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反击成功的消息在太原城里传开后,士兵们的士气大振。那些被围困了两个多月的压抑、绝望、恐惧,似乎在一夜之间消散了大半。人们走在街上,脸上有了笑容,说话的声音也大了。但张朔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金兵还在城外,纥石烈志宁还在,真正的决战还没有到来。
果然,粮草被烧后的第三天,金兵发动了更加猛烈的攻城。投石机从三个方向同时轰击,巨石像下雨一样砸在城墙上,砸得碎石乱飞,尘土漫天。东墙、南墙、北墙各塌了一处,金兵从缺口涌进来,朔方军士兵拼死抵抗,打了整整一天,才把金兵打退。但代价是惨重的——朔方军战死两百余人,伤者无数。
张朔站在东墙的缺口前,看着那些堆叠的尸体,脸色铁青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跑过来,“金兵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城墙又塌了一段。今天夜里必须修好,不然明天金兵还会从这里攻进来。”
“修。”张朔说,“把所有的民夫都调上来,连夜修。”
王麻子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张朔站在缺口前,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,那些营帐在暮色中像一头头巨兽,张着嘴,等着吞噬一切。他的左肩上的箭伤还在疼——前天晚上夜袭粮草营时中的那支箭,箭头虽然拔出来了,但伤口还没愈合,每动一下都疼。但他没有时间去养伤。
二
当天夜里,张朔正在城墙上指挥民夫修补缺口,一个探子急匆匆地跑上来。
“都头,金兵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他们的粮草营虽然被烧了一大半,但还剩一些。纥石烈志宁派人从北边调粮,第一批已经过了雁门关,估计明天就能到。”
张朔的手停了一下。金兵从北边调粮,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但他没想到这么快。如果这批粮食进了金兵的营帐,他之前烧粮草的努力就白费了。
“多少人押运?”他问。
“探子说,大概一千人。领兵的是个千户,叫完颜帖木儿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。一千人押运,不算多,但也不少。如果能在路上截住这批粮食,金兵就真的撑不下去了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说,“你不会是想去截粮吧?”
“某正有此意。”
“都头,你疯了?前天晚上刚打了粮草营,弟兄们还没缓过来。再去截粮,哪有那么多力气?”
“不去截粮,金兵的粮食就到了。粮食到了,他们就能继续围城。咱们还能撑多久?”
王麻子不说话了。他知道张朔说得对。太原城的粮食只够吃十天,金兵的粮食如果到了,他们就能围到太原城弹尽粮绝。到时候,不用打,城里的人就饿死了。
“某带五百人去。”张朔说,“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牛二虎,你跟某去。王麻子,你守城。”
牛二虎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王麻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见张朔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三
当天夜里,张朔带着五百人,从北城的角门悄悄出了城。
雪停了,风也停了,但天很冷,冷得人浑身发抖。五百人牵着马,踩着积雪,沿着城墙根往北摸去。张朔走在最前面,左肩上的伤口还在疼,每走一步,伤口就扯一下。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跟在他身后,“你的肩膀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张朔说。
“都头,你这样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“送死也要去。”张朔说,“不去,城里的人就得饿死。”
牛二虎没有再说话。他知道,张朔决定了的事,谁也劝不动。
队伍走了两个时辰,天快亮的时候,到了雁门关以南的一处山谷。探子说,金兵的运粮队会从这里经过。张朔带着人埋伏在山谷两侧的树林里,等着金兵到来。
等了大概一个时辰,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。张朔趴在树林里,用望远镜看着远处。一队金兵从北边过来了,前面是骑兵,中间是粮车,后面又是骑兵。粮车很多,一眼望不到头,少说也有几百辆。押运的金兵大概一千人,穿着铁甲,拿着长枪,排着整齐的队伍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趴在他身边,“金兵人不少,还有铁甲。咱们五百人,打得过吗?”
“打不过也要打。”张朔说,“等他们的粮车全部进入山谷,某发令,你们就往下冲。先打中间的粮车,烧了粮食就跑。不恋战。”
牛二虎点了点头。
四
金兵的运粮队全部进入了山谷。张朔等了一会儿,等他们走到山谷最窄的地方,突然站起来,举起“朔风”刀。
“放箭!”他喊。
五百支火箭同时射出去,像五百颗流星,划破晨雾,落在粮车上。火箭是用油布包着的,一碰到粮车就着了。火苗蹿起来,很快烧成了一片。金兵的粮车上装的是干燥的粮食和草料,见火就着,火势蔓延得极快。
“有埋伏!”金兵喊起来,声音里全是惊慌。
张朔带着人从山坡上冲下去,像一股洪流,冲向金兵的运粮队。他一刀砍翻一个金兵,又一刀砍翻一个,再一刀砍翻一个。他的刀法很简洁,不花哨,每一刀都是致命的——砍脖子,捅肚子,劈脑袋。三个金兵倒在他面前,血溅了他一脸。
“烧粮车!”他喊,“别管人,烧粮车!”
士兵们举着火把,冲向粮车。一辆接一辆的粮车被点着了,火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金兵拼命抵抗,但他们是押运兵,不是野战兵,战斗力不强。加上突然被袭击,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。
完颜帖木儿骑在马上,挥舞着大刀,指挥金兵反击。张朔看见了他,冲过去,一刀砍向他的马腿。马嘶鸣一声,倒在地上,完颜帖木儿从马上摔下来,被身边的亲兵扶起来,一瘸一拐地跑了。
“别追!”张朔喊,“烧粮车!”
五
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金兵被打散了,丢下粮车跑了。但张朔的人伤亡也不小,五百人出去,死了七八十个,伤了上百个。粮车烧了一大半,但还有一些没烧着,被金兵推到了路边的沟里,火够不着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跑过来,“粮车烧了三百多辆,还有一百多辆没烧着。金兵跑了,但可能很快就会回来。”
张朔看了看那些没烧着的粮车,又看了看天色。天快亮了,金兵的主力随时可能赶来。不走,就来不及了。
“撤。”他说。
“都头,那些没烧着的粮车……”
“烧不着就算了。”张朔说,“烧了三百多辆,够他们喝一壶了。撤。”
五百人带着伤兵,沿着原路往回跑。跑了不到五里地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张朔回头一看,一队金兵骑兵追了上来,大概两三百人,举着火把,拿着刀,杀气腾腾。
“散开!”张朔大喊,“往树林里跑!”
士兵们散开,跑进了路边的树林。金兵骑兵追进来,但树林里太暗了,看不清谁是谁,只能凭声音和影子判断。刀光闪过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张朔一刀一刀地砍,砍得手臂发麻,砍得刀卷了刃,还在砍。
跑了半个时辰,终于甩掉了金兵。张朔靠在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左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把整个袖子都染红了。他的左腿也在疼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砍了一刀,伤口不深,但血流了不少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跑过来,“你受伤了!”
“没事。”张朔说,“清点人数。”
牛二虎跑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:“都头,死了上百个,伤了七八十个。回来的不到三百人。”
张朔闭上眼睛。五百人出去,不到三百人回来。又死了两百多个弟兄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回城。”
六
回到太原城,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。
王麻子站在城门口等着,看见张朔,看见那些浑身是伤的士兵,看见那些被抬回来的伤兵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都头,你受伤了?”
“没事。”张朔说。
王麻子看着他左肩上被血浸透的绷带,看着他左腿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,看着他脸上那道新添的刀疤,眼眶红了。
“都头,你这是何苦呢?”
“何苦?”张朔说,“烧了金兵三百多辆粮车,够他们喝一壶了。值了。”
王麻子没有说话。他扶着张朔,走进城。周大夫早就等在药铺里了,看见张朔进来,赶紧让他坐下,拆开绷带,处理伤口。左肩上的箭伤口又裂开了,肉都翻出来了,能看到骨头。左腿上的刀伤不深,但很长,从膝盖一直划到脚踝,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。
“都头,”周大夫一边缝伤口一边说,“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再这样下去,你真的会死的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张朔说。
周大夫叹了口气,没有再劝。
七
当天晚上,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金兵的营帐里灯火昏暗,不像以前那么亮了。他们的粮草被烧了两次,柴火也少了,连火把都舍不得点了。他能看见那些金兵在营帐里走来走去,有的在收拾东西,有的在埋尸体,有的在骂街。
“都头,”王麻子站在他身边,“金兵的粮草又被烧了一批。他们还能撑多久?”
“撑不了多久了。”张朔说,“第一批粮草被烧了一大半,第二批又被烧了三百多辆。纥石烈志宁现在应该很头疼。”
“他会不会退兵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也许。也许不会。但不管他退不退,咱们都得做好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?”
“决战的准备。”张朔说,“粮草被烧了两次,纥石烈志宁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一定会发动最后的进攻,拼死一搏。接下来的几天,金兵可能会发动比之前更猛烈的攻城。传令下去,所有人加强戒备。”
王麻子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。那些营帐在月光下像一座座坟墓,安静得可怕。但他知道,那里住着六万人,六万个想要他命的人。他摸了摸腰间的“朔风”刀,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,变成了深褐色。
“老魏,”他说,“粮草烧了两次。金狗撑不了多久了。某不会退。某守到死。”
他转过身,走下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