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
张朔是在第七天早上知道真定陷落的消息的。
不是有人送信来。城被围着,出不去,也进不来。是他在城头看见的。
北边远处的地平线上,有一道黑烟,很细,直直地往天上蹿。不是做饭的烟,做饭的烟是散的。那是烧房子的烟,是大火的烟。
他盯着那道烟看了很久。王麻子走过来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也看了很久。
“真定。”王麻子说。
张朔没说话。
真定在北边,离潞州二百多里。那道烟的方向,就是真定。这么大的烟,不是一家两家房子着火,是整座城在烧。
牛二虎守真定。五千人。金兵东路军两万人。
围了多少天了?张朔掰着指头算。从他收到完颜襄南征的消息那天算起,真定被围已经二十二天了。二十二天,五千对两万,城墙没真定那么结实,粮草也不够。
二十多天了。
张朔把手从刀柄上松开。手心里全是汗,也可能是血,分不清。
“都头。”王麻子又说了一句。
“看见了。”张朔说。
城头上的士兵们也看见了。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,盯着那道黑烟看。有人低下了头。有人把刀攥得更紧了。
没人说话。
谁都知道真定陷落意味着什么。金兵打下了真定,东路军就能腾出手来,南下夹击潞州。到时候就不是四万对一万了,是六万对不到一万。
张朔转身,走下城楼。
他去找董明。董明在城南的营房里,正在给士兵们分早饭。每人一碗红薯粥,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“真定没了。”张朔说。
董明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舀粥,一碗一碗地舀,动作很稳。舀完最后一碗,他把勺子放下,用围裙擦了擦手。
“牛二虎呢?”董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董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不会降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张朔说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营房里很安静,士兵们在喝粥,没人敢出声。偶尔能听见粥碗碰地的声音,哐当一下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张朔和董明走到营房外面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城墙上,把昨天留下的血迹照得发黑。城墙下面的尸体还没有清理完,有的堆在那里,像一堆破布。
“董明。”张朔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董明看了他一眼。“怕啥?”
“怕死。”
董明想了想。“不怕。怕也没用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。可能是想知道别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,往下沉,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。
真定没了。牛二虎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他想起牛二虎第一次来投奔他的时候,站在金州府衙门口,哭得像个孩子。“俺爹死了。俺爹被金狗杀了。”一个大男人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跪在地上磕头,磕得额头都破了。
后来牛二虎变了。不哭了。打仗冲在最前面,身上中过多少箭他自己都数不清。每次受了伤,包一包,继续打。张朔问他疼不疼,他说不疼。问他怕不怕,他说怕。怕什么?怕打不赢,怕金狗占了咱们的地。
现在真定没了。牛二虎守了二十二天的真定。
张朔深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凉飕飕的,像吞了一把碎冰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董明说,“去城头。”
城头上,完颜襄又开始进攻了。
今天的攻势比前几天都猛。金兵像是知道真定已经被拿下了,士气高涨,不要命地往上冲。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,金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
张朔站在城头,一刀一刀地砍。刀刃上的缺口越来越多了,刀身开始发钝,砍人不像前几天那么利索了。但还能用。刀钝了也能砍,只是砍进去的时候要费点劲。
他砍倒了一个金兵,又捅翻了另一个。旁边一个金兵朝他扑过来,他侧身躲开,反手一刀,砍在那人后背上。那人栽倒在地,趴着不动了。
“都头!”有人在喊,“东边缺口又被冲开了!”
张朔转身跑过去。东边那个缺口,昨天刚用沙袋石头堵上,今天又被金兵冲开了。缺口比昨天还大,能同时过四五个人。金兵从缺口里涌进来,和守军杀在一起。
张朔冲进缺口,一刀砍翻一个,又一脚踹倒一个。亲兵们跟在他后面,用长枪捅,捅倒一个,再捅下一个。
缺口很窄,人挤人,刀都挥不开。张朔只能捅,往前捅,捅到什么算什么。刀尖扎进肉里的感觉,闷闷的,像是扎进了一坨湿泥巴。
他的脸上、手上、身上全是血。自己的,别人的,分不清。
有一个金兵被他捅中了肚子,肠子流了出来,那人用手捂着,想往回塞,塞不进去,蹲在地上嚎叫。张朔没看第二眼,继续往前捅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缺口终于被堵上了。金兵退了下去。
张朔靠着墙站着,大口喘气。手里的刀在滴血,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砖头上。
王麻子走过来,浑身上下都是血,左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,布条被血浸透了,还在往外渗。
“都头,你脸上有个口子。”王麻子说。
张朔摸了摸脸,左脸颊上有一道口子,不深,但一直在流血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,完全没感觉。
“不碍事。”他说。
王麻子没再说什么。他蹲下来,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条,递给张朔。张朔接过来,按在伤口上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远处的金兵营帐里,有人在喊话。声音很大,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。喊的是汉话。
“张望北——真定已经被我们拿下了——你们的牛二虎已经被杀了——你们还打什么——投降吧——完颜元帅说了——献城投降——保你荣华富贵——”
张朔听着那个声音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们困守孤城——粮草断绝——援军无望——何必为了一座破城送死——投降吧——”
王麻子看了张朔一眼。
张朔把按在脸上的布条拿下来,看了一眼,血已经不怎么流了。他把布条扔在地上,站起来,走到城垛边。
“完颜襄——”他喊。
那边不喊了,好像在等他说什么。
张朔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某张望北——这辈子不跪金狗——你要打——某奉陪到底——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又喊了起来:“张望北——你别不识抬举——你真以为你守得住——真定就是你的下场——”
张朔没再理他。他转过身,走回城头。
这一天,金兵攻了五次。从早上攻到天黑,中间只歇了两个时辰。
城头上的尸体越来越多,来不及清理,就堆在城垛后面。有的尸体被踩得变了形,面目全非,分不清是谁。
张朔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人。他的手麻了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但还是得砍。不砍,金兵就上来了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金兵终于退了。
张朔坐在城垛后面,手里的刀放在腿上,刀身上全是血,干了一层,又糊上一层,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一群蜜蜂在飞。
“都头。”有人叫他。
他睁开眼,是念秋。
她端着一碗粥,蹲在他面前。粥里有红薯,有一小块,泡在稀粥里,黄乎乎的。
“吃。”念秋说。
张朔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不烫,也不凉。念秋大概是一直捂在怀里,怕凉了。
“你今天吃了吗?”他问。
念秋没答话。
“吃了没有?”
“……吃了。”念秋的声音很小。
张朔看了她一眼。她瘦了,颧骨凸出来,眼窝也凹下去了。手上全是裂口,冻的,有的裂口很深,能看到里面的嫩肉。
“你骗我。”张朔说。
念秋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张朔把粥碗递给她。“你喝。”
“我不喝。”
“喝。”
念秋抬起头,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。张朔看见她眼里的血丝,看见她眼下的乌青,看见她嘴唇上干裂的口子。
“你喝一半。”张朔说,“我喝一半。”
念秋接过碗,喝了一小口。然后把碗递回来。张朔接过去,把剩下的喝了。
粥很少,两口就没了。但胃里暖了一点。
“真定的事,是真的吗?”念秋问。
张朔点了点头。
念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牛二虎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朔说。
念秋没再问了。她把空碗收回去,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张朔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不叫都头。
张朔看着她。
“你要活着。”念秋说。
说完就走了。
张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月光照在巷口,照在她的影子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根细细的线,牵着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牵。
他靠在城垛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浮现出牛二虎的脸。那张脸黑黝黝的,眼睛很大,笑起来像个孩子。他是牛大当家的儿子,从小在山里长大,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爹骂他。牛大当家死了以后,他怕的东西更多了。怕守不住爹留下的地盘,怕对不起跟着他的弟兄,怕打不过金狗。
但他从来没说过怕。
张朔想起牛二虎临走前的那天晚上。他站在城门口,牵着一匹马,马背上驮着粮草。他对张朔说:“都头,俺去守真定。你放心,真定丢不了。”
张朔说:“守不住就撤,别死扛。”
牛二虎笑了笑。“俺不撤。撤了,金狗就占真定了。占了真定,他们就能打潞州。”
张朔没再说什么。他看着牛二虎翻身上马,带着五百人,消失在夜色里。
那是二十二天前的事。
张朔睁开眼,看了看天。月亮很亮,星星很少。远处的金兵营帐里还有火光,有人在唱歌,唱的是草原上的歌,调子苍凉,像风一样。
他想起了刘老四。想起了周黑子。想起了郭安国。想起了董明。想起了所有跟着他死去的人。
他们都死了。他还活着。
活着的人要继续打。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。膝盖嘎嘎响,骨节像是生锈了一样。
王麻子在城头那头巡逻,走过来,看见他还站着,问了一句:“不去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王麻子没再劝。他在张朔旁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米饼子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张朔。
张朔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饼子硬得硌牙,但他嚼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王麻子。”张朔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王麻子想了想。“从沂山算起,快二十年了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张朔重复了一遍。
“二十年。”王麻子嚼着饼子,“俺刚跟你的那时候,你还是个娃娃,十三四岁,瘦得跟猴似的,谁看了都觉得你好欺负。但你眼神不一样。你那个眼神,像活了很久的人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
“后来俺知道了,你不是张望北。张望北是个傻子,你不是。”王麻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,对吧?”
张朔看了他一眼。
“俺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。”王麻子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,“俺只知道,跟着你,能打金狗。这就够了。”
张朔沉默了很久。夜风吹过来,吹得火把呼呼响。
“王麻子。”他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要是有一天,我不在了。你们怎么办?”
王麻子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叫不在了?”
“就是死了。”
王麻子沉默了一会儿,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。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王麻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,“你要是死了,金潞府就散了。弟兄们不知道听谁的。百姓们也没人管了。你不能死。”
张朔没再说什么。
两个人坐在城头,谁也不说话。远处金兵的歌声停了,营帐里的火光也渐渐暗了。只有风声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第二天早上,张朔是被喊杀声吵醒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大概是靠着城垛眯了一会儿。睁开眼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金兵已经开始攻城了。
他站起来,腿麻了,差点摔了一跤。扶着城墙站了一会儿,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,抓起刀,跑到城垛边。
城下的金兵比昨天还多。昨天是黑压压的一片,今天是黑压压的更大一片。真定的东路军到了,旗号上写着“完颜”两个字,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
六万。六万对七千。
张朔深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“完颜襄增兵了。”董明走到他旁边,“真定的金兵来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牛二虎……”董明没说完。
张朔知道他想说什么。真定的金兵来了,牛二虎要么死了,要么被俘了,要么突围了。不管是哪一种,真定都没了。
“打吧。”张朔说。
今天的仗打得比前几天都惨。
金兵像是铁了心要在今天把城拿下来,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,根本不给人喘气的机会。前面的倒下去,后面的跨过来,踩着尸体往上爬。
城头上的士兵们已经杀红了眼。没人喊叫,没人说话,就是闷着头砍。刀砍钝了就用枪捅,枪捅断了就用石头砸,石头砸完了就用拳头打,用牙咬。
张朔的刀终于断了。
他在砍一个金兵的时候,刀刃砍在那人的头盔上,刀身从中间裂开,半截刀飞了出去,手里只剩一个刀柄。
他愣了一下。这把刀跟了他好几年,从金州打到太原,从太原打到潞州,砍过不知道多少人。现在它断了,像人一样,撑不住了。
他扔掉刀柄,从地上捡起一把金兵掉落的刀。刀很沉,不趁手,但能用。
他继续砍。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,金兵退下去吃饭了。城头上的士兵们也分饭。今天的粥更稀了,红薯也没了,就是稀粥,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。
张朔端着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淡,没什么味道。但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抿,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的东西。
“都头。”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张朔转头,是一个年轻兵,十七八岁,脸上全是灰,两只眼睛红红的。
“咋了?”张朔问。
“俺……俺想问问……”年轻兵的声音很小,“牛都头真的死了吗?”
张朔看着他。年轻兵的嘴唇在抖,手指也在抖,碗里的粥晃来晃去,洒出来一些。
“不知道。”张朔说。
“牛都头是俺老乡。”年轻兵说,“俺们都是一个村的。那年金狗打进来,全村就俺俩跑出来了。他说跟着你,能打金狗,能报仇。”
年轻兵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他使劲擦,擦不干净,眼泪和脸上的灰混在一起,变成一道道黑印子。
“他要是死了……”年轻兵说不下去了。
张朔把手放在他肩膀上,拍了拍。
“他要是死了,你就替他多杀几个。”张朔说。
年轻兵点了点头,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光,站起来,拿起刀,走到城垛边站着。他的背影挺得很直,肩膀却在一耸一耸的。
下午,金兵又攻了。
这回完颜襄用了新招。他让人在城门外堆柴火,点火烧城门。浓烟顺着城门缝灌进来,城里的士兵被呛得睁不开眼。
“堵上!把门堵上!”张朔喊。
士兵们搬来沙袋、石头、门板,从里面把城门堵死。火在外面烧,门板被烤得吱吱响,木头开始冒烟,快要着了。
“浇水!”
士兵们从井里打水,一桶一桶地往城门上浇。水浇上去,嗤的一声,变成白雾。再浇,再嗤。城门被烤得滚烫,水浇上去的时候,手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。
火烧了半个时辰,终于灭了。城门被烧黑了一大片,但没倒。
金兵又从缺口往里冲了。
这回缺口被冲得很大,能同时过七八个人。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守军拼死抵抗,但还是被逼得节节后退。
张朔带着亲兵冲上去,堵在缺口前面。他一刀砍倒一个金兵,又一刀捅翻另一个。亲兵们在他两边,用长枪捅,捅得金兵不敢往里进。
但金兵太多了。前面的倒下,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。张朔被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,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,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“顶住!”他喊。
士兵们咬着牙,拼命往前顶。有人被砍倒了,旁边的人顶上去。有人被捅穿了,倒在血泊里,手还抓着枪杆,想再捅一下。
金兵终于退了。
张朔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他的左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地上。他不记得什么时候被划的,也不觉得疼。
“都头,你的胳膊。”王麻子指了指。
张朔低头看了一眼。“不碍事。”
他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条,缠在胳膊上,用牙咬着系紧。血把布条浸透了,红通通的。
王麻子走过来,帮他缠紧了一些。张朔疼得嘶了一声。
“别动。”王麻子说,“再缠紧点,不然止不住血。”
张朔咬着牙,让他缠。布条勒进肉里,疼得钻心。但他一声没吭。
缠完了。张朔活动了一下胳膊,还行,能动。
他站起来,走到城垛边,往外看。
金兵退下去之后没有再来。他们在城外歇着,生火做饭,炊烟升起来,一片一片的。
张朔数了数金兵的营帐。比昨天多了不少。真定的东路军到了以后,完颜襄的兵力至少增加了两万。六万。六千对六万。
十比一。
他靠在城垛上,闭上眼。脑子里很乱,什么都在想,又什么都没想清楚。
忽然听见有人在哭。
声音很小,压在嗓子眼里,像是在拼命忍着,忍不住了才漏出来一点。
张朔睁开眼,循着声音看过去。是那个年轻兵,牛二虎的老乡。他蹲在城垛后面,抱着刀,把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张朔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别哭了。”张朔说。
年轻兵抬起头,满脸泪水。“都头……俺……俺想杀金狗……俺想给牛都头报仇……”
“那你哭什么?”
“俺……俺不知道……”年轻兵又哭了,哭得浑身发抖,“俺就是……俺就是想他了……”
张朔没说话。他把手放在年轻兵的后脑勺上,轻轻拍了拍。
年轻兵哭了一会儿,慢慢不哭了。他用手背擦了擦脸,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都头,俺不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俺去杀金狗。”
“去吧。”
年轻兵拿起刀,走到城垛边,站得笔直。
张朔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了很多东西。想起牛二虎第一次来投奔他的时候,想起赵铁柱断后牺牲的时候,想起母亲死在任城的时候,想起小雨站在城门口等他回来的时候。
想起了太多东西。多得脑袋装不下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
远处,金兵的号角又响了。
明天还得打。
张朔睁开眼,握紧手里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