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山谷的冬天
绍兴三十六年的冬天,比往年来得更早、更冷。
太行山深处的这个隐蔽山谷,四面环山,风从山口灌进来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十月刚过,雪就下来了,一场接一场,把整个山谷盖得严严实实,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路,哪里是沟。
张朔站在山坡上,看着这片银白的世界,点了一根烟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棉衣够不够,粮食够不够,柴火够不够。去年在潞州,城里尚且有房子住、有城墙挡风,今年在山谷里,四面透风,比去年冷多了。
“都头,柴火不够了。”牛二虎走上来,脸冻得通红,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像烟雾一样,“弟兄们砍了好几天柴,但架不住天天烧。山上的树砍一棵少一棵,再这么砍下去,明年春天就没柴烧了。”
“省着烧。”张朔说,“一家一天只烧两个时辰,做两顿饭,其余时间多穿衣服,扛着。”
牛二虎点了点头。他知道张朔说得对——柴火就那么多,不省着烧,冬天没过完就烧光了。他又想起一件事:“都头,棉衣也不够。好些百姓只发了一件,薄薄的,不暖和。”
“先紧着老人和孩子发。”张朔把烟掐灭,“士兵的棉衣先收回来,给百姓穿。”
“都头,士兵也要打仗——”
“打什么仗?”张朔看着他,“金狗都撤了,打谁?先活过这个冬天再说。”
牛二虎张了张嘴,不再说话了。他转身下山,去收棉衣。
二、棉衣
张雨在发棉衣。
织坊从潞州撤出来的时候,能带走的都带走了——织机拆了,棉花装了车,棉布捆成捆。但山谷里地方小,织机摆不开,织坊没法开工。现有的棉衣发一件少一件,不够就是不够。
“张姑娘,俺的棉衣破了。”一个老妇人拿着一件破棉衣,站在张雨面前,像做错了事的孩子,“能补一补吗?”
张雨接过棉衣,看了看。袖口磨出了洞,领口开了线,棉花都露出来了。这棉衣穿了三年了,补了又补,实在没法再补了。
“李婆婆,这件不能补了。”张雨说,“俺给你换一件新的。”
李婆婆摇了摇头:“不用,补补还能穿。新的留给别人吧,俺不冷。”
张雨知道她在撒谎——她的手冻得发紫,嘴唇发白,怎么可能不冷?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新棉衣,塞进李婆婆手里:“穿上。”
李婆婆看着手里的棉衣,眼眶红了。她想起自己儿子——死在太原保卫战里,连尸体都没找到。如果他还活着,也会像张姑娘一样,硬把棉衣塞给她吧。
“张姑娘,你比你哥还心细。”她说。
张雨笑了:“我哥心也细,就是太忙了。”
她帮李婆婆穿上棉衣,系好扣子,又帮她把袖口卷了卷——衣服太大了,明年还能穿。
三、柴火
山谷里的柴火,越来越少了。
士兵们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柴,扛回来一堆,分给百姓。但山上的树砍一棵少一棵,砍得多了,山坡都秃了。
“都头,不能再砍了。”老周农找到张朔,脸色很凝重,“山坡上的树砍光了,明年开春一下雨,泥石流能把整个山谷淹了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砍柴,烧什么?”
“烧炭。”老周农说,“把砍下来的树烧成炭,耐烧,一根炭能顶十根柴。”
张朔想了想:“你会烧炭?”
“会。”老周农说,“俺年轻的时候烧过炭。”
张朔让牛二虎带着人,跟老周农上山烧炭。他们在山上挖了几个炭窑,把砍下来的树塞进去,点上火,封上土,闷几天,就能出炭。第一批炭烧出来的时候,张朔拿了一根,试了试,果然耐烧,一根炭烧了一个时辰还没灭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多烧一些。”
从那以后,山谷里的取暖问题解决了。炭比柴耐烧,烧的时间长,还不用天天上山砍柴。老周农说,这手艺是他爷爷传下来的,没想到在太行山里用上了。
四、粮食
粮食也不够。
从潞州撤出来的时候,粮食带了不少,但架不住人多。几千张嘴,每天都要吃,坐吃山空,粮食一天比一天少。
“都头,粮食只够吃两个月了。”王主簿报告,脸色很难看,“两个月后,如果还没有粮食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张朔打断他,“两个月后,春天就来了。春天来了,就能打猎、挖野菜、捕鱼。饿不死。”
王主簿知道张朔是在安慰他,但他不敢反驳。他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了。
张朔走出帐篷,去了粮仓。粮仓是临时搭的棚子,四面透风,粮食堆在中间,盖着油布。他蹲下来,揭开油布,看着里面的粮食——红薯、玉米、麦子,堆得像小山。
这些粮食,够所有人吃两个月。两个月后,如果还出不了山,就要饿肚子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牛二虎。”他喊道。
“在。”
“带人去打猎。山里野味多,打些回来,掺着粮食吃,能多撑几天。”
牛二虎领命去了。第二天,他带着几十个人,扛回来十几只野兔、几只獐子,还有一头野猪。肉分给百姓,每家每户分一小块。
“都头,俺好久没吃肉了。”一个老汉捧着那块肉,手在抖。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张朔说。
老汉舍不得吃,把肉腌起来,留着过年。
五、学堂
山谷里的学堂,设在一个山洞里。
山洞不大,能坐三四十个孩子。念秋在洞口挂了一块布当门帘,挡风。里面点着油灯,亮堂堂的。孩子们坐在地上,膝盖上垫着一块木板当桌子,拿着毛笔,一笔一划地写字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”念秋念一句,孩子们跟着念一句。
声音从山洞里传出来,在山谷里回荡。张朔站在洞口,听着这声音,点了一根烟。他想起了潞州的学堂,比这个山洞大多了,有桌椅、有黑板、有书。现在,一切都从头开始。
“张朔,进来坐坐?”念秋看到他,叫他。
张朔摇了摇头,走了。
他怕自己进去,会想起那些失去的东西。
六、孩子们的画
一个孩子在石壁上画了一幅画——画的是潞州城,有城墙,有城门,有府衙,有学堂,有织坊。画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但一眼就能看出是潞州。
“你画的这是什么?”念秋问他。
“潞州。”孩子说,“俺的家。”
念秋的眼眶红了。她知道,这个孩子是孤儿,爹娘都死在金兵的刀下,是学堂收留了他。对他来说,潞州就是家,学堂就是家。
“老师,咱们还能回潞州吗?”孩子问。
念秋沉默了一会儿: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孩子笑了,继续画。
他在城墙上画了一面旗,旗上写着“朔”字。
七、张朔的生日
腊月二十二,张朔的生日。
他自己都不记得了。念秋记得。她让张雨煮了一锅红薯粥,多放了几粒米,又加了点糖。这是她能在山谷里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。
“哥,生日快乐。”张雨把粥端给他。
张朔愣了一下,接过粥,喝了一口。甜的,很甜。
“多放糖了?”他问。
“多放了。”张雨说,“你一年才过一次生日,得多放点。”
张朔没有说话,一口一口地喝着粥。他想起小时候,在任城,母亲也会在他生日那天煮一锅红薯粥,多放几粒米。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喝的东西。
“小雨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张雨笑了:“谢什么?我是你妹妹。”
八、除夕
除夕那天,山谷里格外热闹。
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——没有白面,用玉米面代替;没有肉,用野菜代替;没有醋,用酸菜汤代替。但每个人都吃得很开心。
“都头,过年好!”牛二虎端着一碗饺子,走进张朔的帐篷。
“过年好。”张朔接过饺子,吃了一个。玉米面的皮有点硬,野菜的馅有点苦,但他吃得很香。
“都头,你说,明年这个时候,咱们在哪儿?”牛二虎问。
张朔想了想:“也许在潞州,也许还在山里。不管在哪儿,活着就好。”
牛二虎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把碗里的饺子吃完,站起来:“都头,俺去看看弟兄们。”
“去吧。”
牛二虎走了。张朔一个人坐在帐篷里,吃着饺子。外面,孩子们在放鞭炮——不是真的鞭炮,是用竹节做的,扔进火里,噼啪作响,像鞭炮一样。
他想起十年前,在潞州,也是除夕。那时候他刚打下潞州不久,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粮仓,没有铁坊,没有织坊,没有学堂。但他有弟兄们,有百姓,有希望。
现在,他又回到了起点。
但他不后悔。
九、张朔的承诺
守岁的时候,张朔对念秋说了一句话。
“念秋,等仗打完了,某带你回任城。”
念秋愣了一下:“回任城?”
“对。”张朔说,“回任城,盖一间小房子,前面种花,后面种菜。你教书,某种地。不打仗了。”
念秋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张朔说,“某从来不骗你。”
念秋没有说话,把脸埋在张朔的怀里,哭了。她等这句话,等了很多年。
十、新春
大年初一,天还没亮,山谷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孩子们挨家挨户拜年——“过年好”“过年好”,声音清脆,像小鸟在叫。百姓们走出家门,互相道喜,脸上带着笑。
张朔站在山坡上,看着这一切,点了一根烟。
“都头,过年好。”牛二虎走上来。
“过年好。”张朔说。
“都头,今年有什么打算?”
张朔想了想:“活着。活着就好。”
牛二虎笑了。他跟着张朔十几年,知道张朔的脾气——他不贪心,不图名,不图利,只求活着。活着,就能守住金潞府;活着,就能保护百姓;活着,就能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。
“都头,俺跟着你。”牛二虎说。
张朔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某知道。”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山谷里,照在那些简陋的帐篷上,照在那些穿着破棉衣的百姓身上,照在那面“朔”字大旗上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新的一年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