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绍兴二十六年的春天，完颜亮终于动手了。不是打金潞府，是打南宋。郭安国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地送来，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让人喘不过气。正月，完颜亮在燕京誓师，号称百万大军，要南下灭宋。二月，金兵分四路南下，东路攻宿州，中路攻襄阳，西路攻金潞府——这是虚的，只有一万人，做做样子。真正的主力是水路，完颜亮亲自率领，从开封出发，沿汴河南下，目标是长江。
张朔站在地图前面，看着那些箭头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完颜亮这个人，他琢磨了好几年，总算琢磨透了。这人好战，但不傻。他知道金潞府不好打，打了好几年都没打下来，所以他换了个打法——不打金潞府了，绕过去，直接打南宋。南宋弱，好打。打下了南宋，金潞府就成了孤岛，不用打也会自己垮。
“都头，完颜亮南下了。”郭安国站在旁边，脸色很难看，“金国的主力都南调了，北边空虚。但咱们怎么办？打还是守？”
张朔没说话，看着地图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，从金州到太原，从太原到潞州，从潞州到真定。他划了好几遍，然后停下来，说：“不打，也不守。等。”
郭安国愣了一下：“等？等什么？”
“等完颜亮输。”张朔转过身来，“完颜亮这个人，好战，但不会打仗。他以为百万大军就能灭宋，做梦。南宋虽然弱，但长江天险不是那么好过的。完颜亮要是赢了，咱们就麻烦了。他要是输了，金国就乱了。金国一乱，咱们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郭安国想了想，说：“都头，您觉得完颜亮会输？”
张朔摇了摇头：“某不知道。但某觉得，他不会赢。打仗不是人多就能赢的。岳飞当年以少胜多，打的就是这种仗。完颜亮不是岳飞，南宋那边也不是没人。”
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看着远处的太行山。山已经绿了，春天的草长出来了，嫩绿嫩绿的，在风里摇。他看着那些山，心里想着完颜亮。完颜亮南下了，带着百万大军，去打南宋了。他能不能赢？张朔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不管完颜亮赢还是输，金潞府都得准备着。赢了，金潞府就是下一个目标。输了，金国内乱，金潞府要趁机北伐。不管哪种，都得准备。
二
完颜亮南下的消息传遍了金潞府。老百姓不懂什么战略，他们只知道金兵又打仗了，又要死人了。有的人怕，有的人不怕。怕的人收拾东西，准备往山里跑。不怕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，种地的种地，打铁的打铁，织布的织布。张朔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些收拾东西的人，心里酸了一下。他知道他们怕。他也怕。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他得撑着。
“都头，金兵南下，咱们真的不打？”王麻子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攥着刀，眼睛亮得跟狼似的。
“不打。”张朔说，“完颜亮的主力在南边，北边空虚。但咱们不能去打北边。打了北边，完颜亮就得回来救。他一回来，南宋那边就轻松了。咱们不能帮南宋，也不能帮金国。咱们只帮自己。”
王麻子没听懂，但他没再问。他相信张朔。张朔说怎么打，他就怎么打。
小周青也没听懂，但他也没问。他在岳家军待过，知道打仗不能光靠勇猛，还得靠脑子。张朔有脑子，他信。
牛二虎也没听懂，但他也没问。他守过潞州，守过太原，知道张朔的决定是对的。他信。
三
完颜亮南下的消息传到南宋，临安城炸了锅。宋高宗赵构吓得想跑，大臣们吵成一团，有人说打，有人说和，有人说跑。最后是虞允文站了出来，说不能跑，跑了就完了。他在采石矶组织了一场大战，以少胜多，把完颜亮的水军打得大败。完颜亮站在江边，看着那些烧成灰的战船，脸都绿了。他没想到，南宋还有能打仗的人。
完颜亮不甘心。他打了一辈子仗，从来没输过。他不信自己会输给南宋。他重整旗鼓，又打了一次，又输了。他又打了一次，又输了。三次都输了。他的兵不想打了，想回家。他的将也不想打了，想投降。他站在大营里，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，心里忽然觉得很累。他打了这么多年仗，杀了那么多人，到底为了什么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不能输。输了，他就什么都没了。
但他还是输了。不是输在战场上，是输在自己人手里。他的一个将领，叫完颜元宜——就是那个打过太原的完颜元宜——造反了。他带着兵冲进大营，杀了完颜亮。完颜亮死的时候，手里还拿着一把刀，刀上全是血。他的眼睛睁着，看着天，嘴张着，像是在说什么。但没人听见。
完颜亮死了。金国乱了。
四
完颜亮被杀的消息传到金州的时候，张朔正在地里收玉米。今年的玉米长得好，一亩地收了七百五十斤，比去年多了五十斤。周老农蹲在地头，捧着玉米棒子，笑得合不拢嘴，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。张朔也高兴，掰了一根玉米，剥了皮，生着咬了一口，甜的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他抹了抹嘴，正要说话，郭安国跑来了。
“都头！都头！”郭安国跑得气喘吁吁，脸上全是汗，但眼睛亮得跟灯似的，“完颜亮死了！被完颜元宜杀了！金国乱了！”
张朔手里的玉米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停在一棵玉米秆旁边。他蹲下来，捡起玉米，擦了擦上面的土，咬了一口。嚼了嚼，咽下去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说：“走，回去。”
回到府衙，他把王麻子、牛二虎、小周青、王若虚都叫来了。他把完颜亮被杀的消息说了一遍。说完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王麻子第一个跳起来：“都头，打啊！金国乱了，不打等什么？”牛二虎也跳起来：“对，打！打燕京！打东京！打上京！”小周青没说话，看着地图，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。
张朔没说话，看着地图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，从金州到太原，从太原到潞州，从潞州到真定，从真定到燕京。他划了好几遍，然后停下来，说：“打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王麻子急了：“都头，金国乱了，不打，等他们缓过来就晚了！”
张朔看着他，说：“金国是乱了，但咱们还没准备好。粮草够不够？兵器够不够？棉衣够不够？士气够不够？都不够。等准备好了再打。”
王麻子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他知道张朔说得对。打仗不能光凭一腔热血，得靠准备。没准备好，打了也是输。
小周青说：“都头，您觉得需要准备多久？”
张朔想了想，说：“一年。明年秋天，咱们北伐。”
五
接下来的日子，张朔开始准备北伐。他让王麻子扩军，骑兵从三千扩到五千。让牛二虎扩军，步军从五千扩到八千。让小周青扩军，先锋营从两千扩到三千。加起来一万六千人，加上太原、潞州、真定的守军，总共两万五千人。够了。打金国，够了。
老魏的铁坊日夜不停地打兵器。刀、枪、剑、戟、斧、钺、钩、叉，什么都有。老魏说，够了，够打三年的。张朔说不够，再打。老魏没办法，又带着徒弟们加了半个月的班，多打了一千把刀、五万支箭。
刘大眼的船厂造了五艘千料海船，从海路运粮草。他把金州的红薯干、玉米面、棉布、铁器运到南边去卖，换回盐、茶、药材、铁矿石。一趟来回两三个月，每次都能带回满满一船货。张朔说，多跑几趟，多存点盐和药材。刘大眼说，都头放心，某跑得快。
张雨的织坊日夜不停地织布。棉布除了做棉衣，还做帐篷、旗帜、背包。张雨说，够了，够用了。张朔说不够，再织。张雨瞪了他一眼，说，你当俺是铁打的？张朔笑了，说你不是铁打的，你是织布的。
念秋的《金潞府诗选》编完了，印了五百本，分送到金州、太原、潞州、真定的学堂和书院里。念秋拿到新书的时候，哭了。她说，李老师要是看见，会高兴的。张朔说，她会看见的。念秋擦了擦眼泪，笑了。
六
秋天过完了，冬天来了。金州城又下了一场大雪，跟去年一样大。张朔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的太行山，山上的雪白得晃眼，跟去年一样。他穿着一件新棉衣，风吹过来，不冷，脖子后面暖烘烘的。他看着那些山，心里想着完颜亮。完颜亮死了，金国乱了。明年秋天，他要北伐。他要打燕京，打东京，打上京。他要灭了金国，给那些死了的人报仇。
“都头。”念秋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拿着一件披风，“天冷了，加件披风吧。”
张朔转过身，看着她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衣，领口绣着一朵小花，是张雨做的。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星星。张朔笑了，说：“不冷。棉衣暖和。”
念秋也笑了，说：“棉衣是雨姐姐做的，当然暖和。”
张朔接过披风，搭在胳膊上，没穿。他看着念秋，忽然说：“念秋，明年秋天，某要北伐了。”
念秋的手抖了一下，但她没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某会赢的。”张朔说。
念秋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，说：“俺知道。”
张朔也笑了。他伸出手，握住了念秋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指尖在微微发抖，但她握得很紧。两个人站在城墙上，手牵着手，看着远处的太行山。太阳快下山了，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，山也被映红了，红通通的，像着了火。风吹过来，带着雪沫子，打在脸上，凉凉的。
“念秋。”张朔说。
“嗯？”
“等打完仗，某娶你。”
念秋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她说：“好。”
张朔也笑了。他看着远处的山，山在夕阳下泛着红光，像一块巨大的红布。他想起那面“精忠报国”的旧旗，想起那块按满了血手印的白布，想起完颜亨的信，想起李清照的词，想起老魏的刀，想起张雨的棉衣，想起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。这些东西，是他用十几年的命换来的。他不想失去。他一件都不想失去。
太阳下山了，天边只剩一抹红。张朔和念秋站在城墙上，手牵着手，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渐渐暗了，跟天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。但张朔知道，山在那儿，一直在那儿。就像金潞府，一直在那儿。就像他答应念秋的话，一直在那儿。他会娶她，会带她去泉州看大海，会带她去任城看老房子。他会做到的。他一定能做到。
他握紧了念秋的手，念秋也握紧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站在城墙上，站了很久。直到天完全黑了，星星出来了，一颗一颗的，亮晶晶的。他们才转过身，下了城墙，回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