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绍兴二十年的春天来得比去年还晚。正月都过了,太行山上的雪还没化,北风还是呼呼地刮,跟冬天没什么两样。张朔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山,山尖上的雪白得晃眼,跟去年一模一样。他心里盘算着,雪化得晚,金兵就来来得晚。晚来一个月,他就多一个月的时间准备。粮仓里的粮食够吃两年的,兵器库里的刀够用三年的,棉衣够穿两个冬天的。他不怕金兵来,他怕金兵不来。不来,他就得一直等着,等着是最熬人的。
郭安国每隔几天就送来一份密报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完颜亨在真定练兵,三万人,天天练,从早练到晚。张朔听着,心里越来越不踏实。完颜亨这个人,他不怕。他怕的是完颜亮。完颜亮好战,不打仗就活不下去。去年没打成,今年一定会打。问题是,打哪儿?打金潞府,还是打南宋?郭安国的情报说,完颜亮在南边调兵,把西北的兵马往南边移,看样子是要打南宋。但张朔不放心。他觉得完颜亮不会放着金潞府这个后顾之忧不管,直接去打南宋。换了他,他也不会这么做。
二月初的一个傍晚,张朔正在府衙里看地图,郭安国推门进来了。这回他的脸色跟往常不一样,不是那种发现了什么大事的兴奋,也不是那种出了坏事的慌张,而是一种——张朔想了想,觉得那表情像是看见了鬼,但又不太确定那鬼是好的还是坏的。
“都头,完颜亨派人来了。”郭安国压低声音,“不是打仗,是送信。人就在城外,一个人来的,骑马,没带兵器。”
张朔放下地图,抬起头:“送信?送什么信?”
“不知道。信在来人手里,说要亲自交给都头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来人被带进来的时候,张朔打量了他一眼。这人四十来岁,瘦高个,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,像个教书先生。但他的眼神不像教书先生——很锐利,像刀一样,在张朔脸上扫了一下,然后就低下了头。张朔觉得这人有点眼熟,想了一会儿,想起来了——胡突干,上次送信的那个人。完颜亨的亲信。
“小人胡突干,奉完颜将军之命,给张都头送信。”来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。
郭安国接过信,检查了一下,没发现什么问题,递给张朔。张朔拆开信,展开来看。信是用汉文写的,字迹工整,笔力遒劲,是完颜亨的亲笔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沉默了很久。信不长,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子刻在木头上的,很深,很重。
“都头,信上说什么?”郭安国忍不住问。
张朔没回答,把信递给他。郭安国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脸色变了。信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——
“张都头台鉴:某在真定,日夜练兵,非为攻金潞府,乃为自保。完颜亮南征在即,某被命为先锋,率兵三万,南下攻宋。某不愿打这一仗。某知都头亦不愿打。然某身为金将,不得不从命。某今日写信,非为求援,亦非为结盟。某只想告诉都头一件事——某南下之后,真定空虚,都头若欲取之,某不阻拦。某只求都头一件事——善待真定百姓,勿伤无辜。完颜亨,绍兴二十年二月。”
郭安国看完了,把信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都头,完颜亨这是什么意思?让咱们去打真定?他疯了?”
张朔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风很冷,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。他看着远处的太行山,山还是白的,跟冬天一样。他想起完颜亨说过的话——“某想回家种地,但某不会种。”一个想回家种地的人,被逼着去打仗,被逼着去杀人,被逼着去打一场他不想打的仗。这是什么命?
“他没疯。”张朔转过身来,“他是在求死。”
郭安国愣住了:“求死?”
“对。”张朔说,“完颜亮让他南下打宋,他不愿意,但他不能抗命。抗命是死,不抗命也是死。南下打宋,赢了,功高震主,完颜亮会杀他。输了,损兵折将,完颜亮也会杀他。横竖都是死。他让咱们去打真定,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真定丢了,他就不用南下了。完颜亮会罚他,但不会杀他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郭安国想了半天,说:“都头,您觉得这是真的吗?会不会是完颜亮的计谋?让完颜亨写信骗咱们去打真定,然后设伏?”
张朔想了想,说:“有可能。但某觉得不是。完颜亨这个人,某了解。他不是那种耍花招的人。他说不打,就是不打。他说让某去打真定,就是让某去打真定。他不会骗某。”
郭安国急了:“都头,您不能凭感觉打仗。万一这是计呢?咱们去攻打真定,中了埋伏,金州就完了。”
张朔没说话,又看了看那封信。他把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信,说:“某得想想。你先回去,让来人等着。某明天给他答复。”
郭安国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张朔一个人坐在屋里,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他在想,完颜亨为什么要写这封信?是真的想让朔方军去打真定,还是在试探?如果是真的,那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真定是金国在河北的重镇,打下真定,就等于在完颜亮的屁股上捅了一刀。完颜亮就不敢南下了,他得回来救真定。金潞府就能喘一口气。如果是假的,那这就是一个陷阱。朔方军去打真定,完颜亨在半路设伏,五千人打三万人,死路一条。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月亮很圆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远处的太行山在月光下泛着青光,像一道墙,把金州城围在中间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道墙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信上的字迹很工整,但有几个地方墨迹浓了一些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他把信放下,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他听见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,远处有狗叫,一声一声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完颜亨的脸——那张在火光下被照得通红的脸,那双在喝酒时亮得跟星星似的眼睛。他想起完颜亨说过的话——“某要是哪天跟你打仗,某不会手下留情。”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字——“某不愿打这一仗。”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。他决定去打真定。
不是因为他相信完颜亨,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。完颜亨不是那种人。他不会骗他。
二
第二天一早,张朔把王麻子、牛二虎、小周青、王若虚、郭安国都叫来了。他把完颜亨的信给他们看了。几个人看完之后,脸色都不一样。王麻子脸色铁青,说这是计,不能去。牛二虎脸色发红,说这是机会,得去。小周青脸色发白,说去也行,不去也行,得看怎么打。王若虚脸色发黄,说某不懂打仗,都头自己定。郭安国脸色发黑,说某觉得是计,但都头说了算。
张朔看着他们,说:“某决定去打真定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王麻子第一个开口:“都头,您疯了?这是计!完颜亨在骗您!”
“某知道你觉得是计。”张朔说,“但某觉得不是。完颜亨这个人,某了解。他不会骗某。”
王麻子急了:“都头,您不能凭感情打仗!完颜亨是金将,他是您的敌人!敌人说的话,能信吗?”
张朔看着他,说:“完颜亨是金将,但他也是人。他有他的难处。完颜亮让他南下打宋,他不愿意,但他不能抗命。他让咱们去打真定,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某能理解他。”
王麻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张朔的脾气,决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叹了口气,说:“都头,您说怎么打吧。”
张朔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面,指着真定的方向:“真定在金州的东北方向,五百里地。完颜亨说他把主力南调,真定空虚。某估计,真定的守军不超过五千。咱们出兵五千,足够了。”
“走哪条路?”小周青问。
“走滹沱河谷。”张朔说,“这条路最近,最快。五天就能到真定。”
“滹沱河谷?”王麻子又急了,“那是死路!万一完颜亨在那儿设伏呢?”
“他不会。”张朔说,“某说了,他不会骗某。”
王麻子不说话了,但他的脸色很难看。张朔知道他担心,但他没办法证明完颜亨说的是真的。他只能凭自己的判断。他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“小周青,你带先锋营打头阵。”张朔说,“王麻子,你带骑兵居中。牛二虎,你带步军断后。某跟中军走。明天出发。”
三个人都应了。张朔看着地图上的真定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说:“散会。各人去准备。”
人走了,王若虚没走。他站在旁边,看着张朔,说:“都头,某有句话想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都头,您相信完颜亨,某也相信。但某觉得,您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他身上。万一他错了呢?万一他控制不了局面呢?万一完颜亮发现了他的计划呢?这些可能,您想过吗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过。但某没有别的办法。完颜亮南征在即,金潞府首当其冲。某不能坐以待毙。打真定,是唯一的机会。打下来,完颜亮就不敢南下了。打不下来,某就死在真定。”
王若虚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都头,您小心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三
第二天,张朔率五千人北上,目标真定。
队伍从金州出发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张朔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金州城。城墙上挂着“朔”字旗,在晨风里飘着,猎猎作响。城门口站着几个人——张雨、念秋、王若虚、老魏、周老农。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他,有的人在挥手,有的人在哭,有的人只是站着。念秋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,头发被风吹散了,但她没管。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张朔,没有挥手,没有哭,只是看着。
张朔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过头,策马往前走。走了很远,他回头又看了一眼。金州城已经变小了,城门口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,分不清谁是谁。但他知道,念秋还在那儿站着。
他转过头,看着前方的路。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地,黑黝黝的,空荡荡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远处的太行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道灰色的墙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凉飕飕的,但让他清醒。
真定,他来了。
四
走了五天,二月初八,队伍到了真定城外。
真定城比张朔想的还要大。城墙高两丈多,宽一丈多,城外有护城河,河上有吊桥。城墙上飘着金国的旗帜,黄底红字,在风里飘着。张朔骑在马上,看着那座城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打了十年仗,攻过很多城,但从来没有一座城像真定这样,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来攻。
“都头,不对劲。”王麻子骑马过来,脸色很紧张,“太安静了。城墙上有人,但不多。城门也关着,但没放箭。他们知道咱们来了,为什么不放箭?”
张朔没说话,看着城门。城门关着,吊桥拉着,城墙上站着几个士兵,但没动。他们只是站着,看着城下的朔方军,像在看戏。张朔心里也有点不安,但他没表现出来。他相信完颜亨。
“小周青,去叫门。”张朔说。
小周青带着几个人,骑马到城门前,冲着城墙上喊:“城上的人听着!朔方军张都头在此!速开城门投降!降者不杀!”
城墙上没反应。过了一会儿,城门开了。吊桥也放下来了,吱嘎一声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城门里走出一个人,穿着金国将军的盔甲,但没有带兵器。他走到城门前,站住了,看着张朔。
张朔骑着马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来。那个人抬起头,看着张朔,说:“张都头,完颜将军让某在此等候。真定城,完璧归赵。”
张朔看着他,没说话。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:“这是完颜将军给都头的信。他说,都头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张朔接过信,展开来看。信很短,就几行字——
“张都头台鉴:某已南下,真定空虚。城中有守军三千,皆愿归降。某已将城中金国贵族撤离,百姓无恙。都头进城之后,望善待百姓。某此生最大的遗憾,就是不能与都头把酒言欢。完颜亨,绍兴二十年二月。”
张朔看完了,把信收好,对那个人说:“进城。”
朔方军进了真定城。城里很安静,街上没什么人。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窗户也关着,但张朔知道,窗户后面有人在看着他们。他们害怕,不知道来了什么人,不知道会怎么样。张朔让人在街上贴告示,告诉老百姓,朔方军不抢老百姓,不杀无辜,大家安心过日子。告示是王若虚写的,写得很清楚,每个字都很大,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画儿——画上是一个当兵的,手里拿着刀,但刀是收着的,旁边站着一个老百姓,手里拿着锄头,两个人都在笑。
告示贴出去之后,街上慢慢有人出来了。先是一两个胆大的,探头探脑地看,然后是一群,然后是更多。他们看着朔方军的士兵,士兵们也看着他们。有个小孩子跑过来,摸了一个士兵的刀,他娘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把他拉回去。那个士兵笑了,说没事,刀没开刃。小孩子不信,又摸了一下,这回摸到了刀刃,划破了手指,哭了。那个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薯干,递给他,说别哭了,吃块糖。小孩子接过红薯干,塞进嘴里,不哭了。
张朔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这一切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完颜亨没有骗他。真定真的是空的。三千守军,全部归降。城中百姓,安然无恙。完颜亨把一座完整的城交给了他,没有破坏,没有屠杀,没有烧抢。他兑现了信上的每一个字。
五
张朔在真定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做了几件事。第一件,整编降军。三千守军,大多是汉人,被强征来的。张朔问他们,愿意留的留下,不愿意留的发路费回家。两千人愿意留下,编入朔方军。一千人愿意回家,张朔每人发了五两银子、十斤粮食,让他们走了。
第二件,安民。张朔让人打开官仓,给老百姓发粮。每户发五十斤粮食、五斤盐、一匹布。老百姓排着队领粮,领到了就笑,笑得很开心。有个老太太领到粮食,哭了,说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汉人的军队了。张朔说,某不是宋军,某是朔方军。老太太说,管你什么军,能赶走金狗就是好军。
第三件,分地。真定城外的地,大部分被金国贵族占了,老百姓都是佃户。张朔把这些地全部分给老百姓,每户十五亩,免租三年。老百姓拿到地契的时候,有人跪下来磕头,张朔把他们扶起来,说不用磕头,种好地就行。
第四件,写信。张朔写了一封信给完颜亨,让人送到南下的大营里。信很短,就几行字——“真定已下,百姓无恙。你的心意,某领了。某不会说谢,因为你是金将,某是汉人。但某想说,你是个好人。保重。”
信送走了。张朔站在真定城墙上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完颜亨在南边,在某个地方,带着他的兵,去打一场他不想打的仗。张朔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,但他希望他能。这个世界上的好人不多,死一个少一个。
天黑了,张朔下了城墙,回到府衙。府衙是原来金国官员的,很大,很气派,但张朔住不惯。他让人搬了一张行军床,睡在书房里。书房里有很多书,都是汉文的,大概是原来那个官员搜刮来的。张朔翻了翻,看不太懂,但他看见一本书的扉页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靖康二年,开封沦陷,某逃至此。”他看着这几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这个金国官员,原来也是汉人。他逃到真定,当了金国的官,住了几十年,攒了一屋子的书。现在他跑了,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。张朔把书放回去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——真定的城墙、归降的士兵、领粮的老百姓、分到地的农夫、完颜亨的信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。明天,他要回金州了。真定得留人守着。留谁呢?他想到了牛二虎。牛二虎守过潞州,有经验。就留他吧。
他闭上眼睛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梦里,他又站在真定城墙上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南边有一个人骑着马走过来,穿着黑色的盔甲,腰里挂着刀。是完颜亨。他走到城门前,抬起头,看着张朔,说:“张都头,某回来了。”张朔看着他,没说话。完颜亨笑了,说:“某打了败仗,被撤了职。没地方去了,来投奔你。”张朔也笑了,说:“进来吧。红薯酒管够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睛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坐起来,听见外面有人在喊、有人在跑、有人在备马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真定的事办完了,该回金州了。他拿起刀,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