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周黑子死后的第三天，太原城下起了大雪。
雪很大，铺天盖地的，像要把整个世界埋掉。城墙上的积雪有半人深，城头上的旗帜被冻成了冰棍，一动不动。城外的金兵营帐也被雪埋了一半，但那些帐篷还在，还在冒烟，还在围着太原城，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包围圈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，浑身是雪，像一尊雪雕。他的左腿上的箭伤还没好，每走一步都疼，右臂上的伤口也裂开了，血渗出来，冻在绷带上，硬邦邦的。但他的眼睛还盯着城外的金兵营帐，一刻也不敢放松。
“都头，”王麻子走过来，声音沙哑，“粮食又不够了。”
“还剩多少？”
“不到一百石。省着吃，最多撑五天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。五天。五天之后，粮食就真的没了。刘大眼上次运回来的一千石，看着不少，但城里人多，吃起来快。加上周黑子这次运粮失败了，粮食没运进来，人还死了。太原城又回到了粮尽的边缘。
“刘大眼的伤怎么样了？”张朔问。
“好多了。周大夫说再过几天就能下地了。”
“让他准备一下，再去运粮。”
王麻子愣了一下：“都头，刘大眼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而且金兵已经盯上那条路了……”
“某知道。”张朔打断他，“但不运粮，城里的人就得饿死。饿死和战死，你选哪个？”
王麻子不说话了。他知道张朔说得对。饿死比战死更惨，战死至少还有个痛快，饿死是慢慢熬，一天一天地熬，熬到皮包骨头，熬到浑身浮肿，熬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某亲自带队。”张朔说。
“都头，你不能去。你是主帅……”
“主帅怎么了？”张朔说，“主帅也是人。主帅也要吃饭。主帅不去，谁去？”
王麻子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见张朔的眼神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二
当天晚上，张朔带着三百人，从西城的角门悄悄出了城。
雪还在下，很大，打在脸上生疼。三百人牵着马，踩着积雪，沿着城墙根往西摸去。张朔走在最前面，左腿一瘸一拐的，但走得不慢。他的“朔风”刀别在腰间，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，变成了深褐色。
“都头，”牛二虎跟在他身后，“你的腿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张朔说。
“都头，你这样走不到陕西。”
“走得到。”张朔说，“周黑子能走到，某也能走到。”
牛二虎没有再说话。他知道，张朔心里憋着一股劲。周黑子的死，他没有表现出来，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，他很难过。他不是那种会把悲伤挂在脸上的人，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，然后用行动来表达。
队伍走了三天三夜，终于到了陕西地界。
张朔找到周德茂，买了八百石粮食。不是一千石，因为钱不够了。上次刘大眼来买粮，已经把库房里的银子花得差不多了。这次张朔是把城里最后一批值钱的东西——金兵留下的盔甲和兵器——卖了，才凑够了买八百石的钱。
“张都头，”周德茂看着那些金兵的盔甲，皱起眉头，“这些东西，某不好出手啊。金兵的东西，谁敢买？”
“熔了。”张朔说，“熔成铁锭，就没人知道是金兵的了。”
周德茂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某想办法。”
三
回程的路更难走。
雪越下越大，路越走越滑。马驮着粮食，走得很慢。张朔走在最前面，每走一步，左腿就疼一下。他的腿已经肿了，裤腿绷得紧紧的，像要裂开。但他没有停下来，因为他知道，城里的弟兄们在等着粮食，早一天送到，就能多活几个人。
走到吕梁山的时候，遇到了金兵。
这次不是埋伏，是正面撞上的。一队金兵骑兵，大概三百人，从北边冲过来，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张朔看见那些金兵的时候，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，不到半里地。
“散开！”张朔大喊，“往树林里跑！”
三百人赶着马，往路边的树林里跑。金兵在后面追，箭矢像雨点一样射过来。不断有人中箭倒下，有的当场毙命，有的在地上爬，有的喊救命。
张朔跑在最后面，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弩。他的弩箭不多，射完了就没有了。他扔掉弩，拔出“朔风”刀，冲过去救一个被围住的士兵。
那士兵已经被砍了好几刀，浑身是血，但还在拼死抵抗。张朔冲过去，一刀捅进一个金兵的后背，又一刀砍翻另一个。他拉起那个士兵，大喊：“跑！”
两人往树林里跑。金兵在后面追，箭矢嗖嗖地飞过来。张朔的后背中了一箭，疼得他差点摔倒，但他咬着牙，没有停下来。
跑到树林里的时候，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了。
四
张朔靠在树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后背上的箭还插着，血顺着箭杆往下流，在雪地上画出一道红色的线。他伸手摸了摸箭杆，发现箭头不深，应该没伤到骨头。
“都头，你中箭了！”牛二虎跑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张朔说，“拔出来。”
牛二虎握住箭杆，一使劲，拔了出来。箭头带着一小块肉，血喷了出来。张朔咬着牙，一声没吭，但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。
“都头，你忍着点。”牛二虎撕下一块布，给他包扎。
张朔靠在树上，闭着眼睛，喘了好一会儿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他说。
牛二虎跑了一圈，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：“都头，死了八十多个，伤了四十多个。粮食丢了一百多石。”
张朔睁开眼睛。八百石粮食，丢了一百多，还剩六百多。人死了八十多个，伤了四十多个。三百人出去，不到两百人活着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不能停。”
五
第二天，他们又遇到了金兵。
这次不多，只有几十个，但张朔的人已经精疲力竭了，连刀都举不起来。张朔看着那些金兵，看着那些骑着马、举着刀、冲过来的金兵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粮食不能丢。
“弟兄们，”他说，“粮食就在身后。丢了粮食，城里的人就得饿死。咱们死也要把粮食送回去。”
他举起“朔风”刀，冲了上去。剩下的人跟在他身后，像一群拼命的野兽。
战斗很惨烈。金兵虽然不多，但都是生力军。张朔的人累得连刀都握不稳，只能靠着一股气在拼。一个接一个地倒下，一个接一个地牺牲。张朔的左臂被砍了一刀，右腿也中了一枪，但他没有倒下。
金兵终于被打退了。张站在尸体堆中，浑身是伤，浑身是血，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六
第三天，他们终于走出了吕梁山，到了太原地界。
离太原城还有三十里。三十里，如果是平时，一个时辰就能到。但现在，他们只有不到一百人，每个人都带着伤，每个人都筋疲力尽。马也累了，驮着粮食走不动，有的马干脆跪在地上，不肯起来。
“都头，”牛二虎说，“弟兄们走不动了。歇歇吧。”
“不能歇。”张朔说，“城里的人在等着粮食。早一刻送到，就能多救几个人。”
士兵们咬着牙，继续往前走。有的人走着走着摔倒了，爬起来继续走；有的人走着走着吐了，抹一把嘴继续走；有的人走着走着倒下了，再也没有起来。
张朔走在最前面，每走一步，左腿就疼一下。他的腿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，裤腿被撑得绷紧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知道，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，他要是倒了，队伍就散了。
走了二十里，太原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。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趴在地上。城头上的旗帜还在，还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城还在，人还在。
“到了。”张朔说。
他身后，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。三百人出去的，回来的不到五十人。粮食也只剩不到五百石——路上又丢了一些，又吃了一些，又损耗了一些。但不管怎样，粮食到了。
城头上的士兵看见他们，欢呼起来。城门打开了，百姓们冲出来，帮着搬粮食。张朔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些粮食一袋一袋地被搬进城里，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的笑容，看着那些士兵眼里的光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都头，”牛二虎站在他身边，“粮食到了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些死里逃生的弟兄，看着那些浑身是伤的士兵，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“把死去的弟兄葬了。”他说，“立块牌子。”
七
粮食被送进了粮仓，周大夫带着人给张朔处理伤口。他的左臂上的刀伤很深，能看到骨头，右腿上的枪伤贯穿了肌肉，后背上的箭伤虽然不深，但感染了，发红发肿。
“都头，”周大夫一边包扎一边说，“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再这样下去，你真的会死的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张朔说。
“你已经快死了。你看看你自己，还有个人样吗？”
张朔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他的手瘦得像鸡爪，胳膊细得像麻杆，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，肚皮贴着后背。他的脸上没有肉，颧骨高高地凸起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，嘴唇干裂，渗着血丝。他看着自己的样子，自己都觉得不像个人了。
“某没事。”他说。
周大夫叹了口气，没有再劝。
八
当天晚上，张朔站在城头上，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雪地上，白得刺眼。金兵的营帐里灯火通明，他能看见那些金兵在火堆旁取暖，在煮饭，在说笑。他们有粮食，有柴火，有棉衣。他们不用挨饿，不用挨冻，不用像城里的人一样等死。
“都头，”王麻子站在他身后，“粮食运进来了。能撑多久？”
“省着吃，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之后呢？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半个月之后，再想办法。”
王麻子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，看着他眼里那种不可动摇的坚定。
“都头，”他说，“你是好样的。”
张朔笑了，笑得很淡：“你也是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下城头。
雪还在下，落在他的肩上，落在他的头发上，落在他的脸上。他走得很慢，但很稳。他知道，前方的路还很长，还要死很多人，还要流很多血。但他不能停下。停下，就前功尽弃了。
他还要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。替赵铁柱，替周黑子，替郭安国，替老魏，替那些在运粮路上死去的弟兄。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。
“传令下去，”他说，“今晚加强戒备。金狗可能会在夜里偷袭。”
王麻子应了一声，转身跑了。
张朔站在城门口，看着天上的雪。雪越下越大，越下越密，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“朔风”刀，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，变成了深褐色。
“老魏，”他说，“粮食运进来了。又能撑半个月。某不会退。某守到死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进了风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