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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0章 潞州血战听书朗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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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270章 潞州血战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1.3万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8

各位书友大家好,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追书,这几天忙着搞电焊加工一些出摊的东西,对于本书的思绪有点混乱,可能近期书有些章节感觉有点断续,今天继续更新以下前期落下的短板,咱就知不道对于书友们的阅读影响会是什么样的!望各位书友谅解!

第270章

完颜襄的大军是在一个阴天的早晨出现在地平线上的。

张朔站在城头,手搭凉棚往北看。黑压压的一片,从官道尽头铺过来,像是什么东西把天边给染黑了。不是乌云,是旗。金兵的旗。

“多少人?”牛二虎在他旁边问,声音有点发紧。

张朔没答话。他在心里数。旗号密集的地方,至少四万。四万对一万。他回头看了看城里,百姓们还在往地窖里藏粮食,女人抱着孩子往城隍庙跑,几个老头在搬石头堵巷口。没人哭,也没人喊。金潞府打了这么多年仗,哭的人早就哭干了眼泪,剩下的都是咬牙硬扛的。

“四万。”张朔说。

牛二虎咽了口唾沫。

完颜襄没急着攻城。金兵在城外三里处扎营,砍树搭帐篷,挖壕沟立栅栏,像是要长住的架势。张朔看着那边升起的炊烟,心里算计。四万人,一天吃掉多少粮?马吃掉多少料?完颜襄既然敢来,肯定带足了。

“都头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张朔回头,是念秋。她拎着一个食盒,站城楼台阶上,风吹得她衣角乱晃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送饭。”念秋走过来,打开食盒,一碗红薯粥,两个玉米饼子,“早上你也没吃。”

张朔想说战场上有规矩,军官不能搞特殊,但看见念秋眼里的血丝,话咽回去了。她昨天晚上带着妇人们缝了一夜麻袋,装沙土堵城门用的。

“吃了。”念秋把碗递给他,“你不吃,下面的士兵也不敢吃。”

张朔接过碗,蹲在城垛后面喝粥。粥是稠的,念秋知道他要打硬仗,舍不得给他喝稀的。他喝了两口,想起什么,抬头问:“孤儿们送走了?”

“送走了。张雨带着他们,往太行山里撤。”

“你咋不走?”

念秋没答话。她把食盒收拾好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“我回去缝麻袋了。”说完转身就走。

张朔看着她的背影走下城楼,消失在巷子里。他想叫住她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
完颜襄第一天没攻城。第二天也没攻。第三天,天还没亮,张朔就听见城外传来号角声。

他披上甲,抓起刀,跑上城头。金兵的营帐在晨曦里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,密密麻麻铺满了北边的原野。营帐前面,黑压压的人正在列队。盾牌兵在前,弓箭手在后,中间夹着云梯车和攻城锤。

“来了。”王麻子蹲在城垛后面,嘴上叼着根草茎,声音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张朔下命令。声音不大,但城头上的人都能听见。“弓箭手上弦,滚木擂石准备。火油烧上,等他们靠近了再倒。谁要是手抖早了,浪费了东西,我扒他的皮。”

没人应声。士兵们都盯着城外那一片黑压压的影子。有人在发抖,有人在嘴里念叨着什么,有人把手里的刀攥得指节发白。

完颜襄的中军大旗往前一指,金兵动了。

第一波是轻步兵,大约五千人,扛着云梯跑。他们不举盾牌,跑得飞快,想用速度冲到城下架梯子。

“放。”张朔说。

城头上的弓箭手站起来,拉弓,松手。几百支箭飞出去,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金兵的人群里。有人在跑动中倒下,后面的人跨过尸体继续跑。倒下的人在地上翻滚,有的不动了,有的还在伸手往前面爬。

“再放。”

第二轮箭射出去的时候,金兵已经接近护城河了。他们往河里扔沙袋,填壕沟。有人跳进水里,顶着沙袋往对岸游。箭射在水面上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

“火油。”张朔说。

士兵们把烧热的油锅抬上城垛,倾斜锅口,滚烫的油哗啦啦浇下去。城下传来惨叫声,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。有人浑身是火从水里爬出来,在地上打滚。滚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
金兵没退。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继续上。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,钩子卡住城垛,金兵开始往上爬。

“滚木。”

圆木从城头上推下去,顺着云梯往下砸,把梯子上的人连串撞下去。有人从半空中摔下来,摔在地上,骨头碎的声音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。

张朔在城头上来回走。他手握着刀柄,指关节发白。士兵们一个个从他身边跑过,搬滚木的搬滚木,倒油的倒油,射箭的射箭。有个年轻兵,看上去不到十七,手在抖,箭怎么都搭不上弓弦。张朔走过去,帮他把箭搭上,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压。

“别急。看准了再放。”

年轻兵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松手。箭飞出去,正中一个爬梯子的金兵胸口。那人手一松,从云梯上摔下去。

“好!”年轻兵喊了一声,眼泪掉下来了。

攻城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金兵退了三次,又冲了三次。城墙下面堆满了尸体,有的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护城河里的水变成了暗红色,河面上漂着断掉的云梯、碎盾牌,还有人的胳膊。

中午,金兵退下去吃饭。城头上也分饭。每人一碗稀粥,半个玉米饼子。没人说话,都在嚼,都在喝。有个老兵吃完饼子,把碗舔得干干净净,舔完之后盯着碗底看了半天,像是想再从碗里找出一粒米来。

张朔没吃。他站在城头朝外看。金兵营帐里有炊烟升起来,一片一片的,像山里的雾。

“都头,你也吃点。”王麻子端着一碗粥过来。

张朔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粥是凉的。

下午,金兵换了打法。完颜襄调来了投石机。

那玩意儿巨大,用牛拉过来,几十个人才拖得动。架在城外三百步的地方,巨大的臂杆往后拉,装上一块大石头,松手。

石头飞过来,带着风声。

第一块砸在城墙上,震得城头的土簌簌往下掉。第二块越过城墙,飞进城里,张朔听见后面传来房屋倒塌的声音。第三块砸中了城垛,砖石飞溅,两个士兵被砸中,一个当场没了半个脑袋,另一个被压断了腿,抱着腿在地上打滚。

“抬下去!”张朔喊。

来人把断腿的兵抬下去,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。

投石机砸了半个时辰,东城墙塌了一个口子。不算大,但能让人爬进来。

完颜襄显然看到了。号角再次响起,金兵冲过来了。这回不是试探,是总攻。黑压压的人涌向那个缺口,前面的倒下去,后面的跨过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,不要命地往前冲。

张朔带着亲兵赶到缺口处。“堵上!把缺口堵上!”他喊。

士兵们搬来门板、沙袋、石头,往缺口里填。金兵从另一面也往缺口里爬,两边的刀枪在缺口处搅在一起,捅过去,刺过来,分不清谁是谁。张朔亲手捅翻了三个爬进来的金兵,刀刃上全是血,手滑得握不住刀柄。

王麻子被一刀砍在肩膀上,甲裂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。他咬着牙,用另一只手举刀砍回去,把那个金兵的半边脸削掉了。

“退后!”张朔喊。

士兵们往后退了几步,金兵从缺口里涌进来。等他们进来十几个,张朔一挥手,两侧埋伏的士兵冲出来,用长枪把他们逼成一堆,捅死在里面。后面的金兵看见前面的人死了,不敢再往里爬,暂时退了下去。

张朔趁着这个空档,让人把缺口又堵上了一圈。

黄昏时候,金兵终于退了。

城头上安静下来。太阳在西边的山头上挂着,红得像是在血里泡过。张朔靠着城垛坐下来,浑身都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累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全是血,干在皮肤上,裂开了,露出里面的嫩肉。

“都头。”一个士兵走过来,声音很低,“刘老四不行了。”

刘老四是上午被投石机砸断腿的那个兵。张朔跟着那个士兵走到伤兵营,城隍庙改的。地上铺着稻草,稻草上躺着人,一个挨一个,有的在哼,有的已经没了声。

刘老四躺在角落里,脸白得像纸。他的腿被简单包扎过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还在往外渗。周大夫蹲在他旁边,摇头,意思是没救了。

张朔蹲下来,握住刘老四的手。手冰凉。

“都头……”刘老四说话很费劲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俺娘……俺娘在真定……”

“我去接她。”张朔说。

刘老四摇摇头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然后他的眼睛就定住了,不眨了。

张朔把他的眼皮合上,站起来。伤兵营里有哭声,很低,压着嗓子,怕被外面听见。

念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城隍庙门口,手里抱着一摞干净的布条。她看了看张朔,没说话,从他身边走过去,蹲下来给另一个伤兵换药。

张朔走出城隍庙,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。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。明天还得打。后天也得打。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。

他在心里数了一下:第一天,阵亡的,他亲眼看见的,至少三百。伤的更多。城墙塌了一处。粮仓里的粮食,够撑半个月,省着点能吃二十天。

数字在脑子里转,像刀子在骨头上刮。

他想起刘老四说的“俺娘在真定”。真定那边,牛二虎也在打。不知道打成了什么样。消息送不过来,人出不去,也进不来。

第二天,完颜襄换了打法。

他让人在城外架起了高高的望楼,比城墙还高。望楼上站着弓箭手,居高临下往城头射箭。这回城头上的士兵被压得抬不起头来,只要一露头,箭就飞过来。

张朔趴在城垛后面,听着箭簇钉在木头上的声音,啪啪啪,像是下雹子。

“都头,这样不行。”王麻子趴在他旁边,肩膀上包着布条,血又渗出来了,“他们站得高,看得清楚,咱们被压着打。”

张朔想了一会儿。“找神箭手来。”

军中有几个射箭准的,猎户出身,百步穿杨。张朔把他们叫过来,指了指城外的望楼。“射上面的人。”

那几个神箭手趴在城垛后面,探出半个头,瞄准。箭飞出去,有的高了,有的低了,有的钉在望楼的木柱上。射了十几轮,终于有一个金兵射手从望楼上摔下来,像只断了翅膀的鸟。

但望楼上不止一个人。射掉一个,又上来一个。

张朔咬咬牙。“火油。浇在箭上,点着了射。”

火攻有用。火箭扎在望楼上,木头着了,火从底下往上烧。望楼上的金兵往下跑,有的直接从高处跳下来,摔在地上,火还没灭。

完颜襄让人把望楼往后撤了一百步,火攻够不着了。但还是比城墙高,还是能射箭。

这一天,城头上又死了两百多。

第三天,金兵开始在城下挖地道。

张朔让人在地上挖沟,埋大缸,缸口蒙上牛皮,趴在上面听。听见地下有动静,就往那个方向灌水,倒热油。

地道被堵住了,但城墙根底下被挖空了一大片,地面塌下去一块,上面的城砖跟着往下掉。

张朔站在塌陷的地方往下看,黑乎乎的一个洞,不知道有多深。他让人把洞填上,用石头、土、碎砖头,一层一层夯结实。

填洞的时候,金兵又在攻城。两头忙,这边填,那边打。

有个士兵在搬石头的时候被流矢射中后颈,箭簇从脖子前面穿出来,人当场就倒下了。旁边的人把他的尸体拖到一边,继续搬石头。

第四天,城里的箭矢快用完了。

张朔让人拆房子,把木料锯成一段一段的,当滚木用。铁匠铺不打刀了,打箭簇,通宵打。老魏的一条腿没了,坐在凳子上指挥徒弟干,左手残了就用右手,一根手指按住铁块,让徒弟锤。

念秋带着妇人们把破衣服撕成布条,缠在箭杆上当尾羽。布条不如羽毛好使,箭飞出去会偏,但总比没有强。

张雨带着孤儿们撤进了太行山,念秋没走。她白天在城头上帮忙搬石头、送水,晚上在城隍庙里照顾伤兵。张朔让她走,她说“我不走”。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
第五天,金兵又攻了一整天。

太阳落山的时候,张朔坐在城头数人。一万守军,五天下来,死的加上伤的,已经去了快两千。

还能打的,八千。

城墙塌了三处。东边那处最大,能并排走三个人。虽然用沙袋石头堵上了,但不结实,经不起再砸几下。

粮仓里的粮食,还能撑十天。

他靠在城垛上,闭着眼睛。脑子里很乱,一会儿是刘老四的脸,一会儿是念秋站在城隍庙门口的样子,一会儿是完颜亨在太行山喝酒时说的话——“若战场相见,某不会留情。”

完颜亨是条汉子。可惜,各为其主。

“都头。”王麻子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水。

张朔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点泥腥味。

“你说,完颜襄明天还打不打?”王麻子问。

“打。”张朔说,“他不打,回去没法交代。”

王麻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咱们还能撑几天?”

张朔没答话。他把碗里的水喝完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“去睡吧。明天还得打。”

王麻子走了。张朔站在城头,朝北边看。金兵的营帐里还有火光,星星点点的,像另一片天空。

他想起小时候在任城,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那时候他还叫张望北,是个傻子,什么都不知道。现在他知道了,知道了太多。知道了母亲死了,知道了妹妹失散了又找回来了,知道了岳帅被朝廷害死了,知道了跟着他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
知道了明天还得打。

他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。刀刃上有好几个缺口,刀身上全是划痕。这把刀跟着他好几年了,从金州打到太原,从太原打到潞州。刀和人一样,老了,累了,但不能倒。

他把刀插回鞘里,转身走下城楼。

城里的街道上空荡荡的,家家户户大门紧闭。偶尔能听见里面有孩子的哭声,压得很低,怕被外面听见。有人在祷告,不知道是求菩萨还是求祖宗。

经过城隍庙的时候,张朔往里看了一眼。念秋还蹲在一个伤兵旁边,给他喂水。烛光映在她脸上,瘦了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她感觉到有人看她,抬头,看见了张朔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
张朔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他转身走了。

回到府衙,张雨已经睡下了。她带着孤儿们撤进山里,又跑回来了,说放心不下。张朔骂了她一顿,骂完也没用,人已经回来了,再赶走也来不及。

他坐在桌前,摊开一张纸,想写信给董明,问他太原那边怎么样。拿起笔,又放下了。信写了也送不出去,城外全是金兵。

他趴在桌上,闭着眼睛,不是睡,是累得动不了了。

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数字。八千能打的兵,十天的粮,五天的箭。城墙塌了三处。

够不够?

不够也得够。

他听见远处传来金兵的号角声,很低,像是风声,又像是有人在哭。

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。

然后继续打。

第六天早上,张朔是被炮声震醒的。

不对,不是炮。是投石机。完颜襄天还没亮就开始砸了。石头砸在城墙上,一下一下的,震得整个城楼都在抖。屋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,落在他脸上。

他昨晚趴在桌上睡着的,身上盖了件棉衣。不知道谁给盖的。可能是念秋,也可能是张雨。

他站起来,腰疼得厉害。岁数不饶人。绍兴三十七年了,他算了一下,三十七?不对,绍兴三十七年。他今年?懒得算了,反正老了。

抓起刀,往外走。推开门,天刚蒙蒙亮,东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,照在城里的屋顶上,瓦片上全是霜。远处城墙的方向,传来沉闷的撞击声,一下,两下,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。

街上已经有人了。士兵们在跑,百姓们在搬东西。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瓦罐往地窖里跑,罐子里大概是水,洒出来一些,在地上结了冰。她脚底一滑,摔了,瓦罐摔碎了,水洒了一地。老太太坐在地上,看着碎瓦罐发呆。旁边过来一个士兵,把她扶起来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
张朔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,看见东边那段塌了的缺口又扩大了不少。沙袋被砸散了,石头被震松了,中间裂开一道缝,能看见外面的金兵营帐。

王麻子正在指挥人往缺口里填东西。门板、桌椅、装土的麻袋、碎砖头,什么都往里扔。他的左胳膊吊着,上次挨的那一刀还没好,右手在指挥,嗓子已经喊哑了,说话像破风箱。

“都头。”他看见张朔,走过来,脸上全是灰,“今天比昨天猛。完颜襄怕是想在年前把城拿下来。”

张朔没答话。他爬上城头,往外看了一眼。

完颜襄把投石机往前挪了。之前离城墙三百步,现在大概两百五十步。旁边又多了两台,一共五台,并排架着,轮流砸。石头飞过来的时候,能听见风声,呜呜的,像鬼叫。

城头上已经站不住人了。投石机专砸城垛,砸得砖石乱飞。张朔趴着往前走,爬到城楼那边,才算有个遮拦。

“弓箭手呢?”他问。

“城墙上站不住,撤到城楼里了。”一个队正回答。

张朔往城楼里看了一眼。十几个弓箭手挤在里面,弯着腰,头顶上全是灰。有人靠着墙,闭着眼睛,嘴唇在动,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骂娘。

“投石机不解决,城头守不住。”张朔说。

王麻子蹲在他旁边。“咋解决?出城去烧?出不去。一开门,金狗就涌进来了。”

张朔没说话。他趴在城垛后面,盯着那五台投石机。每台投石机周围有几十个金兵在操作,拉绳的拉绳,搬石头的搬石头。旁边还站着军官,挥着旗子指挥。

够不着。弓箭射不到那么远。

“把床子弩抬上来。”

王麻子愣了一下。“床子弩?那玩意儿射程够,但准头不行。”

“不行也得试试。”张朔说。

床子弩是铁坊新做的玩意儿,老魏用残肢画图纸,徒弟们照着打的。能射五百步,比弓箭远一倍,但准头差,打移动目标基本靠蒙。打投石机那种大家伙,倒是有可能蒙上。

几个人把床子弩抬上城头。那东西重,三个人才抬得动。架在城垛上,弩箭头有小孩胳膊那么粗,铁打的,沉甸甸的。

张朔亲自瞄准。他趴在弩后面,眯着一只眼,对准了最左边那台投石机。

“放。”

一个士兵用锤子砸下机括,弩箭嗖的一下飞出去,带着风声。箭飞了大概三百步,偏了,扎在地上,离投石机还有十几步远。

“再来。”

第二支箭。又偏了。

第三支。这次近了一点,但还是没打中。

张朔咬了咬牙。“往上抬一点。风大,箭往下坠。”

第四支箭飞出去的时候,正正钉在投石机的架子上。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。投石机歪了,臂杆断了,上面的石头掉下来,砸在地上。

城头上的士兵欢呼起来。

“再打!”张朔喊。

第五支箭打中了第二台投石机的底座,没坏,但震了一下,金兵开始慌乱,有人往后退。

完颜襄显然看到了。他让人把投石机往后撤,又撤回了三百步以外。

床子弩够不着了。

但投石机也够不着城墙了。隔得太远,石头飞过来没什么力气,砸在城墙上就是挠痒痒。

张朔松了口气。至少今天,城墙不会被砸塌了。

完颜襄很快换了打法。投石机没用,他改用云梯硬攻。

号角声再次响起。金兵从营帐里涌出来,黑压压的,比前几天都多。盾牌兵在前面排成墙,弓箭手在后面跟着,云梯车在中间,像一条长长的蜈蚣。

张朔趴在城头往下看。地面在微微震动,几万人的脚步,踩得大地发抖。

“弓箭手准备。”他说。

城楼里的弓箭手跑出来,趴在城垛后面,箭搭在弦上。

“等他们靠近了再放。别浪费。”

金兵越走越近。一百五十步。一百步。八十步。

“放。”

几百支箭同时飞出去,像是从城头上长出一片黑云。金兵前排的盾牌兵有盾挡着,伤的不多,但后面的人倒了不少。有人被射中大腿,跪在地上,后面的人跨过去继续跑。有人被射中脸,捂着脸嚎叫,在地上打滚。

“再放。”

第二轮箭射出去的时候,金兵已经到护城河边了。他们往河里扔沙袋,填壕沟。有人中箭倒在河里,水花溅起来,血在水里散开,像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
“火油。”

滚烫的油浇下去。河水沸腾了,白雾升起来,带着一股焦糊味。有人在河里惨叫,声音尖得像杀猪。

但金兵还是没退。后面的继续上,踩着前面的人的尸体,往对岸游。

云梯一架架搭上了城墙。钩子卡住城垛,金兵开始往上爬。

张朔抄起一把刀,走到城垛边。一个金兵正往上爬,露了半个脑袋出来。张朔一刀砍下去,刀刃砍在那人头上,骨裂的声音闷闷的,那人手一松,摔了下去。

旁边又爬上来一个。张朔一刀捅过去,刀尖捅进那人的喉咙,血喷出来,溅了他一脸。热乎乎的,带着腥味。

他把刀抽出来,那人挂在云梯上,像一块破布。

张朔擦了擦脸上的血,继续砍。

城头上到处都是厮杀声。士兵们和金兵扭打在一起,刀砍、枪捅、用牙咬、用脚踢。有人被砍倒了,在地上挣扎,旁边的人把他拖到一边,自己顶上去。

王麻子一只手使刀,砍得满身是血,不知道是金兵的血还是自己的。他的左胳膊吊着,用不上劲,只能靠右手,砍了十几刀就喘得不行。

“撤下去!”张朔冲他喊。

“不撤!”王麻子吼回来,嗓子破了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。

张朔没工夫跟他吵。东边的缺口又被冲开了,金兵从缺口往里涌。

他带着亲兵冲过去。缺口很窄,只能同时过两个人。张朔堵在缺口前面,一刀一个,捅翻了三个。亲兵们在他两边,用长枪往缺口里捅,捅进去,拔出来,再捅进去。

金兵在前面倒下,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。

张朔杀红了眼,什么都顾不上想了。刀起刀落,刀起刀落,机械的动作,像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遍的事情。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杀人,只觉得自己在砍木头。一刀下去,木头裂开,血溅出来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金兵终于退了。

张朔靠着城墙站着,大口喘气。刀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哐啷一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全是血,袖子湿透了,黏糊糊的贴在胳膊上。

王麻子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浑身上下都是血,左胳膊上的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伤口裂开了,血往外冒。

张朔蹲下来,撕下一截衣襟,给他重新缠上。

“疼不疼?”

“不疼。”王麻子呲了呲牙,“麻了。”

张朔没说话,用力把布条缠紧。王麻子闷哼了一声,额头上青筋暴起来。

“说了不疼?”张朔看了他一眼。

王麻子没答话,把头扭到一边。

中午,金兵没退远,就在城外吃饭。张朔让人也分饭。每人一碗红薯粥,里面掺了点野菜。没人嫌差,能吃到嘴里的都是好的。

有个老兵端着碗蹲在城垛后面吃,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,盯着碗底看了半天。张朔以为他碗里有什么东西,走过去一看,是一粒沙子。

老兵把沙子挑出来,继续吃。

张朔蹲在他旁边,也吃。

“都头。”老兵忽然开口了,“俺跟了你多少年了?”

张朔想了想。“从沂山算起,有十五六年了。”

“十五六年。”老兵重复了一遍,嚼着粥里的红薯块,“俺儿子要是活着,也该十七了。”

张朔没接话。

“金狗打进来那年,俺儿子三岁。他娘抱着他跑,被金狗一枪捅了俩。”老兵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俺那时候在外头当兵,回来啥都没了。就剩一个破院子,门口长满了草。”

“那你咋活下来的?”张朔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老兵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光,“就是想活着。活着才能给她们报仇。”

张朔看着老兵的脸。那张脸上全是皱纹,皮肤黑得像老树皮,两只眼睛深深凹进去,眼珠子浑浊,但还在发亮。

“你报了没?”张朔问。

“报了。”老兵说,“俺杀了快三十个金狗了。够了。但俺还想杀。杀一个多一个,杀到俺死那天。”

张朔没再说话。他把碗里的粥喝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号角声又响了。

金兵又上来了。

这回完颜襄换了战术。他不攻正面了,改攻侧面。西城墙那边,守军少,平时只有两百多人看着。完颜襄派了三千人过去,猛攻西城门。

张朔带人跑过去的时候,西城墙已经被爬上来十几个金兵了。守城的士兵在和他们搏斗,地上躺了好几具尸体,分不清是金兵还是自己人。

张朔冲上去,一刀砍倒一个金兵,又一脚踹翻另一个。亲兵们跟在他后面,长枪捅过去,把剩下的金兵逼到墙角,一个一个捅死。

“守住!”张朔喊,“别让他们再上来!”

士兵们搬来滚木,堆在城垛上。金兵爬上来一个,推下去一个。爬上来两个,推下去两个。

有个金兵爬上来的时候,被滚木砸中了头,骨头碎了,人从云梯上摔下去,砸在下面的人身上。下面的人被砸倒了一片,有人在喊,有人在骂,乱成一团。

完颜襄看到西城墙攻不下来,又换了方向。南城门。

张朔又带着人跑过去。

一上午,完颜襄攻了三个方向。张朔带着亲兵跑了一上午,从东跑到西,从西跑到南,又从南跑回东。腿像灌了铅一样沉,喘气喘得肺都快炸了。

中午的时候,金兵终于消停了。但没退,就在城外蹲着,像一群饿狼,眼睛盯着城头,等机会。

张朔靠在城墙上,大口喘气。汗水混着血从脸上往下淌,流进嘴里,咸的,腥的。

念秋来了。她拎着一个陶罐,里面装着水。她用一块布蘸了水,蹲下来给张朔擦脸上的血。
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
张朔没动。念秋的手很轻,布擦在脸上凉凉的。她擦得很仔细,把每一道血迹都擦干净了。擦到左眼旁边的时候,张朔嘶了一声,那里有一道口子,不深,但被布碰到还是疼。

“破了点皮。”念秋说,“不碍事。”

她擦完脸,又把水倒出来洗手。张朔的手上全是血,干了的、没干的,混在一起,把水都染红了。

念秋洗得很慢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。她的手也在抖,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张朔说,“城头不安全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念秋头也没抬,继续洗他的手。

“念秋。”

“我说了不走。”念秋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眼里没有泪,也没有恐惧,就是看着他,很平静。那种平静让张朔心里发堵。他知道她为什么不走。当年在任城,他没守住母亲,没守住小雨。她怕他一回头,连她也没了。

他没再劝。

念秋洗完手,站起来,拎着陶罐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就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

下午,完颜襄又攻了。这回他用了火攻。

金兵把火箭射进城来,射到屋顶上。城里有不少茅草屋,干了大半个月,一点就着。火苗窜起来,浓烟滚滚,把半边天都遮住了。

“救火!”张朔喊。

百姓们提着桶、端着盆,从井里打水往火上泼。火太大了,一桶水泼上去,嗤的一声,水蒸发了,火还在烧。一个老头被烟呛得直咳嗽,咳着咳着就蹲在地上起不来了。旁边的人把他拖走,继续泼水。

张朔在城头看着城里的火光,心里火烧火燎的。但他不能下去。金兵还在攻城,他不能离开城头。

“都头!南城墙上来了!”有人喊。

张朔转身跑过去。南城墙那边,金兵已经上了城头,和守军杀成了一团。刀光闪烁,血肉横飞。

他冲进去,一刀砍倒一个,又一刀捅翻一个。旁边一个金兵朝他砍过来,他侧身躲开,反手一刀,砍在那人胳膊上。胳膊断了,连着一点皮肉,垂下来晃来晃去。那人惨叫一声,跪在地上,被旁边一个朔方军士兵一枪捅穿了胸口。

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。太阳偏西的时候,金兵终于退了。

城头上到处都是尸体。朔方军的,金兵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血顺着城墙往下流,在砖缝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。

张朔清点了一下人数。今天又死了将近四百。伤了六百多。能打的,还有七千出头。

七千对四万。

他站在城头,看着远处金兵的营帐。太阳快落山了,把天边烧成一片红色。金兵的营帐在夕阳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影,像是嵌在血里的钉子。

“都头。”王麻子走过来,脸上乌漆嘛黑的,就两只眼睛是亮的,“明天还打?”

“打。”张朔说。

“那后天呢?”

“打。”

王麻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不是高兴,是那种没办法了、只能笑的笑。“俺这辈子跟着你,值了。”

张朔没接话。他看着西边的太阳,看着它一点一点沉下去。明天它还会升起来。后天也会。只要他活着,太阳就会照常升起。

他走下城楼,去城隍庙看伤兵。

庙里挤满了人,地上铺着稻草,稻草上躺着伤兵,一个挨一个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草药味、还有屎尿的臭味。有人在叫唤,有人在哭,有人在咒骂金狗。

念秋蹲在一个伤兵旁边,正在给他缝伤口。没有麻药,那个兵咬着一根木棍,额头上青筋暴起,浑身发抖。念秋的手很稳,一针一针地缝,针穿过去,线拉出来,动作不快不慢。

张朔蹲在旁边看着。他能看见那个兵的伤口,从肩膀一直划到胸口,皮肉翻开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。念秋缝完最后一针,打了个结,用剪子剪断线。那个兵松开嘴里的木棍,木棍上全是牙印,有的地方被咬裂了。

“好了。”念秋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哄孩子。

那个兵哭了,眼泪顺着脸往下淌,流进耳朵里。他大概三十来岁,脸上有胡子,膀大腰圆的汉子,哭起来像个孩子。

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站起来,走出城隍庙。

庙门口坐着一个人,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是张雨。

她从太行山回来了,带着一群老太太,老太太们手里端着碗、拎着罐子,里面是吃的。红薯粥、玉米糊糊、野菜汤,什么都有一点。

“哥。”张雨看见他,站起来,“她们从山里回来,带了吃的。”

张朔看着那群老太太。都是六十多岁的,脸上全是皱纹,手上全是老茧。她们是逃难的时候从金潞府出去的,现在又回来了。回来送吃的。

“你们咋来了?”张朔问。

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说:“俺们的儿子在城里当兵。俺们不带吃的来,他们吃啥?”

张朔张了张嘴,想说你们不该回来,外面有金兵。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们的儿子在这里,她们不回来能去哪儿?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老太太们摆摆手,把吃的东西交给张雨,蹒跚着走了。她们没进城,就住在城外的山洞里,等仗打完了再回来。

张朔站在庙门口,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
天彻底黑了。

晚上,张朔又去了城头。月光很亮,照得城头一片白。远处金兵的营帐里还有火光,有人在唱歌,调子悲凉,像是草原上的歌。听不清词,但能听出那种孤独。

张朔靠着城垛坐下,掏出烟袋锅子,装了烟丝,点上。火光亮了一下,照在他脸上,然后灭了。他抽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喷出来,在月光下散开。

王麻子也过来了,蹲在他旁边。张朔把烟袋递给他,他接过去抽了一口,咳了两声,又递回来。

“都头。”王麻子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岳帅要是还在,会咋样?”
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岳帅在不在,该打的仗还得打。”

“俺就是觉得,岳帅不该死。”王麻子的声音很低,“他要是不死,咱们现在也不用一个人扛着。”

张朔没答话。他想起那个晚上,在岳家军营里,岳飞站在校场上对士兵们说话。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野心,是一种干干净净的东西,让人觉得跟着他打仗是对的。

后来那种光灭了。

被自己人灭的。

“岳帅死了,但咱们还活着。”张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活着就得接着打。”

王麻子点点头。

两个人坐在城头上,谁也没再说话。月光照着他们,照着城墙上干涸的血迹,照着城下堆积的尸体,照着远处金兵营帐里的火光。

夜深了。风大了起来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

张朔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。骨头嘎嘎响,膝盖疼得厉害。老了。打了这么多年仗,浑身都是伤,一到阴天就疼。

他往城下看了一眼。月光下,护城河的水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。水里漂浮着什么东西,黑乎乎的,看不清是什么。大概是尸体。人死了,魂不知道去了哪儿,身体留在水里,泡得发胀。

“都头,去睡会儿吧。”王麻子说,“俺看着。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躺着也比站着强。”

张朔想了想,没去。他怕躺下了就起不来了。不是起不来床,是起不来那种。躺下就不想再站起来,不想再打仗,不想再看人死。

“那俺去了。”王麻子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,“明天还得打。”
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城墙上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
张朔一个人坐着。风越刮越大,吹得他衣襟乱飘。他把领口紧了紧,棉衣有点薄,挡不住风。张雨说要给他做件新的,他没让。棉花金贵,给伤兵做棉衣要紧。

他想起刘老四临死前说的那句话。“俺娘在真定。”不知道真定怎么样了,牛二虎守得住守不住。消息送不过来,什么都不知道。只能打,打好自己的,其他顾不上了。

又想起念秋。她今天给他擦脸的时候,手在抖。她从来不抖的。缝伤口的时候手都不抖,给他擦脸的时候抖了。她在怕。怕什么,他知道。怕他死了。

他也怕死。不是怕死本身,是怕死了以后那些跟着他的人怎么办。念秋怎么办,张雨怎么办,王麻子怎么办,那些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怎么办。

但他不能想这些。想了就走神,走神就会犯错,犯错就会死。

他闭上眼睛,听风声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金国营帐里的味道,马粪味、烤肉味、还有血腥味。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
明天还会更冷。

他想起今天是绍兴三十七年的第一天。昨天是除夕。他在打仗,城里在打仗,城外也在打仗。没人过年,没人吃饺子,没人放鞭炮。大家都在扛着,扛一天算一天。

远处传来金兵的号角声。低沉的,悠长的,像是在说什么。张朔听不懂,也不想懂。他只知道,明天号角再响的时候,他得站起来,拿起刀,继续打。

他靠着城垛,闭上眼。没睡,就是在那里靠着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道一道的血痕,一道一道的皱纹,还有眼角那道还没结痂的口子。

风还在吹。城头的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远处,金兵的营帐里,火光渐渐暗了。他们大概也睡了。明天还要打仗,大家都需要睡觉。杀人的需要睡,被杀的需要睡,活着的需要睡,快要死的也需要睡。

张朔睁开眼,看了看天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。有一颗星特别亮,挂在天边,一闪一闪的。

他想起小时候在任城,母亲指着那颗星说,那是长庚星,看见它就能回家。

家。

他已经没有家了。任城的老房子早就烧了,母亲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,小雨丢过又找回来了,但那个家回不去了。现在的家是一座城,是那些跟着他的人,是念秋,是张雨,是那些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。

城在,家在。城亡,家亡。

他把刀放在膝盖上,手按在刀柄上。刀冰凉,刀刃上还有缺口。明天,这把刀还要砍人。砍完还要砍,砍到金狗退了,砍到刀断了,砍到他死了。

风小了。月亮往西边挪了挪。

张朔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。他没睡着,但也没完全醒着。半梦半醒之间,他听见有人在唱歌。很远,很轻,像是母亲的声音。

他睁开眼睛,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只有风声,只有远处金兵营帐里偶尔传来的马嘶声。

天边开始发白了。

绍兴三十七年的第一天,快要过去了。第二天,马上就要来了。

张朔站起来,握紧刀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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