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粮食运进太原城的第三天,张朔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——反击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你说什么?”
“反击。”张朔重复了一遍,“出城,打金兵。”
屋子里炸了锅。牛二虎、刘大眼、王麻子,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三千人对六万人,守城都吃力,还要出城反击?这不是送死吗?
“都头,”牛二虎第一个开口,“你疯了吗?金兵六万人,咱们只有三千。出城打,那不是鸡蛋碰石头?”
“鸡蛋碰石头,不一定碎的是鸡蛋。”张朔的声音很平静,“金兵围了咱们这么久,以为咱们只会缩在城里。他们没想到咱们会出城,所以防备一定松懈。咱们就趁他们不注意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可是都头,”刘大眼说,“就算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,三千人对六万人,也占不到便宜啊。”
“不正面打。”张朔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,“某研究过金兵的营帐布局。纥石烈志宁的中军大帐在东北角,粮草营在西边,骑兵营在南边。三个地方离得远,互相支援需要时间。咱们集中兵力,打一个地方,打完就跑。不恋战,不追击,打完了就回城。”
“打哪?”王麻子问。
张朔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:“粮草营。金兵六万人,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惊人的数字。烧了他们的粮草,他们撑不了几天。粮草一断,金兵不战自退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地图,看着张朔手指的那个点。粮草营,金兵的命脉。打中了,就能扭转战局。打不中,就是全军覆没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说,“某跟你去。”
“某也去!”刘大眼说。
“某也去!”王麻子说。
一个接一个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张朔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,看着他们眼里的光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今夜丑时,东门集合。”
二
丑时,一千人集合在东门的瓮城里。
雪停了,风也停了,天空澄澈得像一块黑布,缀满了星星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一千个黑影蹲在黑暗中,像一千只蓄势待发的豹子。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,脸上涂了锅底灰,刀用布缠着,以免反光。
张朔站在最前面,右手握着“朔风”刀,左手只剩一根大拇指,握不住任何东西,但没关系,他右手就够了。他的左腿上的箭伤还没好,每走一步都疼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蹲在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金兵的粮草营在西边,离这里五里地。中间要穿过三道防线,每一道都有巡逻队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张朔说,“不穿防线。绕过去。”
“绕?怎么绕?”
张朔指了指城外的一条小河。河已经冻实了,上面能走人。河沿着金兵营帐的西边流过,离粮草营很近。
“走河面。”张朔说,“河面上没有巡逻队,因为金兵想不到会有人从河上过来。”
牛二虎看了看那条河,又看了看张朔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河面上虽然有冰,但冰上全是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很容易被发现。而且河面开阔,没有遮挡,一旦被金兵发现,就是活靶子。
“都头,这太冒险了。”
“打仗哪有不冒险的?”张朔说,“走。”
他站起来,低声说:“跟某来。”
一千个黑影,无声无息地滑出了城门。
三
队伍沿着城墙根,摸到了河边。
河面很宽,冻得结结实实,但冰面上有一层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张朔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踩得很轻,但雪不听他的话,该响还是响。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身后的士兵已经在雪地上踩出了一条黑乎乎的痕迹,像一道伤口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跟上来,“脚印太明显了。”
张朔看了看四周,发现河边的芦苇丛没有被雪覆盖,踩上去声音小很多。
“进芦苇丛。”他说。
一千人拐进芦苇丛,果然好走多了。芦苇很高,能没过人头,走在里面看不见外面,外面也看不见里面。张朔走在最前面,用刀拨开芦苇,一步一步地往前探。芦苇的叶子很锋利,划在脸上生疼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芦苇丛到头了。前面是一片开阔地,开阔地的另一边,就是金兵的粮草营。粮草营里灯火通明,到处都是粮垛,一垛一垛的,像一座座小山。粮垛之间,有金兵在巡逻,举着火把,来回走动。
张朔趴在地上,用望远镜看了看。粮草营的守卫不多,大概三五百人,因为金兵没想到会有人摸到这里来。他们的主力都在前面的攻城营地里,后方的防备很松懈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趴在他身边,“守卫不多,但粮垛太多了。咱们一千人,烧得过来吗?”
“烧得过来。”张朔说,“每人几支火箭,射到粮垛上,火就起来了。不用烧完,烧一部分就行。火势一起,金兵就会乱。咱们趁乱撤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张朔看了看天色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正是最黑的时候。
“现在。”
四
张朔带着一千人,悄悄地摸到了粮草营的边缘。
粮垛就在眼前,一垛一垛的,堆得比人还高。粮垛之间,金兵的巡逻队走来走去,举着火把,有说有笑。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降临了。
张朔举起手,示意大家停下。他趴在地上,等着金兵的巡逻队走过去。等他们走远了,他站起来,拔出一支火箭,搭在弓上。
“放。”他低声说。
一千支火箭同时射出去,像一千颗流星,划破夜空,落在粮垛上。火箭是用油布包着的,一碰到粮垛就着了。火苗蹿起来,很快烧成了一片。金兵的粮草营里储存的都是干燥的粮食和草料,见火就着,火势蔓延得极快。
“着火了!着火了!”金兵喊起来,声音里全是惊慌。
张朔没有停。他又射了一支火箭,又一支,又一支。他射了十几支,每支都落在不同的粮垛上。火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“撤!”他喊。
一千人转身就跑。金兵在后面追,但火势太大了,浓烟滚滚,遮天蔽日,他们根本看不清谁是谁。有的金兵在救火,有的金兵在追人,有的金兵在乱跑,乱成一团。
张朔跑在最前面,左腿疼得厉害,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他没有停下来,他知道,停下来就是死。
跑到河边的时候,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。他回头一看,一队金兵骑兵追了上来,大概一两百人,举着火把,拿着刀,杀气腾腾。
“散开!”张朔大喊,“往芦苇丛里跑!”
一千人散开,跑进了芦苇丛。金兵骑兵追进来,但芦苇丛太密了,马跑不开,只能下马步行。金兵在芦苇丛里和朔方军展开了厮杀。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芦苇被砍倒了一片又一片,雪地被血染红了一块又一块。
张朔一刀砍翻一个金兵,又一刀砍翻一个,再一刀砍翻一个。他的刀法很简洁,不花哨,每一刀都是致命的——砍脖子,捅肚子,劈脑袋。三个金兵倒在他面前,血溅了他一脸。
“都头!”牛二虎喊,“往这边跑!”
张朔跟着牛二虎,跑出了芦苇丛。跑出芦苇丛的时候,身边只剩下不到六百人了。四百多人,死在了芦苇丛里。
五
张朔带着人,跑回了太原城。
城头上的士兵用绳子把他们缒上去,张朔最后一个上。他抓住绳子,往上爬,爬到一半的时候,一个金兵追到城墙根下,拉弓射了一箭,箭射中了他的左肩。他咬着牙,没有松手,继续往上爬。
爬上城头的时候,他的左肩上插着一支箭,血顺着箭杆往下流。王麻子冲过来,扶住他:“都头,你中箭了!”
“没事。”张朔说,“拔出来。”
王麻子握住箭杆,一使劲,拔了出来。箭头带着一块肉,血喷了出来。张朔咬着牙,一声没吭,但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。
“都头,你忍着点。”王麻子撕下一块布,给他包扎。
张朔靠在城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,那些营帐里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金兵在乱跑,在救火,在喊叫。粮草营的火还在烧,越烧越大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走过来,浑身是血,“粮草烧了。至少烧了一半。”
张朔笑了,笑得很淡:“够了。”
六
第二天早上,张朔站在城头上,用望远镜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。
粮草营的火已经灭了,但粮垛烧了一大半,剩下的也被烟熏火燎,不能吃了。金兵在营帐里来回走动,有的在收拾东西,有的在埋尸体,有的在骂街。他能看见那些金兵脸上的表情——愤怒、沮丧、恐惧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边,“金兵的粮草烧了,他们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会不会退兵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会。纥石烈志宁不是那种会轻易退兵的人。他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调粮。但调粮需要时间,这段时间里,咱们可以喘口气。”
王麻子点了点头。他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。这是围城以来,他第一次觉得,还有希望。
“都头,”他说,“你这一招,真狠。”
张朔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,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粮垛,心里想起了周黑子。
“周黑子,”他轻声说,“某替你报仇了。烧了他们的粮草。他们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风从北边吹来,凉凉的,带着烧焦的味道。没有人回答。
七
当天晚上,张朔去伤兵营看望伤兵。
伤兵营里挤满了受伤的士兵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断了腿,有的被箭射穿了肩膀,有的被刀砍破了头。周大夫带着几个郎中,正在给伤兵换药。药品还是不够,有的伤兵只能用盐水洗伤口,疼得直叫唤。
张朔走过一个个铺位,看着那些伤兵,看着他们身上的伤,看着他们苍白的脸。
“都头,”一个伤兵叫住他。
张朔停下来,看着那个伤兵。是个年轻士兵,十八九岁,左腿没了,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,缠着绷带,绷带上渗着血。
“都头,金狗的粮草真的烧了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金狗会不会退兵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会。快了。”
年轻士兵笑了,笑得很开心:“那俺的腿没白丢。”
张朔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他眼里的光,心里一酸。
“没有白丢。”他说,“你替太原流过血,你是英雄。”
年轻士兵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他还在笑。
八
那天夜里,张朔一个人坐在城头上,看着北边的天空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金兵的营帐里灯火昏暗,不像以前那么亮了。他们的粮草烧了,柴火也少了,连火把都舍不得点了。
王麻子走上城头,站在他身边。
“都头,你怎么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在想什么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在想纥石烈志宁。他会不会退兵?如果不退,他下一步会干什么?”
王麻子想了想:“也许会强攻。粮草不多了,他必须速战速决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:“某也这么想。所以,接下来的几天,金兵可能会发动比之前更猛烈的进攻。传令下去,所有人加强戒备。”
王麻子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。那些营帐在月光下像一座座坟墓,安静得可怕。但他知道,那里住着六万人,六万个想要他命的人。他摸了摸腰间的“朔风”刀,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,变成了深褐色。
“老魏,”他说,“粮草烧了。金狗撑不了多久了。某不会退。某守到死。”
他转过身,走下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