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潞州城破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张朔站在城门口,靴子踩在血水里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不是血水,是血和雪化在一起,混成暗红色的泥浆,没过脚踝。
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,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,从白色变成暗红,又从暗红变成黑色。牛二虎站在他身后,胸口缠着厚厚的麻布,麻布下面还在往外渗血,但他站得笔直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城里的金狗,都清理干净了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他看着眼前的潞州城,看着坍塌的城墙,看着城墙上那些烧焦的旗帜——分不清是朔方军的还是金兵的,都烧成了灰烬,在晨风里飘散。
城墙根下,堆着尸体。朔方军的,金兵的,还有百姓的。尸体摞在一起,有的还在往下滴血,有的已经冻硬了,保持着死时的姿势——蜷缩的,伸展的,抱在一起的,手里还握着刀的。
“多少人?”张朔问。
牛二虎沉默了一会儿:“还在清点。朔方军的弟兄,目前找到的,八百七十三具。”
“金兵呢?”
“一千二百四十六具。”
张朔闭上眼睛。两千多具尸体,就堆在这座小小的潞州城里。加上之前的,加上太原的,加上这几个月来一场又一场的仗,他手下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茬。有些面孔他还没来得及记住,就已经没了。
“百姓呢?”
牛二虎没回答。
张朔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牛二虎的眼眶红了:“还在清点,都头。很多……很多。”
二
清理战场的命令下达后,民夫们迟迟不动手。
不是不愿意,是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。城门口那片地方,尸体堆得跟小山似的,冻在一起,分都分不开。有的尸体已经冻硬了,胳膊腿伸着,像柴火一样摞着。
张朔走过去,弯腰扛起一具金兵的尸体。尸体冻得僵硬,沉甸甸的,压在他肩膀上,压得他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绷带往下淌。
“都头!”牛二虎冲过来,“你受伤了,让俺来!”
张朔没理他,扛着尸体往城外走。血滴在雪地上,一个一个的红点,排成一条线。
民夫们站在路边,看着张朔,看着他肩膀上那具金兵的尸体,看着他左臂上渗出的血,看着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
有人喊了一声:“都头,那是金狗,埋他们干啥!”
张朔停下来,把尸体放在地上,喘了口气,转过身看着那个说话的民夫。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道疤,是之前被金兵砍的。他瞪着眼睛看着张朔,眼里有恨意。
张朔看着他,说:“恨归恨,瘟疫来了,死的是咱们自己人。”
疤脸汉子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张朔又说:“某也恨。某恨不得把这些金狗的尸体剁碎了喂狗。但某不能。某要是由着性子来,明年开春,潞州城就得闹瘟疫,到时候死的就不止这些了。”
他转身又扛起一具尸体,继续往城外走。
牛二虎跟上来,也扛起一具尸体。然后是王麻子,然后是刘大眼,然后是一个又一个士兵。
民夫们站在那儿,看着这些身上还带着伤的士兵扛着金兵的尸体往外走,看着他们的血滴在雪地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。
疤脸汉子第一个走过去,也扛起一具尸体。他咬着牙,脸上的疤在抽搐,但他扛起来了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踩雪的咯吱声,和尸体放在地上时的闷响。
三
城南坡地上,正在挖坑。
坑很大,很大很大,大得让人心里发慌。这是给朔方军弟兄的墓坑——不是埋金兵的那个,金兵的埋在更远的山沟里,用石灰盖着,深埋。这个是给朔方军弟兄的,坐北朝南,能看见太阳。
张朔站在坑边,看着一具又一具弟兄的尸体被抬过来,放在坑边,排成一排。
牛二虎拿着一本册子,念名字:“赵铁柱,沂水人,宣和七年入伍……”
张朔的手抖了一下。
赵铁柱。从沂山就跟着他的老西军,教他打仗,教他做人,教他怎么在这乱世活下去。断后的时候牺牲的,死在张家庄,死的时候还在说“替某多杀几个金狗”。
他的尸体没能带回来。葬在张家庄了。
坑边没有赵铁柱的尸体,只有一套他穿过的衣裳,折得整整齐齐,放在一块木板上。那是衣冠冢。
“周黑子,相州人,建炎二年入伍……”
周黑子。守太原的那个周黑子。死在太行山,死在运粮的路上,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,眼睛瞪着北方。
他的尸体也没能带回来。也只是一套衣裳。
“郭安国,汴梁人,绍兴五年入伍……”
郭安国。管情报的那个郭安国。死在真定到太原的路上,死的时候浑身是箭,像刺猬一样。临死前还在说“把粮食送到都头手里”。
也是一套衣裳。
张朔听着这些名字,听着这些人的籍贯,听着他们入伍的时间。有的名字他熟悉,有的他陌生。熟悉的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弟兄,陌生的是那些刚入伍不久的新兵,他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脸。
“……李老栓,潞州人,绍兴二十三年入伍。”
牛二虎念到这个名字时,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哭喊。
一个老太太扑过来,扑在一具年轻的尸体上,抱着那具尸体哭:“儿啊,儿啊,你说打完仗就回来,你咋就不回来了啊……”
那是李老栓的母亲。
李老栓今年才十九岁,去年入伍的,是家里的独子。他爹死得早,就剩下一个老娘。他入伍的时候跟老娘说,打完仗就回来,回来给她盖新房子,娶媳妇,生大胖孙子。
现在他躺在这儿,胸口被金兵的长矛刺穿了,脸上还带着血,眼睛半睁着,像是还在看着什么。
老太太抱着他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嗓子都哑了:“儿啊,你走了,娘咋活啊,娘咋活啊……”
张朔走过去,蹲下来,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。
老太太抬起头,看见张朔,突然抓住他的手:“张都头,你答应过俺,答应过俺要把他带回来的啊……”
张朔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能说什么?说战场上难免死人?说他尽力了?说李老栓死得很勇敢,杀了三个金兵?
这些话都对,但都没用。
对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来说,这些话都是废话。
张朔只能蹲在那儿,让老太太抓着他的手,让她哭,让她骂,让她把所有的悲痛都发泄出来。
老太太哭了很久,哭到最后没力气了,瘫坐在地上,抱着儿子的尸体,喃喃地说:“儿啊,娘带你回家,娘带你回家……”
张朔站起来,对牛二虎说:“帮她一把。”
牛二虎点点头,走过去,和几个士兵一起,轻轻地把李老栓的尸体抬起来,放在一块门板上。老太太跟在后面,佝偻着背,一步一步地走。
张朔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在雪地里走远,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四
金兵的尸体堆在山沟里,整整一千二百多具,摞在一起,像一座小山。
民夫们站在沟边,往下扔石灰。白花花的石灰洒在尸体上,盖住了那些血肉模糊的面孔,盖住了那些还在睁着的眼睛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走过来,“金兵那边,有个活着的。”
张朔转过头:“活的?”
“是个半大小子,十五六岁,装死躲在尸体底下。被刘大眼翻出来了。”
张朔跟着王麻子走过去。沟边的一块空地上,一个金兵少年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,瑟瑟发抖。他的盔甲破了,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,有新伤有旧伤,密密麻麻。
念秋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少年,眼里有不忍。
少年抬起头,看着张朔,眼里全是恐惧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牙齿在打颤,嘴里嘟囔着什么——是女真话,张朔听不懂。
但张朔看得懂他的眼神。那是害怕,是绝望,是想活下去的哀求。
“都头,”刘大眼说,“这崽子装死,骗过了咱们。要不是俺多看了一眼,他就跟那些尸体一起埋了。”
念秋轻声说:“都头,他还小……”
张朔看了念秋一眼,又看了看那个少年。
“叫什么?”张朔问。
少年听不懂,只是摇头,浑身发抖。
张朔指了指自己:“张朔。”又指了指少年:“你,叫什么?”
少年愣了一下,嘴唇哆嗦了几下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完颜……完颜阿鲁。”
“完颜家的?”牛二虎皱起眉头,“那是金国皇族的姓。”
张朔蹲下来,看着完颜阿鲁的眼睛。少年的眼睛里,除了恐惧,还有一种东西——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灵魂的疲惫,是那种被战争掏空了所有的疲惫。
张朔见过这种眼神。在他自己的士兵眼里见过,在那些逃难的百姓眼里见过,在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见过。
“你为什么当兵?”张朔问。
完颜阿鲁听不懂,只是摇头。
张朔换了个问法:“谁让你来的?”
完颜阿鲁这回听懂了,他指了指北方,说:“皇帝……皇帝让来的。”
“你多大?”
“十六……十五?不知道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说,“这小子是金国皇族的,不能留。”
王麻子也说:“对,杀了吧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
念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张朔没说话。他看着完颜阿鲁,看着他那双恐惧的眼睛,看着他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。
“你手里攥着什么?”张朔问。
完颜阿鲁浑身一抖,把手藏在身后。
张朔走过去,掰开他的手。
是一块麦饼,半块,发霉了,上面长着绿毛,硬得跟石头似的。但被攥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完颜阿鲁哭了,眼泪从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流下来,他哭着说:“饿……饿……”
张朔看着那块发霉的麦饼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自己在任城的时候,饿得啃树皮。想起在沂山的时候,弟兄们分一碗粥,你一口我一口。想起在太原的时候,念秋带来的那几袋红薯。
他想起那些被战争碾碎的人,不管是大宋的百姓,还是金国的百姓,都是一样的——饿的时候要吃,冷的时候要穿,害怕的时候要哭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又说了一遍,“杀了吧。”
张朔把完颜阿鲁的手掰开,把那块发霉的麦饼拿出来,扔在地上。
完颜阿鲁看着麦饼被扔掉,突然嚎啕大哭起来,扑过去要捡,被王麻子一脚踢开。
“扔去城外难民营,”张朔说,“留他一条命。”
牛二虎愣住了:“都头?”
“战场之上,没有孩童,只有敌人。”张朔说,“但留他一条命,扔去城外难民营。能不能活,看他的命。”
牛二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见张朔的眼神,又咽了回去。
他太了解都头了。都头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,但都头也从来不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。
“把他扔出去,”牛二虎对两个士兵说,“别让他再进潞州城。”
完颜阿鲁被拖走了。他还在挣扎,还在回头看那块被扔在地上的麦饼。那块发霉的麦饼,是他全部的财产。
念秋走过来,轻声说:“都头,你……”
“某知道,”张朔打断她,“某知道留下他是祸害。但某杀不了他。”
念秋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握了握张朔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。
五
傍晚的时候,张雨来了。
她带着二十几个妇人,每人手里都提着篮子,篮子里装着针线、布条、棉花。
“哥,”张雨走到张朔面前,看着他的左臂,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没事,”张朔说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缝尸体。”张雨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。
张朔看着她,突然觉得妹妹长大了。不是那种年纪上的长大,是那种被战争逼着长大的。她再也不是任城里那个追着他要糖吃的小女孩了。
“那些弟兄,”张雨指着城南坡地上排成一排的尸体,“不能让他们就那么走了。”
张朔点点头。
张雨带着妇人们走过去,蹲在尸体旁边,开始缝补。有的尸体肚子被砍开了,要把肚子缝上。有的尸体胳膊断了,要把断肢接回去。有的尸体脸上有伤,要把脸擦干净,把伤口缝好。
她们做得很仔细,像在缝补一件衣裳。
张朔站在远处,看着妹妹蹲在一具年轻的尸体旁边,一针一线地缝。那个年轻人她认识,叫刘栓子,是潞州本地人,上个月才入伍的。他娘还活着,还等着他回去。
张雨缝着缝着,眼泪掉下来了,但她没停手,一边哭一边缝。
她身后的一个妇人也在哭,哭得浑身发抖,但手里的针线没停。
她们在哭,但她们在做该做的事。
六
天黑下来的时候,城南坡地上点起了火把。
火把的光照在那些尸体上,照在那些被缝补过的脸上,照在那些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上。
张朔站在墓坑前,手里端着一碗酒。
牛二虎站在他身边,也端着一碗酒。然后是王麻子,然后是刘大眼,然后是所有的士兵,每人一碗酒。
“弟兄们,”张朔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在夜风里传得很远,“某对不起你们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某答应过你们,带你们打完仗,带你们回家。某没做到。”
他端起酒碗,对着那些尸体,对着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弟兄。
“这碗酒,敬你们。敬你们跟着某吃苦,敬你们跟着某流血,敬你们把命丢在这乱世里。”
他一仰头,把酒喝干了。
牛二虎也喝干了。然后是王麻子,然后是刘大眼,然后是所有的士兵。
酒很烈,呛得人咳嗽,但没人咳嗽。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,看着那些尸体,看着那些被火把照亮的面孔。
“埋了吧。”张朔说。
士兵们拿起铁锹,开始填土。一锹一锹的土盖在尸体上,盖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,盖在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眼睛上。
张雨站在旁边,看着土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尸体盖住,突然蹲下来,捂着嘴哭。
念秋走过去,抱住她。
“姐,”张雨哭着说,“他们那么年轻,他们还没娶媳妇,还没生孩子,他们怎么就……”
念秋没说话,只是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土越填越高,越填越高,最后堆成一个大土包。
牛二虎拿来一块木板,插在土包前面,木板上刻着字:“朔方军阵亡将士之墓。绍兴二十七年冬。”
木板的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刻着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、籍贯、入伍时间。
八百七十三个名字。
八百七十三条命。
七
当天夜里,潞州城燃起了大火。
不是金兵打来了,是张朔下令烧的。
烧的是那些被金兵糟蹋过的房子,那些沾满了血的街道,那些再也住不了人的破屋子。
大火烧了一整夜,烧红了半边天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那些火,看着火焰舔舐着那些残垣断壁,看着浓烟滚滚地升上夜空。
念秋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那些火。
“念秋,”张朔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这场仗,什么时候能打完?”
念秋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。”
张朔苦笑了一下:“某也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那些火,看着那些火焰在夜空里跳动,看着那些火星被风吹散,飘向远方。
“某有时候想,”张朔说,“某要是没穿越到这儿,没变成这个张望北,某现在在干什么?”
“穿越?”念秋没听懂。
张朔笑了笑:“就是……某要是没活在这时候,某在干什么。可能在送外卖,可能在吃火锅,可能在刷手机。”
念秋更听不懂了,但她没有追问。她知道张朔有时候会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,那些话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“某有时候想,要是某没在这儿,这些弟兄会不会就不用来打仗?会不会就不用死?”
“不会的,”念秋说,“没有你,他们也会打仗,也会死。但你来了,他们死得有价值。”
张朔看着念秋,看了很久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念秋笑了笑:“跟你学的。”
张朔也笑了,但笑容很短,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八
第二天一早,张朔去城隍庙上香。
城隍庙没被烧掉,但也残破不堪,屋顶上有个大洞,阳光从洞里照进来,照在那些神像上,照在那些斑驳的壁画上。
张朔跪在蒲团上,给城隍爷磕了三个头。
他不信神,但他觉得,有些事,不是信不信的问题。
那些死去的弟兄,总得有人给他们烧柱香。
上完香,张朔站起来,走出城隍庙。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,佝偻着背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。
老太太看见张朔,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张都头,”老太太哭着说,“俺孙子……俺孙子在哪?”
张朔愣了一下:“您孙子?”
“李老栓,俺孙子李老栓。他们说,他没了……他在哪?”
张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李老栓。昨天那个被母亲抱着的年轻人。原来他还有奶奶。
“大娘,”张朔蹲下来,扶着老太太的胳膊,“您起来说话。”
“俺不起来,”老太太摇头,“俺要俺孙子。你答应过俺们,答应过俺们要护着俺们,你咋没护住俺孙子啊……”
张朔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能说什么?说他尽力了?说李老栓死得很勇敢?说李老栓杀了三个金兵?
这些都没用。
对这位奶奶来说,她的孙子没了,这就是全部。
“大娘,”张朔的声音很轻,“对不起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张朔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突然不哭了,眼泪止住了,脸上的表情也变了,从悲痛变成了平静——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。
“张都头,”老太太说,“俺孙子,他是怎么死的?”
张朔说:“他是攻城的时候死的。他第一个爬上城墙,杀了三个金兵,被金兵的长矛刺穿了胸口。”
老太太听着,点了点头。
“他杀了三个金狗?”
“是。”
“他好样的?”
“他是好样的。”
老太太又点了点头,眼泪又流下来了,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。
“那就好,”她说,“那就好。俺孙子是好样的。他没给俺丢人。”
她站起来,佝偻着背,一步一步地走了。
张朔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口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九
中午的时候,张朔去城外看那些难民。
难民营设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,用破布、草席、树枝搭成的棚子,一个挨一个,密密麻麻。难民们挤在里面,有的躺着,有的坐着,有的在哭,有的在发呆。
张朔走进去,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——是汗味、屎尿味、腐烂的伤口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都头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难民们纷纷站起来,看着张朔。那些眼睛里,有感激,有敬畏,也有怨气——那种“你答应过护着我们,却没做到”的怨气。
张朔没说话,只是走过一个个棚子,看着那些难民,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,看着那些浑身是伤的老人,看着那些抱着婴儿的母亲。
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,蹲在棚子门口。孩子很小,才几个月,但已经不哭了——不是不想哭,是没力气哭。女人也瘦得厉害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进去。
张朔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
“他多大了?”
“五个月。”女人的声音很小,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有奶水吗?”
女人摇了摇头,眼泪掉下来了:“没……没吃的,俺也没奶水……他快饿死了……”
张朔转过头,对刘大眼说:“去,从军粮里匀出一袋红薯,给这些孩子煮粥。”
刘大眼愣了一下:“都头,军粮也不多了……”
“匀。”张朔只说了一个字。
刘大眼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女人突然跪下来,给张朔磕头:“张都头,谢谢你,谢谢你……”
张朔扶住她:“别磕头。好好把孩子养大,比磕头强。”
十
傍晚的时候,张朔回到府衙。
府衙也被烧了,只剩下一半,另一半塌了,砖瓦碎了一地。张朔的住处设在没塌的那一半,一间很小的屋子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
念秋在屋子里等他,桌上摆着一碗粥,一碗咸菜。
“吃点东西吧,”念秋说,“你一整天没吃了。”
张朔坐下来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凉的,红薯煮的,有点甜。
“念秋,”张朔放下碗,“你说,某做这些,值不值?”
念秋看着他:“什么值不值?”
“打仗。死人。死了那么多人,值不值?”
念秋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觉得呢?”
张朔想了想:“某不知道。某只知道,不打,死更多人。打了,死的人少一些。但死的人,都是活生生的人,都有爹娘,都有家。某有时候想,那些死去的弟兄,要是某没带着他们打仗,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死?”
“但他们不打仗,他们的家人就得死。”念秋说,“你给不了他们太平,但你能让他们死得有价值。”
张朔苦笑:“有价值?什么是有价值?”
“他们死的时候,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。”念秋说,“他们死的时候,知道自己的家人能活下去。这就是有价值。”
张朔看着念秋,看了很久。
“念秋,你比某想得明白。”
念秋笑了笑:“不是我比你想得明白,是你太累了,累得没空想。”
张朔没说话,端起粥碗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十一
夜里,张朔睡不着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声——有人在哭,不知道是谁,不知道是为了谁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自己穿越的那天,想起任城的破屋,想起母亲粗糙的手,想起妹妹要糖吃的样子。
想起赵铁柱教他打仗,想起李简给他出主意,想起郭安国给他送情报,想起周黑子给他守城。
想起那些死了的人,那些活着的人,那些还在受苦的人。
他想起今天那个老太太,想起她说“俺孙子是好样的”时的表情。
他想起那个年轻女人,想起她跪下来给他磕头时的眼神。
他想起那个金兵少年,想起他手里攥着的那块发霉的麦饼。
张朔翻了个身,看着屋顶。
屋顶上有个洞,能看见星星。
星星很亮,很安静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
“娘,”张朔轻声说,“小雨长大了,懂事了。你要是还活着,就好了。”
没人回答他。
只有风声,和远处的哭声。
十二
第二天早上,张朔起来的时候,念秋已经不在屋里了。
桌上摆着一碗热粥,一碗咸菜,还有一块红薯——比昨天的多了一块。
张朔坐在桌前,端起粥碗。
他想起昨天那个五个月大的孩子,想起那个女人说“他快饿死了”时的表情。
他把那块红薯掰成两半,一半放在桌上,一半揣进怀里。
喝完了粥,张朔走出屋子。
阳光很好,照在残破的潞州城上,照在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上,照在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身上。
牛二虎走过来:“都头,今天的活怎么安排?”
张朔说:“先把城里的尸体清完。金兵的深埋,弟兄们的葬在城南。然后修城墙,能修多少修多少。”
牛二虎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,”张朔叫住他。
牛二虎回过头。
张朔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红薯,递给牛二虎:“给昨天那个孩子送去。就是那个五个月的,他娘没奶水。”
牛二虎接过红薯,愣了一下:“都头,你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张朔说。
牛二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张朔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阳光照在那些残垣断壁上,看着那些士兵在忙碌,看着那些难民从棚子里走出来,看着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想起一句话——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听过的:战争没有赢家,只有幸存者。
他是幸存者。
但幸存者,也得活着。
活着,就得做事。
张朔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城南。
那里还有八百多具弟兄的尸体要安葬,那里还有一千多具金兵的尸体要深埋,那里还有一座潞州城要重建,那里还有几万百姓要养活。
路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