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绍兴二十七年的秋天，金潞府的棉花又丰收了。两千亩棉花，收了四十五万斤，比去年多了五万斤。张雨站在织坊门口，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棉花，心里又高兴又发愁。高兴的是棉花多了，能织更多的布，做更多的棉衣。发愁的是织坊只有八百台织机，一千五百个织工，忙不过来。
“哥，得扩织坊。”张雨找到张朔，开门见山地说，“八百台织机不够，得加到一千台。织工也不够，得再加五百人。”
张朔正在看地图，研究北伐的路线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张雨，说：“扩。你说了算。”
张雨笑了，说：“银子呢？”
“从盐铁司出。”张朔说，“老魏那边有银子，你去跟他要。”
张雨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她去找老魏，老魏正在铁坊里教徒弟。他坐在凳子上，用那只还有两个指头的手，拿着一个小锤子，在铁砧上敲敲打打，嘴里喊着“轻点”“重点”“火再大点”。徒弟们围在他身边，认真地听着，谁都不敢走神。
“老魏师傅。”张雨站在门口，喊了一声。
老魏抬起头，看见张雨，笑了：“张姑娘，什么事？”
“俺想扩织坊，需要银子。哥说让你出。”
老魏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行。都头说了算。要多少？”
“五百两。”
老魏算了算，说：“有。盐铁司的账上有三千两，够用。你什么时候要，什么时候来拿。”
张雨说现在就要。老魏让刘铁柱去库房取了五百两银子，装在两个箱子里，让人抬到织坊去。张雨看着那两个箱子，心里踏实了。有了银子，就能扩织坊，就能多织布，就能多做棉衣。冬天快到了，士兵们需要棉衣，老人们需要棉衣，孩子们需要棉衣。她不能让任何人冻着。
二
织坊扩了。一千台织机，两千个织工，日夜不停地织布。嗡嗡嗡的声音从早响到晚，跟蜜蜂似的。张雨忙得脚不沾地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，眼睛熬得通红。张朔心疼她，让她歇歇，她说不歇，得赶在冬天之前把棉衣做出来。
“小雨，你歇歇吧。”张朔站在织坊门口，看着张雨在织机旁边指挥织娘们干活，忍不住说了一句。
张雨头也不抬：“不歇。忙完这阵子再说。”
张朔叹了口气，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张雨的脾气，跟她娘一样，倔，认准了的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走到街上，碰见念秋。念秋手里拿着一卷稿子，正要去找王若虚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衣裳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，露出白净的脖子。脸上有汗，但不多，她用袖子擦了擦，笑了。
“都头，您去哪儿？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张朔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去找王先生，商量编书的事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，没说什么。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，谁都没说话。街上的行人不多，偶尔有一两个，看见张朔，点点头，叫一声“都头”，然后匆匆走了。张朔也点点头，算是回应。
走到学堂门口，念秋停下来，说：“都头，俺到了。”
张朔也停下来，看着她，说：“晚上某去看你。”
念秋笑了，说：“好。”
她转身进了学堂。张朔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里，然后转过身，继续走。他走到城门口，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城外那片玉米地。玉米已经收了，地里光秃秃的，只剩下一片茬子。但他知道，明年春天，那里又会长出新的玉米。绿油油的，一片一片的，在风里摇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回了府衙。
三
冬天之前，织坊做了一万五千件棉衣。发给士兵，发给老人，发给孤儿。老孙头拿到新棉衣，穿上试了试，说暖和，比去年那件还暖和。张雨说，去年的棉衣是麻布的，今年的是棉布的，当然暖和。老孙头笑了，说张姑娘手巧，什么都会织。张雨也笑了，说不会的还多呢。
王婆拿到新棉衣，也笑了。她以前在真定，冬天冻得不敢出门，现在不怕了，穿着棉衣能在外头站一天。她说，张姑娘，你比俺亲闺女还亲。张雨说，王婶，您别这么说，俺就是织布的。王婆说，织布的好，织布的好，织布的人心善。
孩子们也拿到了新棉衣。小丫拿到一件红色的棉衣，穿上试了试，说好看。张雨说，当然好看，也不看是谁做的。小丫笑了，说谢谢张姐姐。张雨说，不用谢，好好念书就行。小丫点了点头，跑了。
张朔也拿到了一件新棉衣，是张雨亲手做的，灰色的，领口加了一圈毛边，是狗毛，洗得干干净净的，缝在上面，防风。他穿上试了试，觉得脖子后面暖烘烘的，说好。张雨说，当然好，也不看是谁做的。张朔笑了，说是，你做的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