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金兵撤了之后，张朔以为能喘口气了。但郭安国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地送来，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让人喘不过气。完颜元宜撤了，但没撤远，他带着四万人往西去了，目标是太原。太原是金潞府的西大门，丢了太原，金兵就能从西边绕过太行山，直插金州的后背。张朔站在地图前面，看着太原的方向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他想起周黑子，太原的守将，跟着他从沂山一路打过来的老兵，打仗不怕死，但脑子不太够用。他怕周黑子守不住。
“郭安国，太原有多少兵？”张朔转过身来。
“五千。”郭安国说，“周黑子手下有五千人，加上城里的民兵，大概七千。”
“完颜元宜有多少？”
“四万。”
张朔沉默了。四万打七千，快六比一了。这仗没法打。但他不能不打。太原丢了，金州就危险了。他得去救太原。但他手里只有一万多人，刚从金州守城战中缓过来，伤兵还没好，士气还没恢复。他带着这一万多人去救太原，能打得过四万人吗？打不过。但不去，太原就完了。
他把王麻子、牛二虎、小周青叫来，把情况说了。说完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王麻子第一个开口：“都头，不能去。去了就是送死。四万人，咱们一万多人，打不过。”牛二虎说：“不去，太原就丢了。太原丢了，金州也保不住。”小周青没说话，看着地图，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。
“都头。”小周青终于开口了，“某有个主意。不一定能赢，但可以试试。”
“说。”
“围魏救赵。”小周青指着地图上的潞州，“完颜元宜去打太原，潞州空虚。咱们去打潞州，完颜元宜就得回来救。他一回来，太原就解围了。”
张朔想了想，说：“主意不错。但完颜元宜不是傻子，他知道潞州空虚，但他也知道咱们人少。他也许不会回来救，而是继续打太原。等打下太原，再回来打咱们。”
小周青说：“所以咱们得打得狠一点。让他觉得潞州快丢了，他才会回来。”
张朔看着地图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“行。就这么办。王麻子，你带骑兵去打潞州，打得狠一点，让完颜元宜觉得潞州快丢了。牛二虎，你带步军去太原，从外面骚扰金兵，别让他们安心攻城。小周青，你跟某守金州，等消息。”
三个人都应了。张朔看着地图上的太原，心里默默算了一遍——完颜元宜四万人，攻城需要时间。周黑子七千人，守城能撑多久？一个月？二十天？他得在二十天之内，让完颜元宜撤兵。否则，太原就完了。
二
王麻子带着三千骑兵去了潞州。潞州城是空的，老百姓都撤了，房子也烧了，只剩下一片废墟。王麻子在城外转了一圈，没进城。他知道，进城没用，完颜元宜不会在乎一座空城。他得打得狠一点，让完颜元宜觉得潞州有危险。他想了想，决定去打潞州城外的金兵据点。潞州城外有几个金兵的粮草站，存着不少粮食。王麻子带着骑兵，一夜之间端了三个粮草站，烧了五千多石粮食，杀了二百多个金兵。
完颜元宜在太原城外接到了消息，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，张朔不去救太原，反而去打潞州。潞州是空城，没什么好打的，但那些粮草站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，烧了五千石，他的兵就得饿肚子。他犹豫了一下，决定不回去救。他让潞州的守军加强戒备，自己继续攻城。
王麻子等了三天，不见完颜元宜撤兵，知道这招不灵了。他又带着骑兵往北走，去打太原和潞州之间的补给线。金兵的粮草从真定运来，走的是官道，路上有不少运粮的车队。王麻子带着骑兵，专打这些车队，打了三回，抢了三千石粮食，烧了两千石，杀了四百多个押粮的金兵。完颜元宜又接到了消息，这回他的脸不是铁青了，是发黑。他知道，不回去不行了。补给线被断，他的兵撑不了多久。但他又不甘心，太原城已经攻了十几天，城墙塌了两处，再攻几天就能打下来。他犹豫了一整天，最后还是决定撤兵。
四万人，浩浩荡荡地往东撤，去救潞州。王麻子接到消息，笑了。他带着骑兵，跟在金兵后面，一路骚扰，打了就跑，跑了再打。金兵被他折腾得够呛，走不快，睡不好，吃不好，士气低落。等他们赶到潞州的时候，已经过去了七天。七天里，太原城的周黑子带着人把城墙修好了，把粮草备足了，等着金兵再来。
完颜元宜站在潞州城外，看着那片废墟，气得差点吐血。他上当了。张朔根本没想打潞州，就是想让他撤兵。他撤了，太原城就保住了。他再回去打，又得从头开始。他想了想，决定不回去了。他让兵在潞州城外扎营，休整几天，再作打算。
三
太原城暂时保住了，但张朔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完颜元宜不会善罢甘休，他还会再来。他得在完颜元宜再来之前，把太原城的防守加固，把粮草备足，把士气提起来。他让牛二虎留在太原，帮周黑子守城。牛二虎守过潞州，有经验，比周黑子靠谱。
牛二虎到了太原，先去看城墙。城墙塌了两处，虽然修了，但修得不结实，用石头和泥土胡乱堆起来的，一推就倒。他让人把塌了的地方重新修，用大石头砌，用糯米浆灌缝，砌得结结实实的。周黑子站在旁边看着，说牛二虎比他厉害。牛二虎说，不是他厉害，是张都头厉害。周黑子问为什么？牛二虎说，张都头教会了他，城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城丢了可以再打回来，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周黑子想了想，说懂了。
粮草也备足了。张朔让人从金州运了五千石粮食到太原，加上太原城里的存粮，够吃半年的。牛二虎又让人在城里挖了几十口水井，就算被围城，也不怕断水。士兵们看着那些粮食和水井，心里踏实了。他们不怕金兵来，就怕饿肚子、渴嗓子。现在不怕了。
士气也提起来了。牛二虎天天在军营里转，跟士兵们聊天，问他们家里怎么样，地种得怎么样，孩子念书怎么样。士兵们觉得他亲切，不像个将军，像个大哥。他们说，牛将军，你跟我们说说，张都头是怎么打潞州的？牛二虎说，张都头打潞州，靠的不是刀，是脑子。士兵们问，什么脑子？牛二虎说，你们自己去想，某说不清楚。士兵们笑了，说牛将军也会卖关子了。
完颜元宜在潞州城外休整了五天，又带着兵往太原去了。他这回学聪明了，不直接攻城，而是先围城。四万人，把太原城围得水泄不通，东南西北四面都堵上了，连只鸟都飞不出去。牛二虎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城外那些帐篷，心里算着账——四万人围城，七千人守城，六比一，能守住吗？能。只要粮草够，水够，士气够，就能守住。他让人把粮仓锁好，把水井看好，把士兵分成三班，轮流上城墙，轮流休息。士兵们有了上次的经验，不慌了，该吃吃，该睡睡，该打打。
完颜元宜攻了十天，没攻下来。太原城的城墙比金州城高，比金州城厚，守军比金州城多，士气比金州城高。他攻了十天，死了两千多人，城还没打下来。他急了，又调了一万人来，五万人围城，七千人守城，七比一。牛二虎还是不急，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金兵攻城，该放箭放箭，该扔石头扔石头，该倒热油倒热油。金兵攻上来一波，被打下去一波；攻上来一波，又被打下去一波。打了半个月，金兵死了五千多，朔方军死了一千多。牛二虎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些死了的弟兄，心里疼，但他没哭。他知道，哭没用。打仗就得死人，不死人怎么叫打仗？
四
完颜元宜攻了一个月，没攻下来。他的粮草快没了，士气也没了，士兵们不想打了，天天想着回家。他站在大营里，看着太原城，心里骂娘。他没想到，一个小小的太原城，居然攻了一个月都没攻下来。他更没想到，金州城的张望北，居然这么难对付。他想了想，决定再攻三天。三天攻不下来，就撤。
三天，金兵攻了九次，死了三千多，城还是没打下来。完颜元宜没办法，只好撤兵。他带着剩下的三万多人，灰溜溜地走了。走的时候，连旗都没收，扔了一地。牛二虎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金兵撤退，笑了。他转过身，对周黑子说：“咱们赢了。”周黑子也笑了，说赢了。两个人站在城墙上，笑得很开心。
笑完了，牛二虎下了城墙，去找周黑子喝酒。周黑子从库房里拿出一坛红薯酒，两个人坐在城墙上，一人一碗，喝了起来。酒辣，喝一口辣得直咧嘴，但他们都喝了。喝了几碗，牛二虎说：“周大哥，你知道张都头为什么让某来太原吗？”周黑子摇了摇头。牛二虎说：“因为张都头知道，某守过潞州，有经验。他怕你守不住。”周黑子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，不说话了。
牛二虎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：“周大哥，某不是说你不行。某是说，张都头对谁都一样。他让某来，不是因为你不行，是因为他想赢。他想赢，就得用最好的人。某不是最好的人，但某比你有经验。你以后也会有的。”周黑子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笑了。他说：“牛兄弟，你说得对。某以后也会有的。”两个人碰了一下碗，干了。
五
金兵撤了之后，张朔去了太原。他骑着马，带着几个亲兵，走了三天，到了太原城下。他抬头看着城墙，城墙上有好几处缺口，是用石头和泥土临时堵上的，看着不太结实。城墙上站着几个士兵，脸上全是灰，眼睛红红的，一看就是好久没睡了。他们看见张朔，高兴了，喊：“张都头来了！张都头来了！”城墙上沸腾了，士兵们跑过来，挤在城墙上，往下看。张朔冲他们挥了挥手，他们笑了，有的哭了。
牛二虎在城门口接他，穿着一件破棉袄，脸上全是灰，胡子拉碴的，像个叫花子。他看见张朔，笑了：“都头，您来了。”张朔看着他，心里酸了一下。牛二虎瘦了，眼眶凹下去了，颧骨突出来了，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“辛苦了。”张朔说。
牛二虎摇了摇头，说：“不辛苦。应该的。”
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进了城。城里很安静，街上没什么人。家家户户都关着门，窗户也关着，但张朔知道，窗户后面有人在看着他们。他们害怕，不知道金兵还会不会来。张朔让人在街上贴告示，告诉老百姓，金兵撤了，大家可以安心过日子了。告示是王若虚写的，写得很清楚，每个字都很大，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画儿——画上是一个当兵的，手里拿着刀，但刀是收着的，旁边站着一个老百姓，手里拿着锄头，两个人都在笑。
告示贴出去之后，街上慢慢有人出来了。先是一两个胆大的，探头探脑地看，然后是一群，然后是更多。他们看着张朔，张朔也看着他们。有个小孩子跑过来，拉着张朔的衣角，说：“都头，俺爹呢？”张朔愣了一下，问：“你爹是谁？”小孩子说：“俺爹是守城的，他好久没回家了。”张朔心里一沉，他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小孩子，说：“你爹叫什么名字？”小孩子说：“叫刘大壮。”张朔想了想，想起刘大壮这个人，是太原城里的民兵，守城的时候被箭射中了胸口，死了。他看着那个小孩子，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小孩子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等着他回答。张朔深吸了一口气，说：“你爹去打仗了，还没回来。你再等等。”小孩子点了点头，跑了。张朔站起来，看着那个小孩子的背影，心里堵得慌。他转过身，对牛二虎说：“刘大壮的抚恤，多发一倍。”牛二虎点了点头，去办了。
六
张朔在太原待了三天，把城防、粮草、抚恤的事都安排好了。他走的那天，牛二虎送他到城门口。两个人站在那儿，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凉丝丝的，吹得城头的旗哗哗响。
“牛二虎。”张朔终于开口了，“你瘦了。”
牛二虎笑了，说：“都头也瘦了。”
张朔也笑了。他伸出手，拍了拍牛二虎的肩膀，说：“好好守着。太原不能再丢了。”
牛二虎点了点头，说：“都头放心，太原丢不了。”
张朔翻身上马，策马走了。走了很远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牛二虎还站在城门口，像一棵树。他转过头，继续走。路上，他想起了那个小孩子——“都头，俺爹呢？”他想起那个小孩子亮晶晶的眼睛，想起他跑走的背影，心里忽然觉得很酸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冷空气灌进肺里，凉飕飕的，让他清醒了一点。
他加快了速度，往金州赶。他要回去看看张雨，看看念秋，看看那些在金州等他的人。
回到金州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张雨在府衙门口等着他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她看见他，笑了：“哥，你回来了。”张朔翻身下马，接过汤，喝了一口。汤是红薯汤，加了姜和红糖，甜丝丝的，暖到胃里。他喝完了，把碗还给张雨，说再来一碗。张雨又盛了一碗，他又喝了。喝完了，他坐在椅子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“哥。”张雨坐在他旁边，“太原守住了？”
“守住了。”
“金兵还会来吗？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会。完颜亮不会善罢甘休。今年没打成，明年还会来。”
张雨没说话，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，很软，握得很紧。张朔睁开眼睛，看着她，笑了。他说：“小雨，你别担心。某不会输的。”
张雨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两个人坐在屋里，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风吹着，呼呼的，但屋里很暖和。张朔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太原城的城墙、牛二虎的脸、那个小孩子的眼睛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了。明年，金兵还会来。他得准备着，每一天都准备着。
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梦里，他又站在太原城的城墙上，看着城外的金兵。金兵黑压压的一片，一眼望不到头。他站在城墙上，不怕。他知道，他能守住。他一定能守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