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
一、孤城
金兵撤退的消息传到太原时，董明正在城头啃一块硬得咬不动的玉米饼子。
这饼子是三天前烙的，放在怀里揣着，揣得又硬又凉，咬一口硌牙。但他舍不得扔——粮食不多了，省着吃还能撑半个月。半个月后怎么办？他不知道。
“将军，金狗撤了？”旁边的士兵问，眼睛里全是期待。
董明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北方的天空，那里还有金兵大营的炊烟。撤了？没有。完颜元宜是撤了，但完颜襄没撤。四万人还围在太原城外，像铁桶一样，水泄不通。
“没撤。”董明说，把饼子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
士兵的眼神暗了。他转过头，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金兵大营，帐篷一眼望不到头，火把像星星一样多。围城两个月了，金兵攻了十几次城，都没打下来。但城里的粮食快吃完了，箭矢快用完了，人也快撑不住了。
“将军，张都头会来救咱们吗？”士兵又问。
董明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会。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，但心里没底。他知道张朔也在打——潞州被围，真定被围，三城同时被围，张朔分身乏术，救得了这个救不了那个。但他不能这么说。他是守将，他要是表现出一点犹豫，城里的士气就垮了。
“会来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都头不会丢下咱们。”
二、粮荒
太原城里的粮食，一天比一天少。
王主簿的师弟——姓李，是个瘦高的中年人，戴着一副老花眼镜——负责太原的粮草。他每天都要盘点库存，算出还能撑几天。数字一天比一天小，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“董将军，粮食只够吃十天了。”李主簿捧着账本，手在抖，“省着吃，最多半个月。”
董明接过账本，看了看。他不识字，但看得懂数字。十五，十四，十三——一天比一天少。
“杀马。”他说。
李主簿愣了一下：“杀马？将军，战马——”
“不杀马，人就得饿死。”董明说，“先杀一百匹。”
战马是骑兵的命根子，但命根子也抵不过命。一百匹战马被牵到城西的空地上，一刀一刀地杀了。马肉分给士兵和百姓，每人一小块，马骨头熬成汤，每人一碗。
一个骑兵蹲在地上，捧着一碗马肉汤，哭得浑身发抖。那匹枣红马跟了他三年，打过仗，救过命，他舍不得。但他不能不喝——不喝，就得饿死。
“兄弟，别哭了。”旁边的老兵拍拍他的肩膀，“活着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骑兵擦了擦眼泪，把汤喝了。
三、完颜襄的耐心
完颜襄不着急。
他坐在中军大帐里，慢悠悠地喝着茶。茶叶是从南宋买来的，龙井，好茶。他不急——他有四万人，粮食够吃三个月，太原城里最多只有两千守军，粮食最多能吃半个月。半个月后，不用他攻城，城里的人自己就会饿死。
“将军，要不要再攻一次？”副将问。
“不攻。”完颜襄放下茶杯，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他们饿死。”完颜襄说，“攻城要死人，等不用死人。死人少了，功劳大了，何乐而不为？”
副将明白了，不再问了。
完颜襄站起来，走出大帐，看着远处的太原城。城墙上有几个士兵在巡逻，稀稀拉拉的，像几只蚂蚁。他不怕他们跑——跑不了，四面都是他的人。他也不怕他们投降——投降了好，省得他动手。
“张朔。”他念着这个名字，冷笑了一声，“你不来救太原？好，那本王就替你收了太原。”
四、董明的倔强
董明是个倔人。他不识字，不会写诗，不会作词，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。但他会打仗，会守城，会带着弟兄们拼命。
“将军，粮食只够吃七天了。”李主簿又来报告。
“杀马。”董明说。
“将军，战马只剩五十匹了——”
“杀。”
又杀了五十匹。骑兵营的士兵蹲在地上，看着那些马肉，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知道，杀完了马，下一步就是杀人了。他们不敢想。
“将军，金狗在城外喊话，说投降不杀。”一个士兵跑来报告。
董明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信？”
士兵摇了摇头。
“不信就对了。”董明说，“金狗的话，一个字都不能信。”
他走上城头，看着城外金兵的大营。帐篷密密麻麻，火把亮如白昼。他想起当年在岳家军的时候，岳帅说过一句话——“守城，守的不是城，是心。”城破了，可以再修；心破了，就什么都完了。
“弟兄们。”他转过身，对身后的士兵说，“都头会来的。在这之前，咱们要把城守住。守住了，都头来了，咱们一起杀金狗。守不住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，“守不住，咱们也不能让金狗好过。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。”
士兵们看着他，没有人说话。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那是决死的光。
五、地道
围城的第四十五天，完颜襄失去了耐心。
等不下去了——城里的人还没饿死，他的粮食倒快吃完了。不能再等了，得攻城。
“传令，挖地道。”他说。
地道是攻城的老办法——从城外挖一条地道，通到城墙下面，然后放火烧支撑木，城墙就会塌。办法老，但管用。
金兵开始挖地道。他们在夜里挖，白天休息，不让城上的人发现。但董明发现了——他在地面上放了一个瓦缸，倒扣着，耳朵贴着缸底，能听到地下的声音。挖土的声音很闷，咚咚咚的，像心跳。
“金狗在挖地道。”他对身边的士兵说。
“将军，怎么办？”
董明想了想：“灌水。”
士兵们在城里挖了一条水渠，把护城河的水引过来，灌进地道里。水哗哗地流进去，地道里的金兵被淹得七零八落，挖地道的计划泡汤了。
完颜襄听说后，气得摔了一个茶杯。
六、云梯
地道不行，就架云梯。
完颜襄下令造了两百架云梯，天黑之后，悄悄架到城墙上。金兵往上爬，一个接一个，像蚂蚁一样。
但董明早有准备。他在城墙上堆了滚木擂石，金兵爬上来，他就往下扔。滚木砸下去，金兵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，摔得粉身碎骨。
一夜之间，金兵死了好几百人。
完颜襄坐在大帐里，听着伤亡报告，脸色铁青。他打了这么多年仗，从没遇到过这么难啃的骨头。两千人的守军，硬是挡住了他四万人的进攻。
“将军，要不要用火攻？”副将提议。
完颜襄想了想：“用。”
七、火攻
火攻的办法是——用火箭射城上的守军，用火油烧城门。
完颜襄下令准备了一万支火箭，一千桶火油。天黑之后，金兵齐射，火箭像流星一样飞向城头，城墙上顿时成了一片火海。
董明的衣服着了，他在地上打了个滚，把火扑灭。脸上被烧掉了一块皮，火辣辣地疼，但他没有退。
“泼水！”他喊道。
士兵们把水泼在城墙上，火灭了，但水汽蒸腾，什么也看不见。金兵趁机架云梯往上爬，等水汽散了，他们已经爬到一半了。
“滚木！擂石！”董明喊道。
滚木和擂石砸下去，金兵又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。但这一次，他们爬得比以前高，掉得也比以前惨。
一夜激战，金兵死了上千人，太原城还在。
八、援军
围城的第六十天，援军来了。不是张朔，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——辛弃疾。
辛弃疾在临安听说太原被围，上书朝廷要求出兵救援。朝廷不批，说金潞府的事跟朝廷没关系。辛弃疾一气之下，自己掏钱招募了三千义军，星夜北上。
“辛大人，您怎么来了？”董明站在城头，看着城下辛弃疾的队伍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来救你。”辛弃疾骑在马上，仰头看着他，“董将军，还撑得住吗？”
董明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：“撑得住。”
辛弃疾的三千义军从金兵后方突袭，完颜襄腹背受敌，不得不分兵迎战。董明趁机从城里杀出，两面夹击。金兵大乱，死伤惨重。
完颜襄见大势已去，下令撤退。
四万金兵，狼狈北逃。
九、会师
辛弃疾进城的时候，董明在城门口迎接。两个人抱在一起，董明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辛大人，您来得太及时了。”董明说，“俺还以为见不到都头了。”
“都头在潞州，也在打。”辛弃疾说，“他让我告诉你——坚持住，他一定会来救你。”
董明擦了擦眼泪：“俺知道。都头不会丢下俺。”
辛弃疾看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——城墙塌了好几处，房屋烧了大半，百姓饿得皮包骨头，士兵累得站都站不稳。两千人，守了六十天，扛住了四万人的进攻。
“董将军，你是条汉子。”辛弃疾说。
董明笑了：“俺不是汉子，俺就是个当兵的。”
十、张朔的消息
太原解围后的第三天，张朔的消息来了。
马成亲自送来的信，信上只有几句话——“潞州弃了，百姓撤进了太行山。某没事，小雨没事，念秋没事。你们守住了太原，某很高兴。好好休整，等某回来。”
董明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头弃了潞州？”他问。
“弃了。”马成说，“金狗五万人，守不住。”
董明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张朔的决定是对的——五万人对五千人，守不住，硬守只会死更多人。但潞州是金潞府的老窝，是老魏、郭安国、周黑子他们用命换来的。就这么弃了，他不甘心。
“都头什么时候回来？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马成说，“也许很快，也许要等一阵子。”
董明把信折好，塞进怀里。他走到城头，看着北方的天空。金兵已经撤了，大营的痕迹还在，一片狼藉。战争就是这样——来的时候轰轰烈烈，去的时候悄无声息。留下的是尸体、废墟、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