吵了。”
两人闭上嘴,但还互相瞪着。
张朔看着屋子里这些人,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、焦虑、不安。他知道,粮食的事如果处理不好,不用金兵来打,自己人就先乱了。
“从今天起,”张朔说,“军官口粮减半,士兵定量供应,百姓开粥棚,每日一顿稀粥。”
屋子里又安静了。
“都头,”刘大眼小心翼翼地说,“军官口粮减半,你也是军官……”
“某也一样。”张朔说,“某每天喝粥,跟百姓一样。”
牛二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见张朔的眼神,又咽了回去。
“还有,”张朔继续说,“从明天开始,某亲自下乡借粮。潞州周围的村子,一家一家走,能借多少借多少。”
“都头,”周青说,“那些村子也被金兵祸害得不轻,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,哪有余粮借给咱们?”
“所以要借,”张朔说,“不是抢,是借。立字据,秋收还,加一成利息。”
“加利息?”王麻子愣了,“咱们借粮还要给利息?”
“不给利息,人家凭什么借给你?”张朔说,“人家也要活。咱们不能因为自己要活,就不让别人活。”
四
当天晚上,张朔的晚饭是一碗野菜汤。
汤是念秋煮的,里面放了几片红薯叶,一点盐,连油星都没有。
张朔端着碗,喝了一口,寡淡无味,但比没有强。
念秋坐在他对面,也端着一碗野菜汤。她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,颧骨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
“你今天又没吃粮食,”念秋说,“光喝野菜汤,身体受得了吗?”
“没事,”张朔说,“某身体好。”
念秋没说话,低下头喝汤。喝了几口,她突然说:“我今天去粥棚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人很多,排队排了很长。有个老太太,排了两个时辰,领了一碗粥。她端着粥,手一直在抖,粥洒了一半。她蹲在地上,用手指头把洒在地上的粥往碗里扒。”
张朔放下碗。
“还有个孩子,七八岁,领了粥没喝,端回去给他娘。他娘病在床上起不来,他把粥喂给他娘,自己喝凉水。”
念秋的声音很平静,但张朔听得出来,她在忍着不哭。
“张朔,”念秋叫了他的名字,不是“都头”,是“张朔”,“你说,咱们能撑过去吗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某不知道,”张朔说,“但某得说能。某要是说不能,下面的人就更没信心了。”
念秋看着他,看了很久:“你累吗?”
张朔没回答。他端起野菜汤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五
第二天一早,张朔带着牛二虎和刘大眼,下乡借粮。
潞州周围的村子,大多被金兵祸害过,房子烧了,粮食抢了,人也杀了不少。活下来的百姓,自己都吃不饱,哪有余粮?
但张朔还是得去。
第一个村子叫柳林庄,离潞州城十五里。村子不大,三十来户人家,房子塌了一半,剩下的也破破烂烂。
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姓王,大家都叫他王老伯。王老伯看见张朔来了,赶紧迎出来:“张都头,你怎么来了?”
“王老伯,”张朔开门见山,“某来借粮。”
王老伯愣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某知道你们也困难,”张朔说,“但潞州城里的粮食只够一个月了,两万多口人要吃饭。某不白借,立字据,秋收还,加一成利息。”
王老伯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张都头,不是俺不借,是俺们实在没有啊。金狗来的时候,把粮食都抢走了,俺们自己都靠挖野菜过日子。”
张朔看了看村子里的情况。确实,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,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都没神了。
“那就算了,”张朔说,“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,”王老伯叫住他。
张朔回过头。
王老伯走进屋里,过了一会儿,端出来半袋红薯。红薯不大,有的还长了芽,但看得出是藏在地窖里的,保存得还算好。
“就这么多了,”王老伯把半袋红薯递给张朔,“俺们留着也没用,给士兵们吃吧。他们吃饱了,才能杀金狗。”
张朔看着那半袋红薯,看了很久。
“王老伯,你这半袋红薯,够你家吃半个月的。”
“半个月也是吃,不吃也是吃,”王老伯说,“俺们穷了一辈子,饿惯了。那些当兵的,都是年轻后生,不能让他们饿着。”
张朔接过红薯,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,递给王老伯:“这是借条,秋收还,加一成利息。”
王老伯接过字据,看了一眼,塞进怀里:“行,俺收着。”
张朔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:“王老伯,某替那些当兵的,谢谢你。”
王老伯摆摆手:“谢啥,都是汉人,都是自家人。”
六
第二个村子叫赵家庄,离柳林庄五里地。
这个村子比柳林庄大一些,七八十户人家,但情况更糟。金兵在这里驻扎过,把村子当成了营地,走的时候把能带的都带了,不能带的都烧了。
张朔进村的时候,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自家门口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已经不哭了,闭着眼睛,脸色发青。
张朔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。
冰凉的。
“大嫂,”张朔轻声说,“孩子……”
年轻女人抬起头,眼神空洞:“死了。昨天晚上死的。饿死的。”
张朔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他才七个月,”年轻女人说,“俺没奶水,给他喂野菜汤,他不喝,喝不下去。他就这么饿着,饿着,昨天晚上的时候,他就不动了。”
她说着,眼泪流下来了,但没有哭出声,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泪。
张朔站起来,对刘大眼说:“去,从车上拿一袋红薯来。”
刘大眼犹豫了一下:“都头,咱们车上那点粮食,是留着……”
“拿。”
刘大眼不再说话,从车上搬下一袋红薯,放在年轻女人面前。
年轻女人看着那袋红薯,又看看张朔,突然跪下来:“张都头,俺不要粮食,俺要俺的娃……你能把俺的娃还回来吗……”
张朔说不出话。
他不能。他谁都还不了。
他只能蹲在那儿,看着那个年轻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,无声地哭。
七
从赵家庄出来,张朔的脸色很难看。
牛二虎跟在他后面,也不敢说话。刘大眼更不敢,闷着头赶车。
第三个村子是马家峪,在山上,路不好走。张朔他们到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马家峪不大,十来户人家,藏在山坳里,金兵没来过,还算完整。
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姓马,叫马大山。马大山看见张朔来了,赶紧把人迎进屋里,倒了水,虽然只是白水,但在这个年月,已经是难得的礼遇。
“张都头,你来俺们这儿,是有啥事?”
“借粮。”张朔没绕弯子。
马大山沉默了一会儿:“借多少?”
“有多少借多少。”
马大山站起来,在屋里踱了几步,最后站住:“张都头,俺实话跟你说,俺们村的粮食也不多,但挤一挤,还是能挤出一些。只是……俺们也得活啊。”
“某知道,”张朔说,“某不白借,立字据,秋收还,加一成利息。”
马大山想了想:“利息就不要了。张都头,你带着人在潞州抗金,俺们帮不上忙,出点粮食还是应该的。只是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俺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马大山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看,确定没人,才回来压低声音说:“俺有个儿子,叫马闯,今年十八了,想跟着你当兵。你收下他,俺就借粮。”
张朔看着马大山,看着他那双期待的眼睛。
“马村长,当兵不是闹着玩的。会死人。”
“俺知道,”马大山说,“但俺儿子说了,他不怕死。他说,与其窝在山里一辈子,不如出去杀几个金狗,就算死了,也值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让他来见某。”
马大山出去了一会儿,带回来一个年轻人。年轻人高高壮壮的,浓眉大眼,一看就是干农活的料。
“你就是马闯?”张朔问。
“是。”马闯的声音很洪亮。
“为什么要当兵?”
“杀金狗。”
“杀金狗有很多种杀法,你为什么要跟着某?”
马闯想了想:“因为你是真抗金的。别人都是嘴上说说,你是真干。”
张朔看着马闯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股子年轻人的冲劲。
“行,”张朔说,“你明天到潞州城来找某,某让人安排你入伍。”
马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:“谢谢张都头!”
马大山也笑了,但笑容里有担忧,有心疼。他知道,把儿子送去当兵,可能就是送他去死。但他还是这么做了。
八
从马家峪出来,已经是傍晚了。
张朔坐在马车上,看着夕阳西下,看着天边那些被染红的云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说,“今天跑了三个村子,借了多少粮?”
刘大眼翻了翻账本:“柳林庄半袋红薯,赵家庄……赵家庄没借到,马家峪借了五石粮食。”
“五石?”牛二虎皱眉,“加上那半袋红薯,也不到六石。够干什么的?”
“够粥棚吃两天。”张朔说。
“两天?”牛二虎苦笑,“咱们跑了整整一天,就够吃两天的?”
“总比没有强。”张朔说。
马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张朔靠在车板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在想那些村子,想那些百姓,想那个抱着死孩子的年轻女人,想那个把儿子送去当兵的马大山。
这些人,都指望着他。
可他连饭都快供不上了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突然说,“实在不行,咱们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?”
“就……”牛二虎犹豫了一下,“就抢。这周围的村子,虽然穷,但挤一挤,总能挤出粮食来。咱们有刀有枪,还怕他们不给?”
张朔睁开眼睛,看着牛二虎。
牛二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都头,俺就是说说……”
“你知道土匪跟军队的区别是什么吗?”张朔问。
牛二虎愣了一下。
“土匪抢老百姓,军队护老百姓,”张朔说,“咱们要是去抢,跟土匪有什么区别?”
牛二虎不说话了。
“某知道你是为了弟兄们好,”张朔说,“但有些事,再难也不能做。做了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九
回到潞州城,天已经黑了。
张朔先去粥棚看了看。粥棚设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,几口大锅架在火上,里面煮着稀粥,粥很稀,能照见人影。
排队的人很多,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还有伤兵。他们拿着碗,一个一个地往前挪,没人插队,没人吵闹,都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张朔站在旁边看着,看着那些伸出来的碗,看着那些期待的眼神,看着那些端着粥碗小心翼翼走开的身影。
“都头,”刘大眼小声说,“今天的粥已经发完了,但还是有人没领到。”
“多少人没领到?”
“三百多个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从明天的口粮里匀出一部分,补上。明天多熬一锅。”
“可是都头,粮食不多了……”
“某知道。”
张朔走到粥棚前,对那些没领到粥的百姓说:“各位乡亲,今天的粥发完了,对不住。明天多熬一锅,你们明天再来。”
没人说话。那些人看着他,有的点了点头,有的转身走了,有的还站在原地,不肯走。
一个老太太走到张朔面前,拉住他的手:“张都头,俺不喝粥没事,但俺孙子还小,他饿不得啊……”
老太太身后,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拽着她的衣角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大大的,看着张朔。
张朔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薯——那是他今天的晚饭,他还没吃——递给那个孩子。
“吃吧。”张朔说。
孩子看着红薯,咽了口唾沫,又看了看奶奶。
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:“张都头,这咋行,这是你的饭……”
“某不饿。”张朔说,“让孩子吃。”
孩子接过红薯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突然哭起来了。
“咋了?”老太太慌了,“不好吃?”
“好吃,”孩子哭着说,“奶奶,好吃,甜的……”
张朔站起来,转过身,走了。
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眼睛。
十
夜里,张朔躺在床板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念秋在隔壁屋子,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,很轻,很均匀,她睡着了。
张朔坐起来,点上油灯,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地图。地图是李简画的,上面标注着潞州、太原、真定、太行山,还有周围所有的村子。
他看着那些村子,想着今天走过的三个。柳林庄、赵家庄、马家峪。柳林庄借了半袋红薯,马家峪借了五石粮食,赵家庄什么都没借到。
还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还有几十个村子要走。但就算把所有村子都走一遍,又能借到多少?几百石?一千石?够吃一个月?两个月?
然后呢?
张朔把地图折起来,放回枕头下面,躺下来,看着屋顶。
屋顶上的洞还在,能看见星星。星星很亮,但很遥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事。想起送外卖的时候,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吃饭,饿得胃疼。但那时候的饿,跟现在的饿不一样。那时候,他知道只要熬过这一阵,就能吃上饭。现在,他不知道。
“娘,”张朔轻声说,“你在那边还好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声,和远处传来的狗叫。
十一
第二天早上,张朔起来的时候,念秋已经在煮粥了。
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散发出红薯的香味。念秋用勺子搅着粥,避免糊锅。
张朔走过去,看了一眼锅里的粥。粥很稀,米粒沉在锅底,用勺子一搅才浮上来。
“今天喝这个?”张朔问。
“嗯,”念秋说,“粮食不多了,得省着点。”
张朔没说话,接过念秋递来的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烫得他嘴里发麻,但他没停下来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“今天还要下乡?”念秋问。
“嗯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北边的村子,昨天去了南边和东边,今天去北边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带牛二虎和刘大眼。”
念秋沉默了一会儿:“张朔,你注意身体。别光喝野菜汤,该吃粮食就吃粮食。你是主心骨,你倒了,所有人都得倒。”
张朔看了念秋一眼,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念秋说得对。但他也知道,粮食就那么多,他多吃一口,别人就少吃一口。
这个道理,念秋也懂。但她还是说了。
因为她心疼他。
十二
北边的第一个村子叫孙家沟,在一条山沟里,四面都是山,只有一条小路进去。
张朔他们到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孙家沟很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,房子都是土坯房,有的已经塌了,没塌的也摇摇欲坠。
村长是个年轻人,叫孙大牛,二十七八岁,以前在潞州城打过工,见过世面。
“张都头,”孙大牛说,“你来俺们这儿,有啥事?”
“借粮。”张朔说。
孙大牛沉默了一会儿:“张都头,俺们村的情况你也看见了,穷得叮当响,哪有余粮?”
“某知道你们困难,”张朔说,“但潞州城里两万多口人要吃饭,某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孙大牛看了看张朔,又看了看牛二虎和刘大眼,叹了口气:“你等等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过了很久才回来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袋子里装着粮食。
“这是俺们村能拿出来的所有了,”孙大牛把袋子递给张朔,“十几石,不多,但也是俺们的心意。”
张朔接过袋子,打开一看,里面是杂粮——小米、高粱、豆子,还有几把红薯干。
“孙村长,某替潞州城的百姓,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,”孙大牛摆摆手,“俺也是汉人,俺也不想当亡国奴。你们在前面打金狗,俺们帮不上忙,出点粮食还是应该的。”
张朔从怀里掏出字据,递给孙大牛:“这是借条,秋收还,加一成利息。”
孙大牛接过字据,看都没看,撕了。
“张都头,俺不要你的借条。俺信你。”
张朔看着孙大牛,看着那张被撕碎的字据碎片飘落在地上。
“孙村长,某一定会还。”
“俺知道,”孙大牛说,“俺等你。”
十三
从孙家沟出来,张朔坐在马车上,手里攥着那张被撕碎的字据碎片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说,“这个孙大牛,是个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撕了借条,是信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都头,你咋了?”
张朔抬起头,看着天边的云:“牛二虎,你说,某要是还不上这些粮食,怎么办?”
牛二虎愣了一下:“还不上就还不上呗,那些百姓还能把你怎么着?”
“不是怎么着的问题,”张朔说,“是信誉的问题。某答应了要还,就得还。某要是不还,下次再借粮,谁还借给某?”
牛二虎想了想:“那倒也是。”
“所以,”张朔说,“今年秋收,第一件事就是还粮。借了多少,还多少,加一成利息。一分不能少。”
牛二虎点了点头,但心里在想:秋收还有好几个月呢,能不能撑到秋收都是问题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咯吱咯吱的。
张朔靠在车板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休息一会儿,但脑子里全是粮食的数字——六千五百石,两万一千人,一个月。
一个月之后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说过,能撑到秋收。
他得说到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