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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1章 休养听书朗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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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161章 休养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5.7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7

一

绍兴二十年的夏天来得特别猛。五月还没过完,日头就毒得跟火盆似的,晒得地上的土裂了缝,晒得树上的叶子打了卷,晒得人不想动弹。张朔坐在府衙里,光着膀子,拿着一把蒲扇呼哧呼哧地扇,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,跟灶台边上差不多。张雨进来送绿豆汤,看见他那样子,笑了:“哥,你这样子,跟个庄稼汉似的。”张朔说:“某本来就是庄稼汉。”接过绿豆汤,一口气喝了半碗,凉丝丝的,顺着嗓子眼往下走,舒服得他叹了口气。

“哥,你说今年金兵还来不来?”张雨坐在对面,也端着一碗绿豆汤,小口小口地喝。

张朔想了想,说:“今年够呛。天太热,太行山的路不好走。要来得等到秋天,要么明年春天。”

“那咱们是不是能歇歇了?”

张朔摇了摇头:“歇不了。金兵不来,咱们也得准备着。完颜亮那个人,你不打他,他就打你。躲不掉的。”

张雨没说话,低下头喝绿豆汤。张朔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这几年老了不少。不是那种老了的老,是那种操心的老。眼角有了细纹,手上有了茧子,说话的声音也没以前那么脆了。她才二十出头,看着像三十多的。他心里酸了一下,没说出来。

喝完绿豆汤,张朔穿上衣裳,出了门。他要去军营看看。天热,士兵们容易中暑,他得盯着点,别还没打仗就先病倒了。

军营里安静得很。天太热,操练停了,士兵们都躲在营房里睡觉。有的光着膀子躺在铺上,有的蹲在墙角打盹,有的趴在桌上流口水。张朔走进营房,一股汗臭味扑面而来,熏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。他忍住了,在营房里转了一圈,看见一个士兵脸上全是汗,嘴唇干裂,像是中暑了。他让人去叫孙大夫,又让人熬了绿豆汤,给每个士兵发一碗。士兵们端着绿豆汤,喝得稀里呼噜的,喝完了一抹嘴,说好喝。张朔说,好喝就多喝点,别中暑了。士兵们笑了,说都头放心,死不了。

从军营出来,张朔又去了铁坊。铁坊比军营还热,炉火熊熊的,烤得人脸上发烫。老魏光着膀子坐在凳子上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给自己扇风。他少了一条腿,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,裤腿打了个结,垂在那儿。左手三个指头没了,剩下的大拇指和食指夹着一支笔,在纸上画图。他看见张朔,笑了:“都头,您怎么来了?天这么热。”

“来看看。”张朔蹲下来,蹲在老魏旁边,“老魏,你也不歇歇?天这么热,打什么铁?”

老魏摇了摇头:“歇不了。金兵秋天可能来,得提前准备。刀不够,箭也不够,得多打点。”

张朔看了看库房,里面堆满了刀枪剑戟,少说也有几千件。他说:“够了,够用了。”老魏说:“不够。打仗的事,谁说得准?多一把刀,说不定就能多杀一个金兵。”张朔说不过她他,只好由着他。

从铁坊出来,张朔又去了学堂。学堂里倒是凉快,墙厚,窗户大,风从窗户灌进来,呼呼的。王若虚在给孩子们上课,讲的是《论语》。孩子们坐得端端正正的,跟着他念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。声音参差不齐,但合在一起,挺好听的。小丫坐在第一排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本子上写字。她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的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张朔站在窗外,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

走到书院门口,碰见念秋。念秋手里拿着一卷稿子,正要去找王若虚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夏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,露出白净的脖子。脸上有汗,但不多,她用袖子擦了擦,笑了:“都头,您怎么来了?”

“来看看。”张朔说,“你那个《漱玉词笺注》,印完了?”

“印完了。”念秋说,“五百本,都分出去了。王先生说,以后还要再印,五百本不够。”

张朔点了点头,说:“那就再印。印一千本,两千本,都行。李老师的词,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。”

念秋的眼眶红了,低下头,小声说:“都头,谢谢您。”

“谢什么?”张朔说,“某又没做什么。”

念秋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:“您做了很多。只是您不觉得。”

张朔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很暖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张不开嘴。站了一会儿,他说:“走吧,进去看看。”

念秋点了点头,跟着他进了书院。

二

夏天过完了,秋天来了。

秋天是金潞府最好的季节。天高云淡,风凉丝丝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地里的庄稼熟了,玉米金灿灿的,红薯胖乎乎的,麦子黄澄澄的。周老农带着人在地里忙活,收了一车又一车,粮仓里堆得冒尖。张朔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人,心里很踏实。

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好。玉米一亩地收了六百斤,红薯一亩地收了四千八百斤,麦子一亩地收了三百斤。周老农算了一笔账,说今年的粮食够吃三年的。张朔说,够了,不用再种了。周老农说,不行,得多存点,万一打仗呢?张朔说不过她他,只好由着他。

收完庄稼,张朔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把军队裁了一半。不是真的裁,是把一半的兵放回家种地。轮着来,上半年一批,下半年一批。这样既能保证地有人种,又能保证兵有人当。王麻子不同意,说万一金兵来了怎么办?张朔说,金兵来了,再把她们他们召回来。王麻子说来不及。张朔说,来得及。滹沱河谷的防线能拖十天,十天够他召回所有的兵。王麻子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就不说话了。

被放回家的兵高兴得不得了。有的回家种地,有的回家娶媳妇,有的回家看老娘。他们走的时候,张朔每人发了五两银子的安家费,说好好种地,别惹事,金兵来了就回来。他们点了点头,扛着锄头,唱着歌,走了。张朔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他知道,这些人不会跑。金兵来了,他们会回来的。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,地是他们的,房子是他们的,老婆孩子是他们的。他们不会让金兵抢走。

留下来的兵也没闲着。他们天天操练,练队列、练阵法、练格斗。小周青把岳家军的训练法子搬过来,每天早上跑十里地,然后练刀、练枪、练弓箭,练到天黑才歇。士兵们叫苦连天,但没人敢偷懒——小周青那张脸,比阎王还冷,谁偷懒他就瞪着谁,瞪得人心里发毛。

张朔也没闲着。他天天去军营,跟士兵们一起操练。他跑得比士兵还快,打得比士兵还狠,射得比士兵还准。士兵们服他,说都头不是人,是神。张朔笑了,说某不是神,某是种地的。士兵们也笑了,说种地的能跑这么快?张朔说,种地的跑得不快,但逃命的时候跑得快。士兵们笑得更厉害了。

三

秋天过完了,冬天来了。

冬天的金州城很冷,但比往年暖和。因为家家户户都有棉衣穿,都有火烤,都有饭吃。张雨织坊的棉衣发了一万多件,不光士兵有,老人和孩子也有。老孙头领到一件新棉衣,穿上试了试,说暖和,比他在真定穿的任何一件都暖和。张雨笑了,说暖和就多穿几年。老孙头说,穿不了几年了,都八十多了。张雨说,八十多也能穿,穿到一百岁。老孙头笑了,笑得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黄牙。

红薯酒也发下去了。每个士兵五斤,每个老人三斤,每个孩子一斤。刘大眼酿了一千五百坛,够全城人喝一个冬天的。老魏拿到酒,喝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,说好酒,劲儿大。刘大眼说,当然大,用的是最好的红薯,最好的玉米,最好的泉水。老魏说,你吹牛。刘大眼说,没吹,是真的。老魏笑了,说信你一回。

学堂里生了火炉,孩子们上课的时候不冷了。王若虚在炉子上放了一个铁壶,壶里烧着水,咕嘟咕嘟地响,热气从壶嘴冒出来,白花花的。孩子们坐在炉子旁边,手里捧着书,跟着王若虚念《论语》。念到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”,王若虚停下来,问孩子们: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孩子们想了想,小丫举手说:“我知道。意思是,到了冬天,才知道松树和柏树是不怕冷的。”王若虚笑了,说对。松树和柏树不怕冷,你们怕不怕?孩子们说,不怕。王若虚说,为什么不怕?孩子们说,因为穿了棉衣。王若虚笑得更厉害了,说对,穿了棉衣就不怕冷了。

张朔站在窗外,听着这些话,笑了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
冬天过得很慢,但也很安稳。没有仗打,没有匪患,没有灾荒。金州城里的人过了一个安安稳稳的冬天。张朔有时候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太行山,山上的雪白得晃眼,跟去年一样。他心里想着,完颜亮今年没来,明年一定会来。他得准备着。但他不着急。着急也没用。该来的总会来。不来,他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来了,他就打。打了,赢了,继续过日子。输了,就死了。死了也没什么,人总有一死。他活了三十多年,做了很多事,够了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张朔在府衙里请了几个人吃饭。王若虚、王若水、沈明远、老魏、刘大眼、郭安国、王麻子、牛二虎、小周青,还有念秋和张雨。人不多,就一桌,但热闹。桌上摆着红烧肉、炖鸡、炒白菜、凉拌萝卜丝,还有一大盘饺子。酒是红薯酒,管够。

张朔端起碗,说:“各位,过年了。某敬你们一碗。这一年,辛苦了。”

大家都端起碗,碰了一下,喝了。酒辣,有人咳嗽,有人咧嘴,但都喝了。喝完了,王若虚说:“都头,某也敬您一碗。这一年,您最辛苦。”张朔笑了,说某不辛苦,种地的才辛苦,打铁的才辛苦,教书的才辛苦。大家都笑了,说都头说得对。

喝了几碗酒,话就多了。王麻子说,他小时候在老家,过年的时候也喝红薯酒,但不是这种红薯酒,是那种甜的,跟水似的。他说这酒劲儿大,喝一碗就上头。牛二虎说,他在老家喝的是高粱酒,比这还冲。小周青没说话,只是喝酒。他喝了很多,脸红了,但没醉。张朔问他怎么了,他说想起岳家军了。以前在岳家军的时候,过年也喝酒,岳帅给每个人发一碗,说喝完了不想家。他喝完了,不想家,但想岳帅。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
老魏喝了几碗,话也多了。他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跟着张都头。以前在真定打铁,一天累死累活,挣不了几个钱。到了金州,张都头给他盖了铁坊,让他当师傅,现在又让他当盐铁使。他说他这辈子值了。张朔说,你值了,某还没值呢。老魏问为什么?张朔说,等金潞府的人都不愁吃穿了,某才值。老魏说,快了。张朔说,也许吧。

刘大眼喝多了,开始吹牛。他说他去过南洋,见过大海,大海比金潞府还大。张朔说,大海当然比金潞府大,金潞府才多大点地方?刘大眼说,都头,您以后也去看看,看看大海,看看那些南洋的国家。张朔说,等打完仗吧。打完仗,某去看看。

念秋没喝酒,她喝的是茶。她坐在张朔旁边,安安静静的,听着他们说话,偶尔笑一笑。张雨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,又看着张朔,笑了。张朔问她笑什么,她说没什么,就是高兴。张朔也笑了,说高兴就多喝点。张雨说她不喝酒,喝饺子汤就行。

吃完了饭,大家散了。张朔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她们他们走。王若虚扶着王若水,王若水喝多了,走不稳。沈明远一个人走,走得很快,一会儿就消失在街角。老魏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,刘大眼在旁边扶着他。王麻子、牛二虎、小周青三个人一起走,一边走一边唱歌,唱的是军歌,声音很大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郭安国最后一个走,他走到门口,回头说,都头,明年春天,金兵可能会来。张朔说,某知道。郭安国说,您准备好了吗?张朔说,准备好了。郭安国点了点头,走了。

张朔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风停了,月亮很圆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远处的军营里,灯还亮着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笑。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。张雨在收拾桌子,念秋在旁边帮忙。他坐下来,看着她们收拾,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。

“念秋。”他说。

“嗯?”

“明年春天,金兵可能会来。”

念秋的手抖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

“某会守城。”张朔说,“也许能守住,也许守不住。某不知道。”

念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都头,您守得住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您是张望北。”念秋说,“您从来没输过。”

张朔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说:“某输过。某输了很多次。只是你没看见。”

念秋没说话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在微微发抖,但她握得很紧。

“都头。”她说,“不管输赢,俺都在这儿等您。”

张朔看着她,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
四

除夕那天,金州城里下了一场大雪。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,到天亮的时候,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。张朔推开府衙的门,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老刘头正拿着扫帚在扫雪,扫了半天也扫不出多大地方来。张朔说,别扫了,等停了再说。老刘头应了一声,拄着扫帚站那儿喘气。

“都头,过年了。”老刘头说。

“过年了。”张朔说。

“都头,您说,明年金兵会来吗?”
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会。但咱们不怕。”

老刘头笑了,说:“对,不怕。有都头在,俺们什么都不怕。”

张朔看着他,心里酸了一下。老刘头六十多了,瘦得跟柴火似的,走路都喘,但他不怕。他说有都头在,什么都不怕。张朔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神,他也会怕。但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怕。他得撑着,撑到金兵退了,撑到仗打完了,撑到金潞府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凉飕飕的,让他清醒了一点。

“老刘头。”他说,“过年了,你去领一坛酒,割两斤肉,好好过个年。”

老刘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都头,某有酒,有肉。张姑娘昨天给某送了一坛酒、三斤肉,还有一袋白面。够吃好几天的。”

张朔笑了,说:“那就好。过年了,吃点好的。”

老刘头点了点头,拄着扫帚,继续扫雪。张朔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他要去城北看念秋。念秋一个人住在李清照的旧居里,他得去看看她,陪她说说话,吃顿饭。

到的时候,念秋正在包饺子。她包得很慢,一捏一个,一捏一个,包出来的饺子整整齐齐的,跟张雨包的一样好看。她看见张朔,笑了:“都头,您来了?正好,俺包了饺子,您尝尝。”

张朔洗了手,坐下来,帮她包。他包得很快,一捏一个,一捏一个,包出来的饺子比念秋的还好看。念秋看着他的手,说:“都头,您的手真巧。”张朔说,某就会包饺子,别的什么都不会。念秋笑了,说会包饺子就够了。

包完饺子,念秋去煮。张朔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些书。李清照的书架还在,书也还在,整整齐齐地摆着。他拿起一本,翻了翻,是李清照的词稿,念秋抄的,字迹工工整整的。他看不太懂,但觉得好看。

念秋端着一盘饺子进来,放在桌上。饺子冒着热气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张朔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猪肉白菜馅的,又香又鲜。他说好吃。念秋也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,说好吃。两个人坐在书房里,吃着饺子,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的,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,落在屋顶上,落在枣树上。

“念秋。”张朔忽然说。

“嗯?”

“等打完仗,某娶你。”

念秋的手抖了一下,饺子掉在桌上。她抬起头,看着张朔,眼眶红了,嘴唇在发抖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话来。张朔看着她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在微微发抖,但她握得很紧。
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
张朔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他拿起一个饺子,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甜的。比什么饺子都甜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了。但屋里很暖和,炉火烧得正旺,饺子冒着热气,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,谁都不想松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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