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下潞州之后,张朔没急着北伐。他在等,等真定自己乱。郭安国的密报说,真定的金兵自从完颜亨死了之后,就一直人心惶惶。完颜亨在的时候,军纪严明,没人敢乱。完颜亨一死,换了几任守将,一个比一个差。现在的守将叫完颜宗敏,是完颜亮的堂弟,靠着关系上位的,不会打仗,只会喝酒玩女人。他手下的兵也不听他的,有的跑了,有的散了,有的干脆占了山头当土匪。真定城虽然还在金国手里,但已经是空壳子了。
张朔站在地图前面,看着真定的方向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真定必须打下来。不打下来,北伐就是做梦。真定是河北的重镇,打下真定,就等于在金国的肚子上捅了一刀。完颜雍就不敢南下了,他得回来救真定。金潞府就能喘一口气。
“都头,打吗?”王麻子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刀,眼睛亮得跟狼似的。
“打。”张朔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再等几天,等真定自己乱透了再打。”
王麻子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张朔的脾气,张朔说等,那就等。等多久都等。
等了半个月,郭安国的密报说,真定乱了。完颜宗敏喝醉了酒,杀了两个将领,手下的兵炸了锅,有的要造反,有的要跑,有的要投降。真定城里的老百姓也乱了,他们听说朔方军要来了,有的高兴,有的害怕,有的收拾东西准备跑。张朔听到这个消息,笑了。他说:“出兵。”
九月初三,张朔率军北上,目标真定。两万大军,浩浩荡荡地从金州出发,往真定方向走。走了七天,到了真定城下。张朔骑在马上,看着远处的真定城。城墙很高,很厚,城头上飘着金国的旗帜,黄底红字,在风里飘着。但城墙上站着的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,一看就是军心涣散。
“都头,攻城吗?”牛二虎骑马过来,手里拿着刀,眼睛亮得跟狼似的。
“不急。”张朔说,“先派人去劝降。能不打就不打,少死几个人。”
牛二虎应了一声,派人去城下喊话。一个嗓门大的士兵,骑着马,跑到城门前,冲着城墙上喊:“城上的人听着!朔方军张都头在此!速开城门投降!降者不杀!顽抗者死无葬身之地!”
城墙上没反应。过了一会儿,城墙上出现了一个人,穿着金国将军的盔甲,但穿得歪歪斜斜的,像是偷来的。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下面的朔方军,脸色发白,嘴唇在发抖。他就是完颜宗敏。他没想到张朔会来得这么快。他以为张朔打完潞州会歇一歇,没想到张朔歇都没歇,直接打真定了。
“将军,怎么办?”一个将领站在他身后,声音在发抖。
完颜宗敏没说话,看着城下的朔方军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说:“投降。”
将领愣了一下:“将军,投降?”
“对,投降。”完颜宗敏说,“打不过。两万人,咱们只有五千,打不过。投降还能活命,不投降就是死。”
将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完颜宗敏说得对。打不过,投降是唯一的出路。
真定城门开了。完颜宗敏带着几个将领,走出城门,走到张朔面前,跪了下来。他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泥地上,咚咚响。“张都头,小人投降。真定城,完璧归赵。”
张朔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想起完颜亨,想起完颜亨把真定拱手让给他的时候,也是站在这个城门前,也是说“真定城,完璧归赵”。但完颜亨是站着说的,不是跪着说的。完颜亨是条汉子,这个人不是。
“起来吧。”张朔说,“某不杀降。”
完颜宗敏站起来,低着头,不敢看张朔。张朔看着他,忽然说:“完颜宗敏,你认识完颜亨吗?”
完颜宗敏愣了一下,说:“认识。他是某的堂兄。”
“他死了。”张朔说,“被完颜亮逼死的。”
完颜宗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他低着头,肩膀在抖,不出声地哭。张朔看着他,心里酸了一下。他想起完颜亨,想起完颜亨站在这个城门前,孤零零的,像一棵树。他想起完颜亨说“某想回家种地,但某不会种”。他想起完颜亨说“某这辈子最遗憾的事,就是没能跟都头好好喝一场酒”。
“别哭了。”张朔说,“你堂兄是个好人。某敬重他。”
完颜宗敏擦了擦眼泪,抬起头,看着张朔。他的眼睛很红,但很亮。他说:“都头,某替堂兄谢谢您。”
张朔没说话,转过身,策马进了城。
真定城里的老百姓听说朔方军来了,都跑出来看。他们站在街道两旁,看着朔方军的士兵从城门口走进来,有的笑,有的哭,有的喊“张都头万岁”。张朔骑在马上,看着那些老百姓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他想起十几年前,他从任城逃出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,站在街道两旁,看着金兵进城。那时候他恨金兵,恨他们烧了他的房子,杀了他的亲人。现在他进城了,不是金兵,是朔方军。老百姓不恨他,老百姓欢迎他。
“都头,老百姓欢迎咱们。”王麻子骑马走在旁边,脸上全是笑。
“嗯。”张朔说,“但咱们不能得意。老百姓欢迎咱们,是因为咱们不抢他们,不杀他们。咱们要是抢了杀了,他们就不欢迎了。”
王麻子点了点头,说:“都头说得对。”
张朔在真定待了五天,做了几件事。第一件,整编降军。五千守军,大多是汉人,被强征来的。张朔问他们,愿意留的留下,不愿意留的发路费回家。三千人愿意留下,编入朔方军。两千人愿意回家,张朔每人发了五两银子、十斤粮食,让他们走了。
第二件,安民。张朔让人打开官仓,给老百姓发粮。每户发五十斤粮食、五斤盐、一匹布。老百姓排着队领粮,领到了就笑,笑得很开心。有个老太太领到粮食,哭了,说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汉人的军队了。张朔说,某不是宋军,某是朔方军。老太太说,管你什么军,能赶走金狗就是好军。
第三件,分地。真定城外的地,大部分被金国贵族占了,老百姓都是佃户。张朔把这些地全部分给老百姓,每户十五亩,免租三年。老百姓拿到地契的时候,有人跪下来磕头,张朔把他们扶起来,说不用磕头,种好地就行。
第四件,祭奠完颜亨。张朔让人在真定城外的山坡上,给完颜亨立了一座衣冠冢。坟不大,就是一个土堆,前面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金国名将完颜亨之墓”。张朔站在坟前,鞠了三个躬。牛二虎站在旁边,也鞠了三个躬。王麻子站在旁边,也鞠了三个躬。小周青站在旁边,也鞠了三个躬。
“完颜将军。”张朔说,“你的儿子,某收留了。他在金州,过得很好。你放心吧。”
风吹过来,吹得坟前的草摇了摇。张朔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