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定陷落后的第三天,潞州城里的气氛变了。
不是那种一下子塌掉的变化,是慢慢渗出来的,像水从墙缝里往外渗,你看见的时候,墙已经湿了一大片。
士兵们的眼神不一样了。以前看人的时候是直的,现在看人的时候是飘的,总往别处瞟,好像怕跟人对上眼。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了,端着碗蹲在墙角,嚼着嚼着就停下来,盯着碗底发呆。
张朔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
二十多天,死了快两千人。伤兵营里躺了上千号,还能打的也就六千出头。粮仓里的粮食,省着吃还能撑七八天。城外是六万金兵,围得铁桶似的,连只鸟都飞不出去。
更重要的是,真定没了。
真定没了,意味着他们没有援军了。之前大家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,想着牛二虎能守住真定,真定的金兵过不来,说不定还能从真定方向来援军。现在牛二虎生死不明,真定陷落,东路军南下,念想断了。
城头上,张朔沿着城墙走了一圈。他走得慢,一步一步的,看着城垛上的缺口,看着墙砖上的血迹,看着士兵们脸上的表情。
走到南城墙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南城墙外面是条河,河对岸是一片空地,空地过去是山。山不高,但连绵不断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山里有路,通往太原。太原那边有董明在守着,不知道守成什么样了。
“都头。”王麻子从后面跟上来,“粮仓那边,老魏让人来报信,说粮食还能撑七天。七天之后,只能杀马了。”
“马还有多少?”
“不到一百匹。之前杀了一百多匹,剩下的都是伤马,跑不动的,杀了也没多少肉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山,山是青灰色的,天也是青灰色的,分不清界限在哪里。
“七天之后呢?”王麻子问。
“七天之后再说。”
王麻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在张朔旁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张朔继续走。走到东城墙的时候,看见几个士兵蹲在地上,用刀在地上刻字。他走过去看了一眼,刻的是名字。大概有七八个名字,刻在城砖上,歪歪扭扭的,有的刻得很深,有的只刻了一半。
“干啥呢?”张朔问。
一个老兵抬起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想站起来。
“蹲着。”张朔说,“我问你干啥呢。”
老兵低下头,没说话。
“说。”
“俺……俺们在刻名字。”老兵的声音很小,“万一……万一死了,好歹有个名字留在这儿。”
张朔看了看那几块砖。除了名字,有的还刻了籍贯。某某人,某某村。刻得不好看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刻得很深,像是怕风吹日晒把它们磨没了。
“刻吧。”张朔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几个士兵还蹲在那里,低着头,一笔一笔地刻。刀尖刮在砖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消失。
走到城隍庙的时候,张朔停下脚步。
庙里很安静。伤兵们大多数在睡觉,有的在哼,有的在咳嗽。念秋靠在柱子上,闭着眼睛,手里还攥着一卷布条。她睡着了,但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皱着,嘴唇在动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张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她瘦了很多,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领口那里露出一截脖子,细得像柴棍。
他没进去。转身走了。
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,看见张雨蹲在台阶上,面前摆着一摞碗,她一个一个地擦,擦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要把每一只碗都擦出光来。
“小雨。”张朔叫她。
张雨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没哭,就是红。
“哥。”
“你咋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张雨把一只擦好的碗放在旁边,又拿起一只,“哥,你说……真定那边,牛二虎真的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朔说。
张雨低下头,继续擦碗。“俺昨天梦见他了。他站在城门口,跟俺说,真定守不住了,让俺跑。俺说俺不跑,他说你不跑俺跑,然后他就骑着马跑了。俺在后面追,追不上,他越跑越远,越跑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没了。”
张雨说着说着,声音变了,像是有东西卡在嗓子眼里。
“俺醒了以后,就再也睡不着了。”她把最后一只碗擦完,摞在一起,抱起来,站起来,“哥,你说他会不会真跑了?”
张朔没回答。
“他跑了也好。”张雨说,“跑了就不用死了。”她抱着碗,转身走进厨房。
张朔站在门口,看着厨房里的灯光。灯光昏黄,照在张雨的影子上,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,像是在做一件什么事情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
夜里,张朔又上了城头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很黑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城头上有几支火把,风吹得它们东倒西歪,火光忽明忽暗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他走到东城墙的缺口处,停下来。
缺口被堵上了,沙袋、石头、门板,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里。但不结实,一脚就能踹开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些沙袋,有的漏了,沙子从袋子里流出来,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堆。
“都头。”
张朔转头。是白天在城砖上刻名字的那个老兵。他提着一盏灯笼,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道从眉毛划到下巴的伤疤照得很清楚。
“你也没睡?”张朔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老兵走过来,把灯笼放在地上,“俺在巡逻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?”
“就俺一个。其他人……”老兵顿了顿,“都在睡觉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他在缺口旁边坐下来,靠着沙袋。老兵也坐下来,两个人肩并肩坐着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张朔问。
“李老栓。”
“李老栓。”张朔重复了一遍,“你今天刻名字了?”
李老栓点了点头。“刻了。俺自己的,还有几个弟兄的。”
“你自己的也刻了?”
“刻了。”李老栓的语气很平静,“万一死了,好歹有人知道俺叫啥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怕不怕死?”
李老栓想了想。“不怕。俺这把年纪了,死了不算亏。俺就是……俺就是放不下家里头那几亩地。”
“地?”
“嗯。俺在金州分了五亩地,种了两年红薯,收成一年比一年好。今年春天俺还种了两亩玉米,长得可好了,都快有膝盖高了。”李老栓说着说着,声音变得不一样了,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心里热乎的事,“俺本来想着,秋天收了粮食,把屋子翻修一下,再养两头猪。等仗打完了,就在家种地,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张朔听着,没说话。
“现在城被围着,也不知道那几亩地怎么样了。没人浇水,没人除草,怕是都旱死了。”李老栓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锅子,装了烟丝,点上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
“俺没儿没女,就那几亩地。”李老栓抽了一口烟,“地要是没了,俺就啥都没了。”
“仗打完了,地还在。”张朔说,“没人种,你回去接着种。”
李老栓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没说话。
两个人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底,火光跳了两下,灭了。
黑暗中,张朔听见李老栓又抽了一口烟,然后长长地吐出来。
“都头。”李老栓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个好官。”
张朔没接话。
“俺见过好多官。大宋的官,金狗的官,还有那些自己拉杆子的。没一个像你这样的。”李老栓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你不贪,不抢,不打老百姓,还给百姓分地。俺活了五十多年,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官。”
“我不是官。”张朔说,“我就是个当兵的。”
“当兵的好。当兵的实在。”李老栓站起来,“俺去巡逻了,都头你也早点歇着。”
李老栓走了。脚步声在城墙上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风里。
张朔一个人坐在黑暗中。风很大,吹得他浑身发冷。他把棉袄紧了紧,靠着沙袋,闭上眼睛。
没睡着。脑子里一直在转。
粮草还能撑七天。七天之后,杀马。马杀完了,就只能吃树皮草根了。树皮草根吃完了,就只能吃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见过人吃人。在岳飞帐下的时候,有一年闹饥荒,城外全是逃难的百姓,饿得不行了,有人开始吃死人。他看见过一个老太太,抱着一个死去的孩子,不是在哭,是在啃。那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绝不能让这种事在潞州发生。
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盯着头顶的夜空。云散了,月亮露出来了,冷冷的光照在城头上,把一切都照得惨白。
他想起念秋。想起她今天靠在柱子上睡觉的样子。她太累了。这些天,她白天在城头帮忙搬石头、送水,晚上在城隍庙里照顾伤兵,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张雨也一样,带着孤儿们撤进山里又跑回来,帮着缝绷带、熬药、给伤兵喂饭。
她们都不走。金兵围城之前,他让她们走,她们不走。他说你们留下会死,念秋说不走,死也不走。张雨跟着说,俺也不走。
他拗不过她们。
他想起母亲。当年在任城,他没能守住母亲。现在,他能守住念秋和张雨吗?
他不知道。
天快亮的时候,张朔终于闭上了眼睛。他睡得很沉,没有做梦。好像只睡了一会儿,又好像睡了一百年。
睁开眼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城墙上,照在那些血迹斑斑的城砖上,照在那些被火烧黑的城垛上。
他站起来,浑身疼。胳膊上的伤口结了痂,但一动就裂开了,血又渗出来。腿也疼,膝盖弯不下去,像是锈住了一样。
他咬着牙,活动了一下手脚,走到城垛边往外看。
金兵的营帐还在,炊烟升起来了,一片一片的。有人在营帐外面走动,像是在准备早饭。远处的空地上,有人在操练,刀光在晨光里闪来闪去。
今天,金兵还会攻城。
张朔走下城楼,往府衙走。街上空荡荡的,家家户户大门紧闭。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,压得很低,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。
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一群人站在那里。
大概有二三十个,都是百姓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他们站在门口,不进去,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张朔走过去。“咋了?”
一个老头站出来。他大概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穿着一件补了很多补丁的棉袄。他咳嗽了两声,清了清嗓子。
“张都头。”老头的语气很郑重,“俺们是来跟您说一声的。”
“说啥?”
“俺们的儿子、孙子都在城墙上当兵。俺们知道,城里粮草不多了。”老头说着说着,声音有点抖,“俺们从家里凑了点粮食,不多,每家就凑了一点点。俺们想,士兵们吃不饱,打不动仗。俺们老了,吃不吃都行,但那些娃娃们不能饿着。”
老头说完,往旁边让了一步。后面的人纷纷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。有的人端着一碗米,有的人拎着半袋红薯,有的人抱着一罐咸菜。东西不多,但每个人手里都有。
张朔看着那些东西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“这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都头,您别嫌少。”一个年轻女人说,她抱着一个瓦罐,罐子里大概是粥,“俺们实在是拿不出更多了。”
“不是嫌少。”张朔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们把粮食捐了,你们自己吃啥?”
没人说话。
“你们自己也得活。”张朔说。
“活。”老头说,“俺们能活。野菜、树皮、草根,都能吃。但士兵们不能吃那些,他们吃了没力气打仗。仗打不赢,金狗进来了,俺们连树皮草根都没得吃。”
张朔看着那些人。每个人的脸都不一样,但表情是一样的。那种表情,他说不上来叫什么。不是害怕,不是绝望,是一种很硬的、很倔的东西,像是骨头。
他把那些东西收下了。
不是他想要的。但城里粮草确实不够了。士兵们需要吃,需要有力气打仗。仗打赢了,这些人才能活。仗打输了,什么都白搭。
他把粮食交给张雨,让她分到各个营房。张雨接过那些东西的时候,手在抖。她把东西抱在怀里,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。
“别哭。”张朔说。
“俺没哭。”张雨擦了擦眼泪,“俺就是……就是心里难受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城头上,士兵们正在吃早饭。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了一些,里面还多了几块红薯。张朔知道那是百姓捐的粮食。他没告诉士兵们粮食是哪儿来的,只是让他们吃。
士兵们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了很久。有人在吃的时候抬起头看了看天,有人在吃的时候摸了摸手里的刀,有人在吃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,说完两个人都笑了。
那是这些天来,张朔第一次看见有人笑。
笑得很短,像是风吹过湖面,皱了一下就平了。但毕竟是笑了。
完颜襄大概是知道了城里百姓捐粮的事,下午又派人在城外喊话。
“张望北——你已经山穷水尽了——百姓都在捐粮了——你还打什么——投降吧——完颜元帅说了——只要你献城投降——保你不死——还给你封官——”
张朔站在城头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不为自己想想——也得为那些百姓想想吧——你一个人死扛——害得全城百姓跟着你送死——你忍心吗——”
王麻子走过来,看了张朔一眼。“都头,要不要给他回一句?”
张朔摇了摇头。
“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王麻子急了,“你不说话,底下那些兵还以为你心虚了。”
张朔想了想,走到城垛边,朝外面喊了一句。
“完颜襄——你省省力气吧——有这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攻进来——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金兵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又喊上了。但张朔已经走远了,听不清他们喊什么。
这天下午,完颜襄没攻城。
一整天都没有。金兵在城外操练、做饭、修营帐,但就是不来打。
张朔觉得不对劲。完颜襄不是那种会歇着的人。他肯定在谋划什么。
“他可能在等。”董明说,“等我们粮草耗尽,不战自溃。”
“等不了几天。”张朔说,“他知道我们粮草快没了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攻?”
张朔想了想。“他在攒劲。等我们最弱的时候,一口气拿下来。”
董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守。”
“就守?”
“守到他们攻不动为止。”
两个人站在城头上,看着远处的金兵营帐。太阳快落山了,把天边烧成一片红色。金兵的营帐在夕阳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影。
“董明。”张朔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啥?”
“后悔来潞州。你要是留在太原,就不用在这儿受这份罪。”
董明摇了摇头。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你是对的。”董明说,“金狗不打跑,到哪儿都是受罪。太原也好,潞州也好,都一样。不如在这儿跟你一起打,打赢了,哪儿都安稳。打输了,死也死得值。”
张朔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站到天黑,才各自散去。
夜里,张朔又去了城隍庙。
伤兵营里很安静。大多数人在睡觉,偶尔有人咳嗽几声,有人在梦里叫唤,不知道是疼还是在做噩梦。
念秋坐在角落里,靠着墙,手里还拿着一卷布条。她没睡,眼睛睁着,看着黑暗中的什么地方。
“还没睡?”张朔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睡不着。”念秋的声音很轻,“你呢?”
“睡不着。”
两个人靠着墙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庙里很黑,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小小的,像一颗黄豆。
“张朔。”念秋忽然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咱们能守得住吗?”
张朔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念秋没说话。
“能守得住最好。”张朔说,“守不住,也得守。”
念秋点了点头。她靠在张朔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张朔没动。他感觉到念秋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,知道她睡着了。
他坐在黑暗中,睁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喘气。
远处,传来金兵的号角声。低沉,悠长,像是在哭。
张朔闭上眼睛。
明天,金兵还会来。
后天也会。
他得守住。
守到不能再守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