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下真定的消息传回金州的时候,整个城都炸了。王婆的烧饼铺子那天多卖了二百个烧饼,她说高兴,得庆祝庆祝。刘屠户割了半扇猪,送到军营里,说给士兵们加餐。老魏在铁坊门口放了三挂鞭炮,硝烟弥漫,呛得他直咳嗽,但他笑得跟个孩子似的。王若虚在学堂里给孩子们讲了这件事,说张都头打下了真定,那是金国在河北的重镇,以后金潞府的北边就安全了。孩子们听不懂什么叫重镇,但他们知道张都头打了胜仗,高兴得又喊又叫。
张朔回到金州的时候,是二月下旬。他从真定带了五百骑兵,日夜兼程,跑了三天三夜。到城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但城门口挤满了人——张雨、念秋、王若虚、老魏、周老农,还有好多他不认识的人,黑压压的一片,站在那儿等着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那些人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他忍住了,翻身下马,走到张雨面前。张雨看着他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,拉着他的胳膊,说:“哥,你瘦了。”张朔说:“没有,还是那样。”张雨不信,捏了捏他的胳膊,说:“瘦了,全是骨头。”张朔笑了,说:“骨头好,骨头结实。”
念秋站在张雨后面,没过来,只是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也红了,但没哭,嘴角带着笑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包得严严实实的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张朔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两个人对视了一下,谁都没说话。然后念秋把布包递给他:“都头,红薯,烤的。您路上吃。”张朔接过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两个烤红薯,还冒着热气,皮烤得焦黄焦黄的,裂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,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他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又甜又面,烫得他直咧嘴,但他没吐出来,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“甜。”他说。念秋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回到府衙,张雨给他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炖鸡、炒白菜、凉拌萝卜丝,还有一大盘饺子。张朔坐下来,吃了三碗饭,把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,才放下筷子。他靠在椅背上,摸着肚子,打了个饱嗝。张雨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,笑了:“哥,你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张朔说:“饿了好几天了。在真定,天天吃干粮,吃得嗓子都冒烟了。”张雨说:“那你不会让人做点好的?”张朔说:“没时间。忙着安民、分地、整编降军,哪有时间吃饭。”张雨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吃完饭,张朔洗了个澡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躺在床上。他好久没睡过床了,在真定睡了三天行军床,腰都睡硬了。这张床软软的,被褥是新换的,有一股皂角的香味。他闭上眼睛,想好好睡一觉,但睡不着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——真定的城墙、归降的士兵、领粮的老百姓、完颜亨的信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。还是睡不着。他坐起来,点了灯,拿出完颜亨的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信上的字迹很工整,但有几个地方墨迹浓了一些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他把信收好,吹灭了灯,又躺下来。这回他睡着了。梦里,他又站在真定城墙上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南边有一个人骑着马走过来,穿着黑色的盔甲,腰里挂着刀。是完颜亨。他走到城门前,抬起头,看着张朔,说:“张都头,某回来了。”张朔看着他,没说话。完颜亨笑了,说:“某打了败仗,被撤了职。没地方去了,来投奔你。”张朔也笑了,说:“进来吧。红薯酒管够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睛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坐起来,听见外面有人在喊、有人在跑、有人在备马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拿起刀,出了门。
打下真定之后,金潞府的北边就安全了。真定、中山、河间三镇,都在朔方军的手里。金国在河北的势力,被压缩到了燕京一带。完颜亮想南征,得先过张朔这一关。他过不了。但张朔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完颜亮不会善罢甘休,他一定会来。不是今年,就是明年。不是明年,就是后年。他得准备着,每一天都准备着。
三月的一个傍晚,张朔把王若虚、郭安国、王麻子、小周青、牛二虎都叫来了。他要跟他们商量一件事。人到齐了,张朔关上门,说:“某想跟金潞府的老百姓立一个约。”
几个人都愣了。王若虚问:“什么约?”
“两年之约。”张朔说,“完颜亮一定会来。不是今年,就是明年,最晚后年。某想跟老百姓立一个约——两年之后,金兵若来,誓死抵抗。某若战死,他们自己也要接着打。”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王麻子第一个开口:“都头,您说什么呢?您怎么会战死?”
张朔看着他,说:“某不是神,某也会死。打仗的事,谁说得准?某得把后事安排好。”
王麻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张朔说得对。打仗的事,谁也说不准。他打了二十年仗,见过太多人死。有比他强的,有比他弱的,都死了。他活着,是运气。张朔活着,也是运气。运气这东西,说没就没。
王若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都头,您打算怎么立这个约?”
“开个会。”张朔说,“就在城门口,让老百姓都来。某跟他们说几句话,立个字据,按个手印。”
王若虚想了想,说:“这个办法好。立个字据,按个手印,大家就都记住了。以后不管过了多少年,都不会忘。”
郭安国在旁边说:“都头,要不要把太原和潞州的人也叫来?”
张朔想了想,说:“叫。让他们派代表来。金州、太原、潞州,三地一起立约。”
牛二虎说:“都头,某有个主意。咱们在城门口立块石碑,把约刻在石碑上。这样以后的人都能看见,不会忘。”
张朔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?”牛二虎挠了挠头,说:“跟王先生学的。”王若虚笑了,说不敢当。
二
三月初十,金州城门口搭了一个台子。台子不大,但很结实,是老魏带着人用木头搭的。台子后面立着一块石碑,是王若虚从山里找来的青石,磨得光光的,等着刻字。台子前面站满了人——金州的、太原的、潞州的,还有从真定赶来的。黑压压的一片,少说也有几千人。他们站在那儿,等着张朔讲话。
张朔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那些人。他认识很多人——周老农、王婆、刘屠户、老刘头、孙大夫、刘大眼。还有一些他不认识,但从他们的穿着和表情能看出来,他们是种地的、打铁的、织布的、做买卖的。他们都是金潞府的人,是他在这个乱世里拼了十年命护着的人。他清了清嗓子,说:“各位,某今天把大家叫来,是想跟大家立一个约。”
台下安静了,几千人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“某知道,大家都在猜,金兵会不会来。某告诉你们,会来。不是今年,就是明年,最晚后年。完颜亮那个人,好战。他不打仗就活不下去。他一定会来。”
台下有人小声说话,但很快又安静了。
“某不怕他来。”张朔说,“某准备了两年,粮草够了,兵器够了,棉衣够了。金兵来了,某打。但某怕一件事——某怕某死了之后,你们就不打了。”
台下更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。
“某不是神,某也会死。”张朔的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,“打仗的事,谁说得准?也许下一仗,某就死了。某死了之后,你们怎么办?是投降金兵,还是接着打?某不知道。但某希望你们接着打。不是为了某,是为了你们自己。为了你们的田地,为了你们的房子,为了你们的孩子。金兵来了,烧你们的房子,抢你们的粮食,杀你们的孩子。你们不打,就得死。打,也许还能活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硬,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。
“所以某想跟你们立一个约。两年之后,金兵若来,誓死抵抗。某若战死,你们自己也要接着打。你们能不能做到?”
台下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有人喊:“能!”又有人喊:“能!”然后是更多的人,更多的人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整齐,最后汇成了一声巨大的吼声:“能!”
张朔看着那些人,眼眶热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,展开来,铺在面前的桌上。白布很大,大概有一丈长,五尺宽,是张雨织坊新出的,又白又韧。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,血从指尖涌出来,滴在白布上,红通通的。他在白布上按了一个血手印,五个指头,清清楚楚的。
“这是某的誓言。”他说,“两年之后,金兵若来,某誓死抵抗。某若战死,你们接着打。”
台下的人看着那块白布上的血手印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周老农第一个走上台,他拿起针,扎破了自己的手指,在白布上按了一个血手印。他的手很粗,指节很大,手印也很大,几乎盖住了张朔的手印。他按完了,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然后是王婆,她走上来,扎破手指,按了一个手印。她的手很小,手印也很小,但很清晰。然后是刘屠户、老刘头、孙大夫、刘大眼……一个接一个,走上台来,扎破手指,按上手印。白布上密密麻麻的,全是血手印,大的小的,深的浅的,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但都是红的,都是热的。
张朔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上来,一个一个地按上手印,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。他想起十年前,在任城的破屋里醒来,身边是病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。现在他有金州、有太原、有潞州、有真定,有十几万老百姓,有一万多士兵,有一面自己的旗。还有这块白布,这块按满了血手印的白布。这块白布,比什么旗帜都重要。
最后一个上来的是念秋。她走到台前,扎破手指,在白布上按了一个手印。她的手很小,手印也很小,但很清晰,五个指头,整整齐齐的。她按完了,抬起头,看着张朔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张朔看着她,也笑了。
白布上按满了血手印,再也没有空白的地方了。张朔让人把白布收好,放在府衙的正堂里,挂在“精忠报国”的旧旗旁边。他站在那面旗和那块白布前面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王若虚说:“把约刻在石碑上。每个字都要刻清楚,让以后的人都能看见。”
王若虚点了点头,去办了。
石碑刻好之后,立在城门口。石碑上刻着几行字——“绍兴二十年三月,金潞府军民立约:两年之后,金兵若来,誓死抵抗。都头张望北若战死,军民自当接着打。此约永志,不忘。”
张朔站在石碑前面,看着那些字。他看不太懂,但他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。那是他跟金潞府的老百姓立的约,是他用十年的命换来的约。这个约,比什么盟约都结实。
三
立约之后,张朔更忙了。他忙着练兵、屯粮、造兵器、修城墙。他知道,完颜亮不会给他太多时间。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,但不会更多。他得在两年之内,把金潞府变成一个铁桶,让完颜亮撞不破、啃不动、吞不下。
王麻子的骑兵扩到了三千人,天天在城外操练,跑马、射箭、冲阵,练得尘土飞扬。小周青的先锋营扩到了两千人,天天练山地战,爬山、攀崖、设伏,练得浑身是伤。牛二虎的步军扩到了五千人,天天练守城,射箭、扔石头、堵缺口,练得手上全是茧子。张朔自己也没闲着,他天天去军营,跟士兵们一起操练,一起吃饭,一起睡觉。士兵们说,都头都练,俺们还有什么说的?
老魏的铁坊又扩了两座炉子,现在有七座炉子了,两百多个铁匠,日夜不停地打兵器。刀、枪、剑、戟、斧、钺、钩、叉,什么都有。老魏说,够了,够打三年的。张朔说不够,再打。老魏没办法,又带着徒弟们加了半个月的班,多打了一千把刀、五万支箭。
刘大眼的船厂造了三艘千料海船,从海路运粮草。他把金州的红薯干、玉米面、棉布、铁器运到南边去卖,换回盐、茶、药材、铁矿石。一趟来回两三个月,每次都能带回满满一船货。张朔说,多跑几趟,多存点盐和药材。刘大眼说,都头放心,某跑得快。
张雨的织坊也扩了,现在有五百台织机,一千多个织工,年产棉布五万匹。棉布除了做棉衣,还做帐篷、旗帜、背包。张雨说,够了,够用了。张朔说不够,再织。张雨瞪了他一眼,说,你当俺是铁打的?张朔笑了,说你不是铁打的,你是织布的。
念秋的《漱玉词笺注》印出来了,五百本,分送到金州、太原、潞州、真定的学堂和书院里。念秋拿到新书的时候,哭了。她说,李老师要是看见,会高兴的。张朔说,她会看见的。念秋擦了擦眼泪,笑了。她拿出一本,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赠都头张望北,念秋,绍兴二十年春。”然后把书递给张朔。张朔接过来,翻了翻,看不太懂,但他觉得好看。比什么书都好看。
四
五月的一个傍晚,张朔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太行山。山已经绿了,春天的草长出来了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摇。山腰上有一片片的野花,红的黄的紫的,开得热热闹闹的。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些花,忽然想起任城。任城也有山,但没有这么高,也没有这么多花。任城的山是土山,光秃秃的,长不了什么好东西。他小时候经常去山上砍柴,砍回来的柴不够烧,还得捡牛粪。现在他不砍柴了,也不捡牛粪了。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山,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。
“都头。”念秋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件衣裳,“天冷了,加件衣裳吧。”
张朔愣了一下,笑了:“五月天,冷什么?”
念秋也笑了,说:“俺忘了。俺以为还是冬天呢。”
张朔接过衣裳,搭在胳膊上,没穿。他看着念秋,忽然说:“念秋,你说,两年之后,金兵来了,某能守住吗?”
念秋想了想,说: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您是张望北。”念秋说,“您从来没输过。”
张朔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说:“某输过。某输了很多次。只是你没看见。”
念秋没说话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在微微发抖,但她握得很紧。她说:“都头,不管输赢,俺都在这儿等您。”
张朔看着她,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他们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太行山。太阳快下山了,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,山也被映红了,红通通的,像着了火。风吹过来,带着野花的香味,甜甜的,淡淡的。张朔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味道好闻。比什么味道都好闻。
“念秋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等打完仗,某带你去任城看看。”
念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。俺想去看看您小时候住的地方。”
张朔说:“那地方没什么好看的。一间破房子,早就烧了。”
念秋说:“那也要看。那是您长大的地方。”
张朔笑了,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山,山在夕阳下泛着红光,像一块巨大的红布。他想起那块按满了血手印的白布,想起那面“精忠报国”的旧旗,想起完颜亨的信,想起李清照的词,想起老魏的刀,想起张雨的棉衣,想起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。这些东西,是他用十年的命换来的。他不想失去它们。他不想失去任何一样。
“念秋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某不会死。”他说,“某答应你。”
念秋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,像是星星,又像是泪光。她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太阳下山了,天边只剩一抹红。城墙上很安静,只有风的声音。张朔和念秋站在城墙上,手牵着手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渐渐暗了,跟天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。但张朔知道,山在那儿,一直在那儿。就像金潞府,一直在那儿。就像他答应念秋的话,一直在那儿。他不会死。他不能死。他还有太多事没做。他要看着金潞府的老百姓吃饱饭,他要看着学堂里的孩子长大,他要看着念秋的《漱玉词笺注》传遍天下,他要看着完颜亮被打败,他要看着金国灭亡。他要做的事太多了。他不能死。
他握紧了念秋的手,念秋也握紧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站在城墙上,站了很久。直到天完全黑了,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亮晶晶的。他们才转过身,下了城墙,回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