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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金国商队听书朗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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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166章 金国商队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5.3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7

一

绍兴二十五年的秋天,金州城来了一个金国商人。这人不是完颜通,完颜通三年前来过,是礼部郎中,戴着金国宫廷的玉,被张朔一眼看穿了。这回这个人不一样,他自称叫“完颜永”,说是从燕京来的,贩马的,带了五十匹好马,想卖给金潞府。

郭安国来报的时候,张朔正在地里收玉米。今年的玉米长得好,一亩地收了七百斤,比去年多了一百斤。周老农蹲在地头,捧着玉米棒子,笑得合不拢嘴,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。张朔也高兴,掰了一根玉米,剥了皮,生着咬了一口,甜的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他抹了抹嘴,正要说话,郭安国来了。

“都头,城外来个金国商人,叫完颜永,贩马的,带了五十匹好马。”郭安国的脸色不太好看,跟上次完颜通来的时候差不多,“某让人盯着了,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。”

张朔放下玉米,擦了擦手:“又是姓完颜的?金国的皇族都改行贩马了?”

郭安国摇了摇头:“某查过了,完颜永是真定人,女真族,祖上做过小官,到他这一代败落了,靠贩马为生。他在真定、中山、河间一带跑了十几年,口碑不错,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。”

“老实本分?”张朔笑了,“老实本分的人,敢一个人来金州贩马?”

郭安国没说话,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也觉得不对劲。张朔想了想,说:“让他进来。某见见他。贩马就贩马,某正好缺马。”

完颜永被带进来的时候,张朔打量了他一眼。这人三十来岁,中等身材,不胖不瘦,穿着一件灰布棉袍,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,头上戴着一顶毡帽,看着跟个普通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。但他的眼睛不一般——不是那种锐利的、像刀一样的眼神,而是一种很温和的、带着笑意的眼神,看着就让人想亲近。张朔见过很多人,凶的、狠的、狡猾的、老实的,但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。他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草民完颜永,拜见张都头。”完颜永拱了拱手,弯下腰,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。礼行得不算深,但很自然,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
“坐。”张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完颜先生从真定来?”

“是。”完颜永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册,双手递过来,“草民带了五十匹好马,都是河曲马和蒙古马杂交的,能跑能驮。都头要是感兴趣,草民可以便宜点卖。”

张朔接过名册,翻了翻。名册写得很详细,每匹马的年岁、毛色、特点都写得清清楚楚,字迹工整,一看就是认真的人写的。他把名册放在桌上,说:“某不缺马。某跟完颜亨做过生意,用布和酒换马。你从真定来,应该知道。”

完颜永笑了:“知道。完颜将军是草民的老主顾了。草民的马,有一半卖给了完颜将军。”

张朔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完颜亨?”

“认识。”完颜永说,“草民在真定贩马十几年,完颜将军在真定驻兵三年,草民每个月都要去军营送马。一来二去就熟了。完颜将军是个好人,对草民很照顾。”

张朔看着他,没说话。完颜永的脸上没什么异样,还是那副温和的笑。张朔忽然问:“完颜亨现在怎么样了?”

完颜永的笑容收了一点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都头,草民不敢说。”

“说。某不会告诉别人。”

完颜永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完颜将军被完颜亮调回了燕京,说是述职,其实是软禁。完颜亮不放心他,怕他造反。完颜将军在真定的时候,手下有三万兵,都是精锐。完颜亮怕他拥兵自重,所以把他调走了。”

张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他想起完颜亨的信——“某在真定,日夜练兵,非为攻金潞府,乃为自保。”原来他早就知道完颜亮要动他。他调走之前,把真定拱手让给了张朔,不是因为他不想打了,是因为他不能打了。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
“完颜先生。”张朔说,“你来金州,不只是为了贩马吧?”

完颜永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都头好眼力。草民这次来,确实还有一件事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:“这是完颜将军托草民带给都头的信。完颜将军说,信很重要,一定要亲手交给都头。”

张朔接过信,拆开来看。信是用汉文写的,字迹有些潦草,不像完颜亨以前的字那么工整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信很短,就几行字——

“张都头台鉴:某在燕京,被软禁于府中,不得出门,不得见客。完颜亮欲杀某,但恐激起兵变,故迟迟未动手。某知自己时日无多,故托完颜永带此信。某有一事相求——某有一子,年方十二,名完颜承裔。某若死了,望都头收留他。不必待他如子,只给他一口饭吃,足矣。完颜亨顿首。”

张朔看完了,把信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完颜亨请他去太行山打猎的时候,坐在火堆边喝酒,说“某想回家种地,但某不会种”。他想起完颜亨送他走的时候,站在谷口,孤零零的,像一棵树。他想起完颜亨的信上写的——“某不愿打这一仗。”一个只想回家种地的人,被逼着打仗,被逼着杀人,被逼着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敌人。这是什么命?

“完颜先生。”张朔抬起头,“完颜亨的儿子,现在在哪儿?”

“在燕京。”完颜永说,“跟完颜将军一起被软禁在府里。完颜将军说,如果有一天他死了,会有人把孩子送出来。到时候,希望都头能收留。”

张朔点了点头,说:“你回去告诉完颜亨,他的儿子,某收了。金潞府不缺一碗饭。”

完颜永站起来,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都头,草民替完颜将军谢谢您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张朔说,“某不是冲他,是冲孩子。孩子没错。”

二

完颜永在金州待了五天。这五天里,他卖了五十匹马,又买了一批棉布和红薯酒,准备运回真定卖。张朔让郭安国盯着他,但没发现什么异常。他每天早出晚归,去马市、去铁坊、去织坊,到处看,但不像完颜通那样什么都问,他就是看,看完就走,不多说一句话。

第五天,完颜永来辞行。他站在府衙门口,拱了拱手,说:“都头,草民走了。都头的恩情,草民记下了。完颜将军那边,草民会替都头带话。”

张朔点了点头,说:“路上小心。真定到金州,路不好走。”

完颜永笑了笑,说:“草民走了十几年了,闭着眼都能走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都头,完颜将军说,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,就是没能跟都头好好喝一场酒。”

张朔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告诉他,等打完仗,某去找他喝。”

完颜永笑了,转过身,大步走了。

张朔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吹得他眼睛有点涩。他揉了揉眼睛,转身进去了。

回到屋里,他把完颜亨的信又看了一遍。“某有一子,年方十二,名完颜承裔。”十二岁。他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,在任城的破屋里醒来,母亲病着,妹妹饿着,什么都没有。那个孩子也是十二岁,父亲要被杀了,家要没了,什么都没有。他忽然觉得,那个孩子跟他很像。都是十二岁,都没了家,都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。

他把信收好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——郭安国的密报、王若虚的书稿、念秋抄的词、完颜亨以前的信,还有那块手帕。他关上抽屉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风吹进来,凉丝丝的,吹在他脸上。远处的太行山在阳光下泛着青光,像一道墙,把金州城围在中间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道墙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出了门。

他要去城北看念秋。

三

念秋正在书房里整理《金潞府诗选》。这本书她已经编了大半年了,收了金潞府这些年写的诗词,有李清照的,有王若虚的,有沈明远的,有王若水的,还有她自己的。她写得很认真,每一首词都要校对好几遍,每一个字都要查清楚。张朔到的时候,她正趴在桌上写字,写得认真,连他进门都没听见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没忍心打扰她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,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。她的手在纸上移动,笔尖沙沙地响,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站了好一会儿,念秋抬起头,看见了他,笑了:“都头,您怎么不进来?”

张朔走进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念秋给他倒了杯茶,茶是热的,有一股茉莉花的香味。

“念秋,某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张朔端起茶杯,没喝,又放下了。

念秋的笑容收了一点,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完颜亨要死了。”张朔说。

念秋的手抖了一下,茶杯晃了晃,茶水洒出来几滴,滴在桌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印子。

“完颜亮要杀他。”张朔说,“他被软禁在燕京,出不去。他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某,说他有个儿子,十二岁,想让某收留。”

念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都头,您答应了吗?”

“答应了。”张朔说,“孩子没错。”

念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在微微发抖,但她握得很紧。

“都头,您做的是对的。”她说。

张朔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正好喝。他放下茶杯,说:“念秋,你说,某是不是太心软了?完颜亨是金将,是敌人。他的儿子,也是金人。某收留他,别人会怎么说?”

念秋想了想,说:“都头,别人怎么说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您觉得对。您觉得对的事,就去做。别人说什么,随他们去。”

张朔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
念秋也笑了:“跟李老师学的。”

张朔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风吹进来,凉丝丝的,吹在他脸上。他看着远处的太行山,山在阳光下泛着青光,像一道墙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说:“念秋,某该走了。你早点睡。”

念秋站起来,送他到门口。张朔走出院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念秋站在门口,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冲他挥了挥手,他也冲她挥了挥手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

走在街上,他心里想着完颜亨的信,想着那个十二岁的孩子,想着念秋说的话——“您觉得对的事,就去做。”他觉得对。收留一个孩子,不管他是金人还是汉人,都是对的。孩子没错。错的是这个世道,是打仗,是杀人。他不能改变这个世道,但他能救一个孩子。一个就够了。

他加快了脚步,往府衙走去。

四

完颜永走后的第三个月,郭安国送来了一份密报。密报是从燕京来的,走的是郭安国那条花了几年时间建起来的情报线,换了十几匹马、好几个人,用了半个月才送到。密报的内容很短,就几行字,但张朔看了很久。

“完颜亨被完颜亮赐死,于府中自尽。其子完颜承裔被家仆救出,现藏于燕京民间。金国朝中无人敢言。”

张朔把密报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。完颜亨死了。那个请他吃肉喝酒的人,那个说“某想回家种地”的人,那个把真定拱手让给他的人,死了。被自己的皇帝逼死了。他想起完颜亨说过的话——“某是个军人,某只会打仗。”一个只会打仗的人,最后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。这是什么世道?

“都头。”郭安国站在旁边,脸色很难看,“完颜亨的儿子,咱们还收吗?”

“收。”张朔说,“找到他,带到金州来。”

郭安国犹豫了一下:“都头,那孩子是金国宗室的后代,收了他,会不会惹麻烦?”

张朔看着他,说:“某不怕麻烦。”

郭安国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张朔一个人坐在屋里,看着那份密报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风吹进来,凉丝丝的,吹在他脸上。他看着远处的太行山,山在阳光下泛着青光,像一道墙。他想起完颜亨站在太行山脚下,孤零零的,像一棵树。他想起完颜亨说“某要是哪天跟你打仗,某不会手下留情”。他想起完颜亨说“某想回家种地,但某不会种”。他想起完颜亨说“某这辈子最遗憾的事,就是没能跟都头好好喝一场酒”。

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完颜亨,金国名将,绍兴二十五年冬卒于燕京。”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。他关上抽屉,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。

黑暗中,他听见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,远处有狗叫,一声一声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完颜亨的脸——那张在火光下被照得通红的脸,那双在喝酒时亮得跟星星似的眼睛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。

完颜亨死了。但他的儿子还活着。张朔要把那个孩子找到,带到金州来,给他一口饭吃,给他一个家。这是他答应完颜亨的。他答应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

五

完颜亨的死讯传遍了金潞府。有人高兴,说金国死了个大将,金潞府少了个敌人。有人叹息,说完颜亨是个好人,可惜生在了金国。张朔听着那些议论,没说话。他知道,完颜亨是个好人,但他也是敌人。好人也好,敌人也罢,都死了。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
腊月的一个傍晚,张朔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太行山。山上的雪白得晃眼,跟去年一样。他穿着一件新棉衣,风吹过来,不冷,脖子后面暖烘烘的。他看着那些山,心里想着完颜亨。完颜亨死了,但他的儿子还活着。郭安国派去燕京的人还没找到那个孩子,但他相信,一定能找到。金潞府不大,但容得下一个孩子。

“都头。”念秋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,“天冷了,加件披风吧。”

张朔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衣,领口绣着一朵小花,是张雨做的。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,像星星。张朔笑了,说:“不冷。棉衣暖和。”

念秋也笑了,说:“棉衣是雨姐姐做的,当然暖和。”

张朔接过披风,搭在胳膊上,没穿。他看着念秋,忽然说:“念秋,完颜亨的儿子,某一定要找到他。”

念秋点了点头,说:“会的。”

张朔看着远处的山,山在夕阳下泛着红光,像一块巨大的红布。他想起完颜亨的信,想起那个十二岁的孩子,想起念秋说的话——“您觉得对的事,就去做。”他觉得对。不管别人说什么,他都要做。

太阳下山了,天边只剩一抹红。张朔和念秋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渐渐暗了,跟天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。但张朔知道,山在那儿,一直在那儿。就像完颜亨的儿子,就在某个地方,等着他去救。他一定会找到他。他一定能做到。

他握紧了念秋的手,念秋也握紧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站在城墙上,站了很久。直到天完全黑了,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亮晶晶的。他们才转过身,下了城墙,回了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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