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绍兴二十六年的春天,完颜亮终于动手了。郭安国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地送来,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让人喘不过气。正月,完颜亮在燕京誓师,号称百万大军,要南下灭宋。二月,金兵分三路南下,东路攻宿州,中路攻襄阳,西路攻金潞府。西路的主将是完颜亮的亲信完颜元宜,不是完颜亨。完颜亨已经死了,他的三万人被完颜元宜接管,加上从西北调来的两万骑兵,一共五万,目标是金州。
五万。张朔站在地图前面,看着那个数字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他有多少人?一万五。五万打一万五,三比一。这仗不能打,硬打就是送死。但不打怎么办?金州是金潞府的根本,十几万人都在这里,地在这里,粮仓在这里,铁坊在这里,学堂在这里。放弃了金州,就等于放弃了金潞府。
他把王麻子、牛二虎、小周青、王若虚、郭安国都叫来了。人到齐了,他把完颜亮南征的消息说了一遍。说完,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王麻子第一个开口:“都头,五万人,咱们打不过。守城吧,金州城能守住吗?”小周青摇了摇头:“守不住。金州城太小,城墙太矮,五万人围城,咱们一万五千人,最多守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,粮草没了,箭矢没了,士气也没了,城就破了。”
牛二虎急了:“那怎么办?撤?撤到哪儿去?”
张朔没说话,看着地图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,从金州到太原,从太原到潞州,从潞州到真定。他划了好几遍,然后停下来,说:“弃潞州。”三个人都愣了。牛二虎第一个跳起来:“都头,潞州是某爹用命换来的!怎么能弃?”张朔看着他,说:“你爹用命换来的,不是一座城,是你活着。现在你要活着,就要舍得。”
牛二虎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在发抖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他张了几次嘴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都头,某不弃。”张朔看着他,没说话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旗被风吹动的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,张朔才开口:“牛二虎,某不是让你弃,是让老百姓弃。城可以丢,人不能丢。老百姓撤到太行山里,金兵占一座空城,有什么用?”
牛二虎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他知道张朔说得对。城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城丢了可以再打回来,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他蹲在地上,抱着头,肩膀在抖。张朔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某知道你难受。某也难受。但某没办法。五万人,打不过。”
牛二虎抬起头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他点了点头,说:“都头,某听您的。”
二
弃城的命令下达之后,潞州城炸了锅。老百姓听说要撤,有的哭,有的骂,有的收拾东西,有的赖着不走。牛二虎站在城门口,嗓子都喊哑了,让人排队出城,不要挤,不要慌。但没人听他的,大家都怕金兵来了跑不掉,挤成一团,把城门堵得死死的。
张朔赶到潞州的时候,已经是第三天了。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老百姓,心里堵得慌。他让牛二虎把城门关上,谁也不许出。然后他站在城门口,对着老百姓喊:“各位,某知道你们不想走。某也不想走。但金兵来了五万人,某打不过。你们不走,金兵来了,杀你们的男人,抢你们的女人,烧你们的房子。你们想这样吗?”
台下安静了一会儿,有人喊:“不想!”又有人喊:“不想!”然后是更多的人。张朔说:“不想就走。走到太行山里去,山里安全。金兵进不去。等金兵走了,某再接你们回来。”
有人问:“都头,我们的房子怎么办?我们的地怎么办?”张朔说:“房子烧了,某给你们盖新的。地丢了,某给你们分新的。某说话算话。”台下又安静了。然后有人开始排队,一个接一个的,不挤了,不慌了。他们背着包袱,牵着孩子,扶着老人,默默地走出城门,往太行山的方向走去。
张朔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些人,心里酸了一下。他想起十年前,自己带着张雨从任城逃出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,背着包袱,牵着妹妹,走在逃难的路上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条命。现在这些老百姓也什么都没有了,也只有一条命。但他们的命,是他的。他得护着。
牛二虎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人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他说:“都头,某对不起他们。”张朔说:“不是你的错。是完颜亮的错。”牛二虎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远去的人,看了很久。
三
撤了三天,潞州城空了。两万多老百姓,全部撤进了太行山。牛二虎带着人把粮仓搬空了,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烧了。水井填了,房子也烧了。整座城变成了一片废墟,黑乎乎的,冒着烟,像一个大火场。
张朔站在城墙上,看着下面那片废墟,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十年前,他在任城,也是这样。金兵来了,烧了他们的房子,杀了他们的亲人,他们什么都没有了,只能逃。现在他做了跟金兵一样的事——烧房子,填水井,让老百姓无家可归。但不一样。金兵烧房子,是为了杀人。他烧房子,是为了救人。他这样告诉自己,但心里还是堵得慌。
“都头,该走了。”牛二虎站在他身后,声音很哑。
张朔转过身,下了城墙。他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潞州城。城墙上还飘着“朔”字旗,但已经被烟熏黑了,在风里飘着,像一面丧旗。他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转过头,策马走了。
走了很远,他回头又看了一眼。潞州城已经变小了,变成了一片黑乎乎的影子,跟太行山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城哪是山。他知道,那片影子,是他烧掉的。是他让两万多人无家可归。但他没办法。他只能这么做。
四
撤进太行山之后,张朔把老百姓安置在几个山谷里。山谷很隐蔽,外面看不见,金兵进不来。老百姓在山谷里搭了棚子,挖了地窖,生火做饭,暂时安顿下来。但张朔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冬天快到了,山里冷,没有棉衣,没有粮食,没有药,老百姓撑不了多久。他得尽快把金兵赶走,把城夺回来。
牛二虎在山谷里待了几天,一句话都没说。他每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看着潞州城的方向,从早坐到晚,一动不动。张朔去看他,他也没反应。张朔坐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下山了,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。
“都头。”牛二虎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哑,“某爹的坟,还在城北的山坡上。”
张朔愣了一下。他想起牛大当家的坟,在潞州城北的山坡上,面朝南,能看见潞州城。坟不大,就是一个土堆,前面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“牛大当家之墓”。现在潞州城烧了,老百姓撤了,那座坟孤零零地留在那儿,没人管了。
“金兵来了,会不会把某爹的坟刨了?”牛二虎的声音在发抖。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会。完颜元宜不是完颜亨,他不会做那种事。他也不会不让别人做。牛二虎,某答应你,等打回去之后,某跟你一起去给你爹上坟。”
牛二虎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肩膀在抖。张朔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牛二虎没抬头,但肩膀不抖了。两个人坐在石头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很亮,跟潞州城烧起来的时候一样亮。
五
金兵占了潞州之后,没有停留,直接往金州方向去了。完颜元宜是个急性子,想尽快打下金州,好向完颜亮邀功。他带着五万人,日夜兼程,往金州赶。张朔站在太行山的山脊上,看着山下那条官道,官道上全是金兵,黑压压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他数了数,至少有四万人,加上留在潞州的一万,正好五万。
“都头,打不打?”王麻子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刀,眼睛亮得跟狼似的。
“不打。”张朔说,“让他们过去。”
王麻子急了:“都头,四万人,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去,不打?”
“不打。”张朔说,“打了,咱们就暴露了。金兵知道咱们在山里,就会进山搜。老百姓在山谷里,藏不住。不能打。”
王麻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张朔说得对。老百姓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。他叹了口气,把刀收起来,继续蹲在那儿,看着金兵从山下过去。金兵走了三天三夜,才全部过去。张朔在山脊上蹲了三天三夜,眼睛都没合一下。他看着那些金兵,数着他们的旗帜、马匹、辎重,心里记着每一个细节。等金兵走远了,他才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,说:“走,回金州。”
六
金兵围了金州。四万人,把金州城围得水泄不通。完颜元宜在城外扎了营,搭了帐篷,架了投石机,准备攻城。张朔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帐篷,心里算着账——四万人攻城,一万五千人守城,三比一,能守住吗?能。只要粮草够,箭矢够,士气够,就能守住。他让人把粮仓打开,给士兵们发了双份的口粮。又让人把酒坛子搬上城墙,每个士兵发一碗,说喝完了好好打仗。
士兵们喝了酒,脸红了,眼睛亮了,士气高了。他们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外的金兵,不怕了。有人说,金兵有什么可怕的?又不是没打过。有人说,就是,张都头在,怕什么?有人说,打完这仗,回去吃红薯。大家笑了,笑声在城墙上回荡,传得很远。
完颜元宜听到了笑声,他不懂,为什么被围城的人还能笑得出来。他问身边的将领,将领们也不懂。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,从来没见过被围城的人笑。他们不知道,金州城的人不怕。因为他们有张都头。张都头在,他们就什么都不怕。
攻城开始了。第一天,金兵攻了三次,都被打退了。第二天,金兵攻了四次,又被打退了。第三天,金兵攻了五次,还是被打退了。完颜元宜急了,他没想到金州城这么难打。他以为四万人打一万五千人,三天就能打下来。结果打了三天,死了三千多人,城还没打下来。
张朔站在城墙上,看着金兵退下去,心里算着账——三天,金兵死了三千,朔方军死了五百。六比一,值了。但那些死了的弟兄,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人了。有一个叫刘黑子的,是金州本地人,去年刚娶了媳妇,媳妇还怀着孩子。他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把刀,刀上全是血。张朔蹲下来,把他的手掰开,把刀拿走了。刀是铁坊打的,刀柄上刻着“金潞府制”四个字。他把刀收好,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都头,金兵退了。”小周青走过来,脸上有血,不是他的。
“嗯。”张朔说,“明天还会来。”
小周青没说话,看着城外那些帐篷。帐篷里点着灯,昏黄的光从帐篷里透出来,像一只只眼睛,盯着金州城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都头,某有个主意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夜袭。”小周青说,“金兵围了三天,累了,松懈了。今天晚上,某带人摸过去,烧了他们的粮草。粮草烧了,他们就撑不住了。”
张朔想了想,说:“行。你去。小心点。”
小周青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小周青带着五百人,摸到了金兵的大营。他们趁着夜色,点着了金兵的粮草堆。火烧起来了,很大,很亮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金兵乱了,到处跑,到处喊,有人被烧死了,有人被踩死了,有人被自己人杀了。小周青带着人趁乱杀了回去,杀了二百多个金兵,烧了五千多石粮草。等金兵反应过来,他们已经跑回城了。
完颜元宜站在大营里,看着被烧成灰的粮草,脸都绿了。他没想到,金州城的人这么大胆,敢出来夜袭。他更没想到,自己的兵这么没用,被人摸到眼皮子底下都不知道。他气得把桌子掀了,把酒杯摔了,把身边的将领骂了一顿。但骂完了,粮草回不来了。他得想办法弄粮草,否则五万人就得饿肚子。
张朔站在城墙上,看着金兵大营里的火光,笑了。他转过身,对小周青说:“干得好。”小周青笑了,说应该的。
粮草被烧之后,金兵的攻势弱了。他们不再天天攻城,而是隔几天攻一次,攻得不猛,像是在应付差事。张朔知道,他们在等粮草。等粮草到了,他们会再攻。他得在粮草到之前,想出办法。否则,城就守不住了。
七
守了二十天,金兵退了。不是被打退的,是自己退的。完颜元宜接到完颜亮的命令,让他撤兵,去支援中路。中路出了事,完颜亮的大军被南宋的军队挡住了,打不过去,需要增援。完颜元宜没办法,只好撤兵。他带着四万人,灰溜溜地走了,连潞州都没顾上占。
张朔站在城墙上,看着金兵撤退,心里忽然觉得很累。他守了二十天,睡了不到四十个时辰,吃了不到三十顿饭,瘦了十几斤。但他没倒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倒。他倒了,金州就完了。
“都头,金兵退了。”王麻子站在他旁边,脸上全是笑。
“嗯。”张朔说,“退了。”
“咱们赢了。”
“赢了。”
王麻子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张朔也笑了,但笑得很苦。他想起那些死了的弟兄,想起那些被烧了的房子,想起那些逃到山里的老百姓。赢了又怎样?死了的人回不来了,烧了的房子盖好了也不是原来的了。他转过身,下了城墙,回了府衙。
张雨在门口等他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她看见他,哭了。她说,哥,你瘦了。张朔说,没有,还是那样。张雨不信,捏了捏他的胳膊,说瘦了,全是骨头。张朔笑了,说骨头好,骨头结实。
他接过汤,喝了一口。汤是红薯汤,加了姜和红糖,甜丝丝的,暖到胃里。他喝完了,把碗还给张雨,说再来一碗。张雨又盛了一碗,他又喝了。喝完了,他坐在椅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想睡一会儿,但睡不着。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金兵的大营、烧成灰的粮草、死了的弟兄、逃到山里的老百姓。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风吹进来,凉丝丝的,吹在他脸上。他看着远处的太行山,山在阳光下泛着青光,像一道墙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说:“小雨,某想去看看念秋。”
张雨点了点头,说:“去吧。她这几天一直担心你。”
张朔出了门,往城北走。走到念秋家门口,他推开门,进去。念秋在书房里整理稿子,看见他,站起来,跑过来,抱住了他。她的身体很轻,很软,头发上有茉莉花的香味。她哭了,眼泪滴在他的肩膀上,湿了一片。他伸出手,抱住了她。两个人抱了很久,谁都没说话。
“都头。”念秋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“您瘦了。”
张朔笑了,说:“没有。还是那样。”
念秋不信,摸了摸他的脸,说瘦了,全是骨头。张朔说,骨头好,骨头结实。念秋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张朔看着她,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书房里,对着笑,跟两个傻子似的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野花的香味,甜甜的,淡淡的。张朔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味道好闻。比什么味道都好闻。他握住念秋的手,念秋也握住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站在那儿,谁都没说话。但什么都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