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风云突变
绍兴三十六年秋天,金国的平静被一道圣旨打破了。
完颜雍——不,现在该叫他金世宗了——在燕京的皇宫里坐了很久,面前摊着两份奏折。一份是兵部的,详述金潞府这些年如何招兵买马、屯田积粮、打造兵器,结论只有四个字——“心腹大患”。另一份是礼部的,建议与金潞府修好、互市通商、以和为贵。两份奏折,两种声音,他都要听,也都不全信。
“陛下,完颜元宜已经准备好了。”太监小声禀报。
完颜元宜,完颜亮的儿子,被软禁了多年,完颜雍把他放出来,给他五万人,让他去打金潞府。这不是信任,是试探——打下来了,证明他有能力,可以重用;打不下来,死在战场上,也算是为国捐躯,省得以后麻烦。
“传旨,出兵。”完颜雍说。
太监领旨去了。
完颜元宜接到圣旨的时候,正在喝酒。他看着那张明黄色的绢帛,上面写着“征讨伪寇张朔”几个字,手顿了一下。他知道这是试探,但他没有选择——不出兵,就是抗旨,抗旨就是死。出兵,也许死,也许活。
“传令,五万大军,三日后南下。”他对副将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副将愣住了:“将军,五万人,打金潞府?张朔那边至少有两万——”
“两万怎么了?”完颜元宜打断他,“两万对五万,咱们人多。”
“可是张朔守城厉害——”
“他守城厉害,咱们就攻城。”完颜元宜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“潞州、太原、真定,三城打一个。打下了一个,另外两个就好打了。”
“先打哪个?”
完颜元宜盯着地图看了很久:“先打潞州。”
二、情报
完颜元宜南下的消息,马成在第一时间就截获了。
他拿着密报,手在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这消息太烫手了——五万人,不是三万人,不是四万人,是五万人。金潞府现在总共才两万多兵力,分守三城,能调动的不到一万。五万对一万,五比一,怎么打?
“都头,金狗来了。”马成把密报递上去,声音压得很低,“五万人,完颜元宜挂帅,直奔潞州。”
张朔接过密报,看了一遍,脸色没什么变化。他点了一根烟,走到地图前,盯着潞州的位置看了很久。马成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五万人。”张朔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“咱们在潞州有多少人?”
王主簿翻了一下账本:“五千。”
“五千对五万。”张朔说,“一比十。”
牛二虎在旁边急得直搓手:“都头,打不打?”
张朔没有回答。他盯着地图,脑子里在飞快地转。潞州是金潞府的核心,丢了潞州,太原和真定就是孤城,守不住。但守潞州,五千人对五万人,守得住吗?守得住。上一次守了四十天,这一次也能守。但代价呢?上一次饿死了三百多百姓,这一次要饿死多少?
“都头,金狗还有三天就到了。”马成提醒他。
张朔掐灭烟,抬起头,眼睛里有光。那不是兴奋的光,是决断的光。
“不打了。”他说,“弃城。”
三、弃城
“弃城?!”牛二虎差点跳起来,“都头,你说什么?弃城?潞州是咱们的老窝,怎么能弃?”
“不弃,就得死守。”张朔说,“死守,就要死人。上一次守了四十天,饿死了三百多百姓。这一次,金狗有五万人,围城至少两个月,饿死的不止三百,可能是三千,可能是三万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张朔打断他,“某不会让百姓再饿肚子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指着太行山的方向:“撤,撤进太行山。金狗来了,让他们来。城里什么都没有——粮食运走,铁坊拆走,织坊搬走。他们来了,只能得到一座空城。”
牛二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知道张朔决定了的事,谁也改不了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张朔说,“全城百姓,三天之内全部撤走。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烧掉。粮食一粒不留,铁器一件不剩。”
王主簿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,笔尖都快磨秃了。马成转身出去传令,牛二虎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他舍不得潞州,这是他们打了这么多年才打下来的,就这么放弃了,他不甘心。
“牛二虎。”张朔叫他。
“在。”
“你去太原,告诉董明,让他也撤。太原不要了,撤进太行山。”
牛二虎咬了咬牙:“都头,太原也弃?”
“弃。”张朔说,“三城全弃,全部撤进太行山。金狗要城,给他们。咱们要人,人活着就好。”
四、撤离
弃城的命令一下,潞州城就炸开了锅。
百姓们不明白为什么要弃城。他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年,有了家,有了地,有了铺子,有了学堂,有了一切。现在突然要他们放弃这一切,去太行山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他们不愿意。
“都头,俺不走。”一个老汉坐在自家门口,抱着门框,死活不肯起来,“俺的房子是俺一砖一瓦盖的,俺的地是俺一锄头一锄头挖的,俺不走。”
张朔蹲下来,跟他平视:“老人家,金狗要来了。五万人,咱们打不过。”
“打不过也要打。”老汉说,“上一次不也打过了吗?”
“上一次打了四十天,饿死了三百多人。”张朔说,“这一次金狗有五万人,围城至少两个月。饿死的不是三百,是三千。你愿意看着你的孙子饿死吗?”
老汉不说话了,抱着门框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类似的场景,在潞州城的大街小巷同时上演。张朔一个一个地劝,一家一家地说,嗓子都说哑了。三天后,全城的百姓都撤了。
队伍浩浩荡荡,蜿蜒在官道上,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。有人推着车,有人挑着担,有人牵着牛,有人抱着孩子。没有人回头。
张朔站在城门口,看着最后一个百姓走出城。
“都头,该走了。”牛二虎站在他身后。
张朔没有动。他看着这座他守了多年的城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都头——”
“某知道。”张朔打断他,转身走了。
身后,潞州城的城门缓缓关上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。
五、烧城
金兵到达潞州的前一天,张朔下令烧城。
不是全烧,是烧带不走的东西——粮仓里剩下的粮食、铁坊里带不走的炉子、织坊里搬不动的织机。能烧的都烧了,不能烧的砸了。
火把扔进粮仓,火苗窜起来,很快就烧成了一片火海。张朔站在远处,看着那熊熊大火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他握着刀的手在抖。
“都头,走吧。”牛二虎说。
张朔没有动。他看着那些烧着的房子,烧着的粮食,烧着的炉子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这些都是他一点一点建起来的——粮仓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,铁坊里的每一座炉子都是老魏带着徒弟们一砖一瓦砌起来的,织坊里的每一台织机都是张雨带着织娘们从无到有做出来的。现在,它们都变成了灰烬。
“走吧。”他终于说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金兵到达潞州的时候,城里已经空了。
完颜元宜骑着马,走进城门,看到的是一座死城——街道空空荡荡,房子烧得只剩架子,粮仓里全是灰烬。风一吹,灰烬满天飞,像黑色的雪。
他勒住马,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朔。”他咬着牙,念出这个名字。
他听说过张朔——据说这个人从来不会放弃百姓,据说这个人宁死也不会投降。今天他信了。这个人宁可烧掉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城,也不愿意把城留给他。这不是懦弱,是骨气。
“传令,追。”他说,“他们走不远。”
“将军,往哪儿追?”副将问。
完颜元宜想了想:“太行山。他们一定撤进了太行山。当年张朔就是从太行山出来的,他对那里熟悉。”
六、太行山
太行山的山路很难走。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陡的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。百姓们拖家带口,走得很慢。
张朔走在队伍最前面,带着他们走最安全的路。这条路是他当年从太行山出来时走过的,十几年了,他以为自己忘了,但走上去,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都头,还有多远?”有人问。
“快了。”张朔说,“翻过前面那座山,就到了。”
“到了有吃的吗?”
“有。”张朔说,“某在山里藏了粮食,够吃半年。”
没有人再问了。他们相信张朔——他从来没骗过他们。
队伍走了三天三夜,终于到达了目的地——一个隐蔽的山谷,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窄路可以进去。山谷里有水源,有平地,可以种地,可以盖房子。当年张朔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,这里还是一片荒地。后来他让人在这里藏了粮食和物资,以备不时之需。没想到,真的用上了。
“到了。”张朔站在山谷口,“这里就是咱们的新家。”
百姓们走进山谷,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跪在地上感谢老天爷。牛二虎站在张朔旁边,看着这一切,忍不住问:“都头,咱们要在这里待多久?”
张朔点了一根烟:“不知道。也许几个月,也许几年。”
“那潞州呢?不要了?”
“要。”张朔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七、安顿
安顿百姓的事,交给了念秋和张雨。
念秋负责分地盘——每家每户分一块地,盖房子、种庄稼。张雨负责分物资——粮食、棉衣、农具、种子,每人一份,不多不少。
“嫂子,粮食够吃多久?”张雨问。
念秋想了想:“省着吃,半年。半年后,地里的庄稼就能收了。”
“半年。”张雨重复了一遍,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半年,一百八十天。一百八十天后,地里的庄稼能不能收上来,要看老天爷。她不怕,她种过地,知道怎么种。但她怕的是——金狗会不会在这半年内找到这里?
“嫂子,你说金狗会不会追来?”
念秋沉默了一会儿: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但不管会不会,咱们都得做好准备。”
张雨点了点头,继续分粮食。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,至于金狗会不会来,那是哥哥的事。
八、新家园
一个月后,山谷里已经变了模样。
房子盖起来了——虽然简陋,但能住人。地也开出来了——虽然不多,但能种庄稼。学堂也开了——虽然只是一个棚子,但孩子们能读书了。
张朔站在山坡上,看着这个新家园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他想起十年前,他带着几百个人来到潞州,也是一无所有,也是一点一点建起来的。十年后,他又回到了起点。
牛二虎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都头,弟兄们让我问你,什么时候打回去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“等金狗走了。”张朔说,“他们不会在潞州待太久。完颜元宜这个人,没有耐心。他找不到咱们,就会走。”
牛二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知道张朔说得对——现在打回去,就是送死。金狗有五万人,他们只有几千。等金狗走了,他们再回去,重建家园。
“都头,你说,咱们还能回去吗?”
张朔看着远处的山,沉默了很久:“能。”他说,“一定能。”
九、完颜元宜的撤兵
完颜元宜在潞州等了两个月,没有等到张朔。
他派出去了几十拨斥候,搜遍了方圆百里,没有找到张朔的影子。他想不通——张朔带着几万人,能藏到哪里去?太行山那么大,藏几万人不难。但他没有时间找了。金国内部出了问题——完颜雍在催他回去,说北边的蒙古人不老实,需要他回去坐镇。
“将军,撤不撤?”副将问。
完颜元宜看着潞州的城墙,沉默了很久。他不想撤——撤了,就前功尽弃了。但他不能不撤——不撤,就是抗旨。
“撤。”他说。
五万金兵拔营起寨,往北撤退。潞州城又空了。没有人知道张朔在哪里,也没有人关心了。
十、希望
金兵撤退的消息,马成第一时间送到了山谷。
“都头,金狗撤了。”他气喘吁吁地说,“完颜元宜回燕京了,潞州空了。”
张朔正在地里干活,听到这个消息,直起腰,擦了擦汗。
“撤了?”他问。
“撤了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回去。”
“都头,现在回去?”
“现在回去。”张朔说,“金狗走了,咱们回去。重建潞州。”
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,欢呼起来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抱在一起跳。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。
张朔站在山坡上,看着这些欢呼的百姓,点了一根烟。他心里也很高兴,但他没有表现出来。他想起十年前,他第一次来到潞州,也是一无所有。十年后,他又要重新开始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,他不是一个人。他有百姓,有士兵,有念秋,有小雨,有牛二虎,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。
重建的日子不会轻松,但总会好起来的。就像十年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