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绍兴二十五年的春天，金州城外的桃花开了。
桃花开得不算好，稀稀拉拉的，东一朵西一朵，跟害了痨病似的。但老百姓说，今年桃花开得比去年好，去年更稀。张朔不懂这些，他只知道地里的玉米该种了，山坡上的棉花该育苗了，铁坊的新炉子该点火了。他每天早上起来，先去地里转一圈，然后去军营看看操练，下午去铁坊坐坐，晚上去念秋那儿喝杯茶。日子过得跟往年差不多，但又有那么一点不一样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，就是觉得心里踏实，比以前踏实。
三月的一个傍晚，张朔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的太行山。山已经绿了，春天的草长出来了，嫩绿嫩绿的，在风里摇。山腰上有一片片的野花，红的黄的紫的，开得热热闹闹的。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那些花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金潞府建了十年了。十年前，他带着几百个溃兵和难民，在这块荒地上扎下了根。那时候什么都没有，没有城墙，没有学堂，没有铁坊，没有棉衣，没有玉米，没有红薯。只有一片荒地，一条河，几百个饿着肚子的人。现在呢？城墙有了，学堂有了，铁坊有了，棉衣有了，玉米有了，红薯有了。人从几百变成了十几万，地从几千亩变成了几十万亩，粮仓从空荡荡变成了堆得冒尖。十年，他用了十年，把一块荒地变成了一个家。
他站在城墙上，站了很久。太阳快下山了，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，山也被映红了，红通通的，像着了火。风吹过来，带着野花的香味，甜甜的，淡淡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觉得这味道好闻。比什么味道都好闻。
“都头。”念秋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拿着一件披风，“天晚了，回去吧。”
张朔转过身，看着她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衫子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，露出白净的脖子。脸上有汗，但不多，她用袖子擦了擦，笑了。张朔看着她，忽然说：“念秋，金潞府建了十年了。”
念秋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是啊，十年了。俺来金州也快五年了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山，山在夕阳下泛着红光，像一块巨大的红布。他想起十年前，他第一次站在这个地方，那时候还没有城墙，只有一片荒地。他站在荒地上，看着远处的太行山，心里想，我要在这儿建一个家。现在，家建好了。他做到了。
二
第二天，张朔把王若虚叫来，说想办个庆典，庆祝金潞府建府十年。王若虚想了想，说应该办。金潞府从无到有，从小到大，不容易。应该让老百姓知道，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。张朔说，你写个章程，某来看。王若虚写了一个章程，写了三天，写了满满三页纸。张朔看了半天，看不太懂，但觉得挺好。他说，行，就这么办。
庆典定在四月初一。地点在金州城外的空地上，就是当年第一次分地的地方。王若虚让人搭了一个台子，台子不大，但很结实，是老魏带着人用木头搭的。台子后面立着一根旗杆，旗杆上挂着“朔”字旗，红底黑字，在风里飘着。台子前面摆了几排长条凳，是给老人和伤兵坐的。后面是空地，老百姓站着看。
四月初一那天，天很好，太阳暖暖的，风凉丝丝的。一大早，金州城外就挤满了人。金州的、太原的、潞州的、真定的，都来了。黑压压的一片，少说也有上万人。他们站在那儿，等着庆典开始。张朔站在台子后面，看着那些人，手心出汗了。他不怕打仗，不怕杀人，不怕死，但他怕讲话。他不太会讲话，每次站在台上，都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王若虚走过来，说：“都头，该您了。”
张朔深吸了一口气，走上台子。他站在台子中间，看着下面那些人。他认识很多人——周老农、王婆、刘屠户、老刘头、孙大夫、刘大眼。还有一些他不认识，但从他们的穿着和表情能看出来，他们是种地的、打铁的、织布的、做买卖的。他们都是金潞府的人，是他用了十年命护着的人。
“各位。”他说，“今天，是金潞府建府十周年。某不会说好听的，某就说几句实在的。”
台下安静了，上万人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“十年前，某带着几百个人来到这个地方。那时候什么都没有，没有城墙，没有学堂，没有铁坊，没有棉衣，没有玉米，没有红薯。只有一片荒地，一条河，几百个饿着肚子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现在呢？城墙有了，学堂有了，铁坊有了，棉衣有了，玉米有了，红薯有了。人从几百变成了十几万，地从几千亩变成了几十万亩，粮仓从空荡荡变成了堆得冒尖。这些不是某一个人做的，是大家一起做的。种地的种地，打铁的打铁，织布的织布，教书的教书，打仗的打仗。谁都不能少。”
他看着下面那些人，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硬，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。
“某今天站在这里，不是想说自己有多厉害。某是想说，金潞府是大家的。地是大家的，房子是大家的，粮仓是大家的，学堂是大家的。谁想抢走，某不答应。你们也不能答应。”
台下有人喊：“不答应！”又有人喊：“不答应！”然后是更多的人，更多的人，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整齐，最后汇成了一声巨大的吼声：“不答应！”
张朔看着那些人，眼眶热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说：“行了，某说完了。大家吃好喝好。”
台下笑了，掌声响起来，哗哗的，像下雨一样。张朔走下台子，走到念秋旁边。念秋看着他，笑了：“都头，您讲得真好。”张朔说，好什么，某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。念秋说，您说了该说的话。张朔笑了，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