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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2章 织娘听书朗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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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162章 织娘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4.9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7

一

绍兴二十一年的春天,金州城里多了一样新东西——棉花。这东西不是金潞府土生的,是刘大眼从南边带回来的。他去年秋天跑了一趟泉州,在码头上碰见一个波斯商人,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袍子,又软又轻,风一吹就飘起来。刘大眼摸了摸,觉得好,问是什么布。波斯商人说,是棉花织的,棉花不是布,是种出来的,跟种庄稼一样,春天种下去,秋天收上来,摘下来的是白花花的一团,像雪一样。

刘大眼不信,说哪有长在地里的布?波斯商人笑了,从包袱里掏出一把棉花籽,黑黑的,比芝麻大一点,说这是种子,拿回去种,秋天你就知道了。刘大眼半信半疑地接过种子,揣在怀里,带回了金州。他把种子交给张朔,张朔看了看,也不认识。他把王若虚叫来,王若虚也不认识。他把周老农叫来,周老农也不认识。几个人围着一把黑乎乎的种子,看了半天,谁都说不上来这是什么。

张朔说:“种了再说。种一亩试试,秋天收了,就知道了。”周老农说:“都头,这东西能种吗?万一种不出来呢?”张朔说:“种不出来就种不出来,一亩地而已,怕什么?”周老农没办法,选了最好的一块地,翻了土,施了肥,把那把种子种了下去。

种子种下去之后,张朔天天去看。头几天没动静,地上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蹲在地头,扒开土看了看,种子还在,黑黑的,跟种下去的时候一样。他心里有点发虚,但没说什么。第七天,地上冒出了嫩芽,细细的,绿绿的,跟小草似的。张朔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那嫩芽,软软的,滑滑的,像摸婴儿的脸。他笑了,说活了。周老农也笑了,说活了。

棉花长得很快,一个月就长到膝盖高,两个月就到腰了。叶子绿油油的,枝丫伸展开来,像一把把小伞。六月的时候,开花了。花是白色的,带一点黄,小小的,不显眼,但很多,密密麻麻的,整块地都白了。张朔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花,忽然想起念秋说的那句词——“莫道红颜何处去,且看明月照江山。”他不懂词,但他觉得这些花好看,比什么花都好看。

花谢了之后,结出了棉桃。棉桃绿绿的,圆圆的,跟小桃子似的。张朔摘了一个,掰开,里面是白花花的一团,软软的,绵绵的,像雪一样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想起那个波斯商人说的——“摘下来的是白花花的一团,像雪一样。”是真的。他没骗人。

秋天,棉花收了。一亩地收了二百斤棉花,不多,但够了。张朔让人把棉花送到织坊,让张雨试试能不能织成布。张雨看着那些白花花的棉花,犯愁了。她织了好几年的布,用的都是麻和羊毛,从来没织过棉花。她不会。张朔说,不会就学。找会的人学。张雨说,金州没人会。张朔说,那就从南边请。他让刘大眼再去一趟泉州,找一个会织棉布的匠人来。

刘大眼去了两个月,回来了,带回来一个女人。那女人三十来岁,黑黑瘦瘦的,手上全是茧子,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。她姓孟,叫孟三娘,是泉州人,从小跟着她娘织棉布,织了二十多年,什么棉都会织。刘大眼在泉州找了好几天,才找到她。她男人死了,家里就她一个人,听说金州管吃管住还给银子,二话不说就来了。

孟三娘到了织坊,看了看那些棉花,说好棉花,比泉州的还好。张雨问她,能不能教她织棉布?孟三娘说能,不难,比织麻布还简单。她教张雨怎么弹棉花、怎么纺线、怎么上机、怎么织布。张雨学得很认真,手被纺车的针扎了好几次,扎得流血,但她没吭声,包扎一下继续学。学了一个月,她织出了第一匹棉布。布不宽,就一尺多,但很软,很白,摸着跟绸子似的。她捧着那匹布,哭了。张朔站在旁边,看着那匹布,也笑了。

二

棉布织出来之后,张朔让人做了几件衣裳。一件给他自己,一件给张雨,一件给念秋,一件给老魏。他穿上那件棉布衣裳,觉得轻,软,透气,比麻布舒服多了。他说好。张雨说,当然好,棉花织的,能不好吗?张朔说,多织点,给士兵们每人做一件。张雨说,棉花不够。张朔说,那就多种。明年种一百亩,后年种一千亩。种到所有人都穿上棉布衣裳。

孟三娘在织坊待了半年,教会了张雨和十几个织娘。她说她会的不多,就会织布。张雨说,够了。会织布就够了。孟三娘走的时候,张朔给她包了一百两银子的谢礼,又送了她一匹棉布、一坛红薯酒。孟三娘不要,说太多了。张朔说,不多。你教了金潞府的人织棉布,这是大恩。金潞府不会忘。孟三娘哭了,说她男人死了之后,没人对她这么好。张朔说,金潞府就是你的家,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。孟三娘点了点头,背着包袱,走了。

孟三娘走了之后,张雨带着织娘们日夜不停地织布。织坊从五百台织机扩到了八百台,织工从一千人扩到了一千五百人。棉布一匹一匹地织出来,堆在库房里,白花花的,像雪一样。张朔去看了看,说够了,够用了。张雨说不够,得多存点。张朔说不过她,只好由着她。

冬天的时候,棉布做成了棉衣。张朔给每个士兵发了一件,又给每个老人发了一件,又给每个孩子发了一件。老孙头拿到棉衣,穿上试了试,说比去年的还暖和。张雨说,去年的棉衣是麻布的,今年的是棉布的,当然暖和。老孙头笑了,说张姑娘手巧,什么都会织。张雨也笑了,说不会的还多呢。

念秋也拿到了一件棉衣,是张雨亲手做的,淡蓝色的,领口绣了一朵小花。念秋穿上,在镜子前照了照,说好看。张雨说,当然好看,也不看是谁做的。念秋笑了,说雨姐姐手巧。张雨说,你也不差,会写词会校书,俺什么都不会。念秋说,你会织布,会做衣裳,俺不会。张雨说,俺教你。念秋说,好。两个人在屋里笑成了一团。

张朔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笑,也笑了。他想起十年前,在任城,张雨还是个小丫头,什么都不会,连饭都不会做。现在她会织布,会做衣裳,管着八百台织机、一千五百个织工。她长大了。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,忍住了。

三

棉花不光能织布,还能做棉被。张雨用棉花做了几十床棉被,给伤兵营送去。伤兵们拿到棉被,高兴得不得了。有一个断了腿的伤兵,抱着棉被哭了,说他这辈子没盖过这么软的被子。张雨说,以后年年都有。那个伤兵擦了擦眼泪,笑了。

张朔也盖上了棉被。以前盖的是麻布被子,又硬又重,盖在身上压得慌。棉被不一样,又轻又软,盖在身上跟没盖一样,但很暖和。他躺在被窝里,摸着那软软的棉布,忽然想起母亲。小时候在任城,冬天冷得要命,家里没有厚被子,只有一床薄薄的破被子,三个人盖,挤在一起取暖。母亲把被子都盖在他和张雨身上,自己只盖一个角,冻得浑身发抖。他那时候小,不懂事,以为母亲不冷。后来长大了,才知道母亲是忍着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。如果母亲还在,能盖上这样的棉被,该多好。

第二天,他去找张雨,说想给母亲立个衣冠冢。张雨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去了城北的山坡上,在李清照的坟旁边,给母亲立了一块碑。碑上刻着“王氏之墓”,下面是“儿张望北、女张雨立”。张朔跪在碑前,磕了三个头。张雨也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两个人站起来,站在碑前,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吹得碑前的草摇了摇。

“哥。”张雨说,“娘要是知道咱们现在过得好,会高兴的。”

张朔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看着那块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张雨跟在后面,也走了。两个人下了山坡,回了城。

四

棉布多了,张朔想往外卖。他把刘大眼叫来,说你把棉布运到南边去卖,换盐、换铁、换药材。刘大眼说好,装了一船棉布,南下泉州。两个月后,他回来了,带回来一船盐、一船铁矿石,还有一箱子银子。他说棉布在南边好卖得很,一匹能卖五两银子,比麻布贵三倍。张朔说,那明年多种点棉花,多织点布,多卖点银子。刘大眼说,都头,您这是要做买卖了?张朔说,不做买卖,怎么养活金潞府?刘大眼笑了,说都头说得对。

棉花的事,传遍了金潞府。老百姓听说有这样一种东西,种在地里,收上来能织布,织出来的布又轻又软又暖和,都想来种。张朔说,行,明年每家都种。种子不够,他让刘大眼再去一趟泉州,多买点种子回来。刘大眼又跑了一趟泉州,买了五百斤棉花种子,回来分给老百姓。

绍兴二十二年的春天,金潞府种了一千亩棉花。周老农带着人在地里忙活,翻地、施肥、播种,忙得脚不沾地。张朔也下了地,光着脚踩在泥里,跟周老农一起种棉花。周老农说,都头,您怎么什么都会?张朔说,某什么都不会,就会种地。周老农笑了,说种地好,种地踏实。

棉花种下去之后,张朔天天去看。他看着那些嫩芽从土里钻出来,看着它们一天天长高,看着它们开花、结桃、吐絮。他蹲在地头,摘了一朵棉花,放在手心里,软软的,白白的,像一朵云。他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说不上来是什么味,但好闻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片白花花的棉田,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。金潞府有粮了,有铁了,有盐了,现在又有棉了。老百姓不会饿死,不会冻死。他做到了。用了十二年,他做到了。

秋天,棉花收了。一千亩棉花,收了二十万斤。织坊日夜不停地织布,八百台织机同时开动,嗡嗡嗡的声音从早响到晚,跟蜜蜂似的。张雨忙得脚不沾地,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眼睛熬得通红。张朔心疼她,让她歇歇,她说不歇,得赶在冬天之前把棉衣做出来。张朔没办法,只好由着她。

冬天之前,织坊做了一万件棉衣。发给士兵,发给老人,发给孤儿。老孙头拿到新棉衣,笑了,说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。王婆拿到新棉衣,也笑了,说她以前在真定,冬天冻得不敢出门,现在不怕了,穿着棉衣能在外头站一天。刘屠户拿到新棉衣,说这衣裳好,又轻又暖和,杀猪的时候穿着不碍事。

张朔也拿到了一件新棉衣,是张雨亲手做的,灰色的,领口加了一圈毛边,是狗毛,洗得干干净净的,缝在上面,防风。他穿上试了试,觉得脖子后面暖烘烘的,说好。张雨说,当然好,也不看是谁做的。张朔笑了,说是,你做的都好。

五

腊月的一个傍晚,张朔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太行山。山上的雪白得晃眼,跟去年一样。他穿着一件新棉衣,风吹过来,不冷,脖子后面暖烘烘的。他看着那些山,心里想着完颜亮。完颜亮今年没来,明年会不会来?他不知道。但他不怕了。他有粮,有兵,有刀,有棉衣。金兵来了,他打。打不过,他守。守不住,他退。退到太行山里,继续打。他打了十二年,不怕再打十二年。

“都头。”念秋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,“天冷了,加件披风吧。”

张朔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衣,领口绣着一朵小花,是张雨做的。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,像星星。张朔笑了,说:“不冷。棉衣暖和。”

念秋也笑了,说:“棉衣是雨姐姐做的,当然暖和。”

张朔接过披风,搭在胳膊上,没穿。他看着念秋,忽然说:“念秋,明年春天,某想多种点棉花。”

念秋愣了一下:“多种棉花?那粮食怎么办?”

“粮食够了。”张朔说,“够吃三年的。多种点棉花,多织点布,卖到南边去,换银子。有了银子,就能买更多的东西。”

念秋想了想,说:“都头,您这是在打算金潞府的以后了。”

张朔笑了:“对。某在想以后。打完仗以后,金潞府怎么办?不能老是打仗,得想过日子。”

念秋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。她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俺帮您。”

张朔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在微微发抖,但她没有缩回去,反手握住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站在城墙上,手牵着手,看着远处的太行山。太阳快下山了,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,山也被映红了,红通通的,像着了火。风吹过来,带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,凉凉的。

“念秋。”张朔说。

“嗯?”

“等打完仗,某带你去泉州看看。”

念秋愣了一下:“泉州?那么远?”

“不远。”张朔说,“坐船去,沿着海岸线往南走,几天就到了。刘大眼说泉州很热闹,有很多南洋来的商人,有卖香料的,有卖珍珠的,有卖象牙的。某想带你去看看。”

念秋笑了,笑得很开心:“好。俺跟您去。”

张朔也笑了。他看着远处的山,山在夕阳下泛着红光,像一块巨大的红布。他想起那块按满了血手印的白布,想起那面“精忠报国”的旧旗,想起完颜亨的信,想起李清照的词,想起老魏的刀,想起张雨的棉衣,想起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。这些东西,是他用十二年的命换来的。他不想失去。他一件都不想失去。

太阳下山了,天边只剩一抹红。张朔和念秋站在城墙上,手牵着手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渐渐暗了,跟天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。但张朔知道,山在那儿,一直在那儿。就像金潞府,一直在那儿。就像他答应念秋的话,一直在那儿。他会带她去泉州,去看大海,去看那些南洋的商人,去买香料、珍珠、象牙。他会做到的。他一定能做到。

他握紧了念秋的手,念秋也握紧了他的手。两个人站在城墙上,站了很久。直到天完全黑了,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亮晶晶的。她们才转过身,下了城墙,回了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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