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三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正月还没过完,柳树就发了新芽,护城河的冰也化了大半,河水哗哗地流着,带着冬日的寒意奔向远方。
这天晌午,潞州城北门来了一个贩马的商人。四十来岁,身材魁梧,满脸络腮胡子,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,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。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人,赶着一百多匹马,浩浩荡荡,扬起一路尘土。
守门的士兵拦住了他。
“哪里来的?”士兵打量着这群人,手按在刀柄上。和金国签了和约,但边境并不太平——散兵游勇、土匪强盗、金国奸细,什么人都有。
“西夏来的。”商人笑着跳下马,掏出一块木牌递给士兵,“这是通关文牒,大人请看。”
士兵接过木牌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文牒是真的,上面盖着西夏官府的印。他把木牌还给商人,又问:“贩马的?往哪儿卖?”
“往南宋卖。”商人说,“路过贵地,想借个道,顺便看看能不能换点东西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铁器,棉布,什么都行。”商人笑着说,“金潞府的东西好,价钱公道,我们西夏人都知道。”
士兵想了想,让他等着,转身去报告。
二、可疑之处
消息很快传到马成耳朵里。
马成现在是金潞府探事司的负责人,郭安国死后,这摊子事就落在了他肩上。他这个人长相普通,扔进人群里找不着,但耳朵灵,鼻子尖,像一条猎犬,能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嗅出不对劲来。
他听完士兵的报告,皱了皱眉,又问了几个问题——多少人,多少马,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。士兵一一回答。
“西夏来的贩马商人?”马成喃喃自语,“西夏的商人怎么不走西边的路,绕到北边来?”
士兵愣了一下:“大人,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没说什么。”马成站起来,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换了身便服,扮成一个买马的百姓,去了北门。商人还在那里等着,正蹲在路边抽旱烟,跟旁边的手下聊天。说的是西夏话,叽里咕噜的,马成听不太懂,但能听出不是西夏口音。他在郭安国手下干了多年,跟西夏商人打过不少交道,西夏话能听个大概。这人说的话,有几个音不对。
马成不动声色地走过去,蹲下来,看那些马。马是好马,高头大马,膘肥体壮,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豆子,喂给最近的一匹马,马低下头,用嘴唇把豆子卷进嘴里,咯吱咯吱地嚼。
“好马。”马成说,用的是西夏话。
商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客官好眼力。这些都是河曲马,跑得快,耐力好,买回去当战马最合适。”
“多少钱一匹?”
“五十两。”
“太贵了。”马成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三十两。”
商人摇头:“四十两,不能再少了。”
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讨价还价,像真正的买卖人一样。但马成的眼睛一直在看商人的手。那是一双拿刀的手——虎口有厚茧,指节粗大,不是常年握马鞭磨出来的,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
“三十五两。”马成说。
商人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马成跟他握了握手,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对身边的人低声说:“盯着他们,别打草惊蛇。”
三、收网
马成回到府衙,把情况报告了张朔。
“都头,那个人不像是商人。”马成说得很肯定,“他说话有女真口音,手上有握刀的老茧,身边那二十几个人也都是练家子。西夏商人不会这样。”
张朔正在吃饭,听完放下筷子。
“商人是假,探子是真?”他问。
“多半是。”马成说,“但也不一定是探子。也可能是金国那边派来跟咱们联络的。和约签了快一年了,金国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,现在突然派人来,说不定有什么目的。”
张朔想了想:“抓不抓?”
“先不抓。”马成说,“放长线,钓大鱼。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接下来三天,那个商人在潞州城里到处转——去铁坊看了,去织坊看了,去粮仓外面转了转,还去学堂外面站了一会儿。表面上是看货,实际上是在看金潞府的虚实。
马成的人一直跟着他,他去哪儿,他们就跟到哪儿,像影子一样。
第三天晚上,商人在客栈里见了一个人。马成的人趴在屋顶上,揭开一片瓦,看到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商人。商人看完信,把信烧了,灰烬扔进茶壶里,摇了摇,倒掉。
马成听完报告,沉默了很久。
“收网。”他说。
四、身份
商人被抓的时候,正在客栈里睡觉。马成的人踹开门,冲进去,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他睁开眼睛,看到明晃晃的刀,没有挣扎,也没有喊叫,只是叹了口气,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“金潞府探事司。”马成走进来,亮出腰牌,“你是什么人?”
商人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姓完颜。”
马成的手顿了一下。完颜——这是金国皇族的姓氏。
“完颜什么?”
“完颜永。”商人说,“我是完颜亨的人。”
完颜亨。这个名字让马成心里一紧。完颜亨是金国名将,当年在太行山跟张朔对峙了一年多,两个人互相敬重,但各为其主。后来完颜亮篡位,完颜亨被软禁,再后来被赐死。他是金国少数几个对金潞府抱有善意的将领。
“完颜亨已经死了。”马成说。
“是。”完颜永说,“但他死之前,托我办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完颜永看着马成:“我要见张朔。”
五、真相
完颜永被带到府衙,站在张朔面前。
张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——身材魁梧,满脸络腮胡子,眼睛很亮,有一种军人特有的气质。他穿着便服,但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,像是穿了铠甲一样。
“你说你是完颜亨的人?”张朔问。
“是。”完颜永说,“我是完颜亨的家奴,从小跟着他。他待我如兄弟,不是主仆。”
“完颜亨已经死了。”
“是。被完颜亮赐死的。”完颜永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但完颜亮也死了。现在的皇帝是完颜雍,他给主人平了反,恢复了爵位。”
“那你来金潞府做什么?”
完颜永抬起头,看着张朔:“我来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主人的儿子。”完颜永说,“完颜亨的儿子,完颜承裔。”
张朔愣住了。
六、完颜承裔
完颜承裔被带进来的时候,张朔看到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。
他长得很像他父亲——浓眉大眼,鼻梁高挺,嘴唇紧紧抿着,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他穿着汉人的衣服,头发也梳成了汉人的样式,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——那是女真人的眼睛,锐利,警惕,像一头小狼。
“你就是完颜承裔?”张朔问。
少年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不卑不亢,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。
“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少年的声音很平静,“被完颜亮赐死的。”
“你不恨吗?”
“恨。”少年说,“但完颜亮已经死了。我恨他,他也活不过来了。”
张朔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个少年,比他想象的成熟。十二三岁,就知道恨没有用。这不像一个孩子,像一个大人。
“你父亲托你来找我?”张朔问完颜永。
“是。”完颜永说,“主人临死前说,如果有一天金潞府还在,如果张都头还在,就把承裔送来。他说,张都头是个值得托付的人。”
张朔点了一根烟,沉默了很久。
“金国那边知道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完颜永说,“金国那边,知道承裔活着的人不超过五个。都头放心,我们一路上很小心,没有人发现。”
张朔又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完颜承裔面前,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你愿意留在金潞府吗?”他问。
少年想了想:“我听说你是个英雄。”
“某不是英雄。”
“我父亲说你是。”少年说,“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对手。他说如果你是大金的人,大金早就灭了南宋了。他还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是好人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“留下来吧。”他说,“金潞府不怕多一个人。”
七、安置
完颜承裔被安置在学堂里。念秋给他安排了宿舍,发了新棉衣、新被褥、新书。
少年抱着这些东西,站在宿舍门口,有些茫然。他不会说汉话,只会说女真话和一些简单的汉话词汇。念秋跟他说话,他听不太懂,只能点头摇头。
“他这样怎么上课?”念秋有些发愁。
“慢慢来。”张朔说,“先学说话。学会了,再上课。”
张雨听说来了个金国孩子,特意跑来看。她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完颜承裔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眼睛望着窗外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。
“哥,他会不会是奸细?”张雨小声问。
“不会。”张朔说,“他爹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你信他爹?”
张朔想了想:“信。某跟他爹打了一年多仗,知道他是哪种人。他不是坏人。”
张雨没有再问。她走进去,把一个玉米饼子塞进完颜承裔手里。完颜承裔看着手里的饼子,又看了看张雨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谢谢。”
张雨笑了:“不用谢。”
八、完颜永的离开
完颜永在潞州待了五天,要走了。
走之前,他来找张朔,跪下来磕了三个头。
“张都头,承裔就托付给你了。”他的眼眶红红的,“他是主人唯一的骨血。主人临死前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。”
张朔扶他起来:“某会照顾好他的。”
完颜永擦了擦眼睛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张朔:“这是主人写给你的。他让我在你收下承裔之后,把这封信交给你。”
张朔接过信,打开。信是用汉字写的,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——
“张都头亲启: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死了。这一辈子,我打过很多仗,杀过很多人,也救过很多人。我不后悔。唯一放不下的,是我的儿子承裔。他是个好孩子,聪明,懂事,不像我。我希望他不要像我一样,一辈子活在刀光剑影里。我希望他能读书,能种地,能过太平日子。你是好人,把孩子托付给你,我放心。完颜亨绝笔。”
张朔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对完颜永说,“告诉金国那边,承裔在金潞府很好。”
完颜永又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九、完颜承裔的适应
完颜承裔学汉话学得很快。不到一个月,就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。三个月后,已经能跟人正常交流了。
他是个聪明的孩子,念秋教的字,他一学就会;孙秀才教的经,他一背就熟。但他最喜欢的不是读书,是骑马——他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骑马就像走路一样自然。
“你骑马骑得真好。”牛二虎看着他在校场上纵马飞驰,忍不住赞叹。
完颜承裔勒住马,翻身下来:“我三岁就开始骑马了。”
“三岁?”牛二虎咋舌,“俺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。”
完颜承裔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很好看。
“牛叔叔,你能教我打仗吗?”他问。
牛二虎愣了一下:“你想学打仗?”
“想。”完颜承裔说,“我爹说,男儿要会打仗。不会打仗,就保不住自己在意的人。”
牛二虎挠了挠头,不知道该不该教。他去问张朔,张朔想了想:“教。但也不能光教打仗,还要教他读书。”
完颜承裔开始了在金潞府的新生活——白天在学堂读书,下午去校场练武,晚上在灯下写大字。他学得很认真,比别的孩子都认真。因为他知道,自己能留在这里,是父亲用命换来的。
十、张朔的考量
夜里,张朔跟念秋说起完颜承裔的事。
“那孩子,是个好苗子。”他说。
念秋正在灯下缝衣服,头也没抬:“你是说,他以后能当将军?”
“也许吧。”张朔说,“但某不想让他当将军。”
念秋抬起头:“为什么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爹就是将军,一辈子打仗,最后死在自己人手里。某不想他走他爹的老路。”
“那你收留他,是想让他干什么?”
“让他读书。”张朔说,“读好了,回金国去。金国现在的皇帝完颜璟,喜欢汉文化,重用汉臣。他要是能考上金国的科举,当上金国的官——”
“你想让他当金国的官?”念秋打断他。
“对。”张朔说,“金潞府不能永远打仗。总有一天,要跟金国讲和。讲和了,就需要有人能在金国那边说得上话。他爹是金国皇族,他是金国皇族的后代,他在金国那边有人脉。他要是能在金国当上官,对金潞府有好处。”
念秋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张朔,你把他当棋子?”她问。
张朔摇了摇头:“不是棋子。某把他当自己人。但自己人也要为金潞府做事。这是规矩。”
念秋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继续缝衣服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桂花树上。完颜承裔已经睡了,他住在学堂的宿舍里,跟几个孤儿住在一起。他睡得很安稳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。他还小,还不到操心这些事的年纪。但张朔已经在替他操心了。这就是张朔——他会为每一个人操心,不管那个人是谁,从哪里来,是什么身份。
这是他的长处,也是他的短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