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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希望听书朗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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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163章 希望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4.8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7

一

棉花的事刚忙出个头绪,刘大眼又从南边带回来一样新东西。那是绍兴二十二年的秋天,玉米已经收完了,红薯还在地里长着,金州城的粮仓堆得冒尖,张朔觉得这一年总算能喘口气了。结果刘大眼风尘仆仆地赶回来,马背上驮着两个麻袋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兴奋,不是得意,是那种憋了一路、憋得受不了、非要找个人说说不可的表情。

“都头,您猜某带什么回来了?”他跳下马,拍着麻袋,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
张朔看了看麻袋,里面装的是种子,金黄色的,一粒一粒的,比黄豆大一点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拿起一粒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他不认识。刘大眼等不及他猜,自己就说了:“玉米!都头,这是玉米!某在泉州碰见一个波斯商人,他给某看的。他说这东西在他们那边叫‘玉米’,能当饭吃,产量高,好养活。某就换了一些回来。”

张朔愣了一下。玉米——他听过这个名字,但没见过。去年刘大眼从南边带回来棉花种子,他种了,成了。今年又带回来玉米种子,他也要种。他不问这东西能不能种,他问怎么种。刘大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,是他记的种植法子——什么“清明前后种”“株距一尺”“施肥两次”之类的,写得乱七八糟的,但能看懂。张朔把那张纸看了两遍,收好,说:“明年开春就种。先种一亩试试,要是好,明年秋天就多种。”

刘大眼说:“都头,那个波斯商人说,玉米不怕旱,不怕涝,山坡地也能种。咱们金州有的是山坡地,种不了麦子,种不了红薯,但能种玉米。”张朔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金州城外的地,好地都种了麦子和红薯,山坡上的薄地种啥啥不收,荒了好几年。要是玉米真能在山坡地上长,那金潞府的耕地就能翻一倍。他把玉米种子收好,放进抽屉里,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。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——郭安国的密报、王若虚的书稿、念秋抄的词、完颜亨的信,还有那块手帕。他关上抽屉,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坡。山坡上光秃秃的,长满了野草,风一吹,哗哗地响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说:“刘大眼,明年开春,你带人把那片山坡翻了。种玉米。”

刘大眼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张朔一个人站在窗前,又站了好一会儿。他在想,玉米要是真能在山坡上长,金潞府的人就再也不怕饿肚子了。红薯管饱,玉米管好,麦子管精。三样加在一起,什么都有了。

二

绍兴二十三年的春天,张朔在金州城外的山坡上种了第一亩玉米。

地是荒了好几年的坡地,土不肥,石头多,周老农说这种地种啥啥不收,别费劲了。张朔说不试试怎么知道?他亲自带着人翻地、捡石头、施肥、播种。肥料是人粪和草木灰,混在一起,臭烘烘的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张朔不怕臭,他卷起袖子,用手把肥料撒到地里,撒得均匀,跟撒芝麻似的。周老农在旁边看着,摇了摇头,说都头,您这是白费劲。张朔没说话,继续撒。

种子种下去之后,张朔天天去看。头几天没动静,地上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蹲在地头,扒开土看了看,种子还在,金黄色的,跟种下去的时候一样。他不着急,等。第七天,地上冒出了嫩芽,细细的,绿绿的,跟小草似的。张朔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那嫩芽,笑了。周老农也蹲下来,看了看,说活了。张朔说,当然活了。周老农说,这才刚开始,后面还说不准呢。张朔说,你这个人,就不能说点好听的?周老农笑了,说好听的不会说,就会种地。

玉米长得很快,一个月就长到膝盖高,两个月就到腰了。叶子宽宽的,绿油油的,在风里摇。张朔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玉米,心里很踏实。他想起小时候在任城,母亲在院子里种了几棵玉米,不是为了吃,是为了给张雨编小辫子。玉米熟了,母亲把玉米须编成小辫子,扎在张雨的头发上,张雨高兴得又蹦又跳。他那时候觉得玉米须好闻,有一股甜甜的味道。现在闻不到了。母亲死了,张雨也长大了。但玉米还在。玉米从任城到了金州,从几棵变成了一亩,以后还会变成一百亩、一千亩。

六月的时候,玉米抽穗了。穗子是黄的,带一点红,长长的,像马尾巴。张朔摘了一个,剥开皮,里面是金黄色的玉米粒,密密麻麻的,整整齐齐的,像一排排牙齿。他掰了几粒,塞进嘴里,嚼了嚼,生的,脆的,甜的。他笑了。周老农也掰了几粒,尝了尝,说甜。张朔说,当然甜,也不看是谁种的。周老农笑了,说都头,您这个人,就是不知道谦虚。张朔说,谦虚有什么用?谦虚又不能当饭吃。

秋天,玉米熟了。张朔带着人收玉米,一人一行,掰玉米棒子。玉米棒子又大又粗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一亩地收了六百斤。周老农称了三遍,不信,说山坡地怎么能收六百斤?张朔说,怎么不能?你以前不是说种不了吗?周老农挠了挠头,说某看走眼了。张朔笑了,说你看走眼的时候多了。

玉米收完之后,张朔让人煮了一锅。玉米煮熟了,金灿灿的,冒着热气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他拿起一个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又甜又糯,比生的时候好吃多了。他吃了两根,还想吃,张雨不让他吃了,说吃多了不消化。他说再吃一根,张雨瞪了他一眼,他就不吃了。念秋在旁边看着,笑了,说她从来没见过都头这么馋。张朔说,某不是馋,是高兴。念秋说,高兴也不能吃多。张朔没办法,只好把剩下的玉米放下。

三

玉米能当饭吃。这是张朔最关心的事。他让人把玉米磨成面,做了一锅玉米饼子。玉米面是黄的,和上水,揉成团,拍成饼子,贴在锅边,蒸熟。饼子金黄金黄的,咬一口,又香又甜,比杂面馒头好吃多了。张朔吃了两个,说好。王麻子吃了三个,说好。牛二虎吃了四个,说好。小周青吃了两个,说好。老魏牙口不好,嚼不动,泡在汤里吃,说好。张雨尝了一口,说甜,问是不是放了糖。张朔说没放,玉米本来就是甜的。张雨不信,又尝了一口,说还真是甜的。

玉米饼子的事传遍了金州城。老百姓听说有一种粮食,磨成面能做饼子,饼子是甜的,不用放糖,都想来尝尝。张朔说,行,明年多种点,每家都分点。老百姓高兴了,说张都头又给咱弄了好东西。张朔说,不是某弄的,是刘大眼弄的。刘大眼在旁边笑了,说他就是跑腿的,都头才是干事的。张朔说,你少拍马屁。刘大眼说,没拍,是真的。

第二年,张朔种了一百亩玉米。山坡上的荒地全开了出来,翻土、施肥、播种,忙了一个春天。周老农带着人在地里干活,干得汗流浃背,但没人叫苦。他们知道,玉米能当饭吃,玉米饼子是甜的,种了玉米就不怕饿肚子。张朔也在地里干活,光着脚踩在土里,跟周老农一起种玉米。他的手上全是茧子,脸上全是灰,但眼睛很亮。他看着那些玉米苗一天天长高,心里很踏实。

秋天,一百亩玉米收了六万斤。粮仓里堆满了玉米棒子,金灿灿的,像一堆金子。张朔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那些玉米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任城,母亲在院子里种的那几棵玉米。那时候他以为玉米是稀罕东西,一辈子也吃不上几回。现在他有一百亩玉米,六万斤,够全城人吃好几个月的。他蹲下来,拿起一个玉米棒子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甜的。跟小时候闻到的一样甜。

四

玉米不光能吃,还能喂牲口。刘大眼说,在南洋那边,玉米是喂马的,马吃了长膘。张朔不信,拿了几根玉米棒子去马厩,扔给马吃。马闻了闻,咬了一口,嚼了嚼,吃了。然后又咬了一口,又吃了。一会儿工夫,一根玉米棒子就吃完了。马抬起头,看着张朔,眼睛亮亮的,像是在说,还有吗?张朔又扔了一根,马又吃了。张朔笑了,说这东西好,人能吃,马也能吃。以后打仗的时候,人吃玉米饼子,马吃玉米粒,不用带两种粮食了。

老魏听说玉米能喂马,也想试试能不能喂铁。他说,玉米能不能炼铁?张朔愣了一下,说玉米是粮食,怎么能炼铁?老魏说,某不是说炼铁,某是说,玉米能不能当燃料?张朔说,你试试。老魏拿了几根玉米棒子,扔进炉子里,烧了一会儿,火大了,但很快就灭了。他说不行,不经烧。张朔笑了,说你还是老老实实烧煤吧。老魏说,某就是想试试。张朔说,试得好,试了就知道不行了。

玉米的事,传遍了金潞府。老百姓说,张都头有本事,从南边弄来了红薯,又弄来了棉花,又弄来了玉米。金潞府以前是穷地方,现在什么都有了。张朔听了,没说话。他知道,这些东西不是他弄来的,是刘大眼跑南边跑来的,是周老农在地里种出来的,是张雨在织坊织出来的,是王若虚在学堂教出来的。他只是个种地的,什么本事都没有。但他没说出来。有些话,说出来就没意思了。

五

绍兴二十四年,张朔种了一千亩玉米。

山坡上的地不够用了,他把平原上的好地也种了一部分。周老农心疼,说好地应该种麦子,种玉米糟蹋了。张朔说,麦子产量低,玉米产量高,种玉米划算。周老农说,麦子好吃。张朔说,玉米也好吃。周老农说,麦子能吃一辈子。张朔说,玉米也能吃一辈子。周老农说不过张朔,只好由着他。

一千亩玉米,收了六十万斤。粮仓装不下了,张朔让人又盖了两间粮仓,才把玉米装下。他站在粮仓前面,看着那些金灿灿的玉米棒子,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十二年前,他在任城的破屋里醒来,饿得前胸贴后背,翻遍了整个屋子,只找到半碗发了霉的粥。他犹豫了半天,还是喝了。喝完拉了三天肚子,差点没死了。现在他不饿了。金潞府的人也不饿了。他们有红薯、有玉米、有麦子,够吃好几年的。他做到了。用了十二年,他做到了。

冬天的时候,张朔让人煮了一大锅玉米,分给城里的老百姓。每人一根,不管大人小孩,都有。老百姓排着队领玉米,领到了就啃,啃得满脸都是。有个小孩子啃了一口,说甜。他娘说,当然甜,玉米就是甜的。小孩子又啃了一口,说比糖还甜。他娘笑了,说你这孩子,吃过糖吗?小孩子想了想,说没吃过。他娘不笑了,眼眶红了。张朔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,心里酸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一块糖,递给那个小孩子。糖是刘大眼从南边带回来的,用甘蔗熬的,棕色的,硬硬的,咬一口能甜半天。小孩子接过糖,塞进嘴里,眼睛亮了,说甜。张朔笑了,说甜就多吃点。他娘哭了,说都头,您对俺们太好了。张朔说,没什么,一块糖而已。他娘说,不是糖的事,是您的心。张朔没说话,转过身,走了。

走到街上,风很大,吹得他眼睛有点涩。他揉了揉眼睛,继续走。走到府衙门口,推开门,进去。张雨在屋里缝衣裳,看见他进来,说:“哥,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张朔说,风吹的。张雨看了看窗外,风是不小,但她知道不是风的事。她没拆穿他,低下头继续缝衣裳。

张朔坐下来,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有点苦,但他没吐出来,咽下去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新翻的,茅草还是黄的,带着一股草香味。他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孩子的话——“比糖还甜。”他没吃过糖,不知道糖是什么味。但他知道玉米是什么味。甜的。比什么都甜。

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风吹进来,凉丝丝的,吹在他脸上,很舒服。远处的山坡上,玉米地已经收完了,光秃秃的,只剩下茬子。但他知道,明年春天,那里又会长出新的玉米。绿油油的,一片一片的,在风里摇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光秃秃的土地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关上门窗,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。

黑暗中,他听见窗外的风在轻轻地吹,远处有狗叫,一声一声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金黄色的玉米棒子、甜甜的玉米饼子、那个小孩子亮晶晶的眼睛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。明年还要种更多的玉米。种到所有人都能吃上玉米饼子,种到所有的马都能吃上玉米粒,种到金潞府的人再也不怕饿肚子。他会的。他一定能做到。

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梦里,他又站在山坡上,看着那片玉米地。玉米长得比人还高,叶子绿油油的,在风里摇。他走进去,玉米叶子划着他的脸,有点疼,但他没在意。他走到地中间,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,在掰玉米。那人穿着青绸袍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带着笑。是李清照。她抬起头,看着张朔,说:“都头,玉米熟了。”张朔说,熟了。她掰下一个玉米棒子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甜的。比什么都甜。

他猛地睁开眼睛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坐起来,摸了摸枕头,湿了一片。他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,也没在意。他拿起刀,出了门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玉米的事还没完。他要种更多的玉米,让更多的人吃上。这是他的事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事。比打仗还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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