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庆典之前
绍兴三十五年腊月,金潞府建府十周年的日子快到了。
十年前的这个时候,张朔带着几百个残兵败将,从太行山深处走出来,在这片被金兵烧杀抢掠过的废墟上,插上了一面“朔”字大旗。那时候没有人看好他——金兵说他撑不过三个月,南宋说他活不过一年,就连跟着他的弟兄们,心里也在打鼓。
但十年过去了,金潞府还在。
不但还在,还比以前更大了。潞州、太原、真定三城连成一片,方圆几百里都是金潞府的地盘。百姓从几千人增长到二十多万人,军队从几百人发展到两万多人。粮仓堆满了,铁坊昼夜不停地响,织坊的布匹远销西夏和南宋。
王主簿来找张朔,问庆典怎么操办。
“都头,十周年是大日子,得好好办一办。”他翻开账本,“老夫算了一下,摆流水席、搭戏台、放鞭炮,再加上给百姓发粮食、发棉衣,总共需要三千两银子。”
张朔正在看地图,头也没抬:“三千两?太多了。”
“都头,十年一次——”
“三千两太多。”张朔打断他,“一千两。摆流水席太浪费,改成每人发一斤肉、二斤面。戏台不搭了,请几个说书的来热闹热闹就行。鞭炮少放一些,响几声意思意思。”
王主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叹了口气:“都头,你也太省了。”
“省下来的银子可以干别的事。”张朔说,“城墙要修,学堂要盖,铁坊要扩建。哪样不要银子?”
王主簿知道张朔的脾气,不再争了。他在本子上记下——庆典预算:一千两。
二、周老农的回忆
庆典那天,周老农起得特别早。
他今年六十八了,背驼了,腰弯了,走路都要拄拐杖。但精神头还好,眼睛还亮。他是金潞府年纪最大的百姓,也是最老的“元勋”——十年前张朔刚来潞州的时候,他就在了。
“老头子,你起这么早干什么?”他老伴还在被窝里,嘟囔着。
“去城门口看看。”周老农说,“今天十周年,热闹。”
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——还是三年前张雨发的,一直不舍得换。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往城门口走。
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。百姓们穿着新棉衣,脸上带着笑,三三两两往城门口走。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,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。
城门口搭了一个台子,台上摆着几张桌子,铺着红布。台子下面已经站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。周老农挤到前排,找一个位置站好。
“周大爷,你也来了?”旁边一个中年人跟他打招呼。
“来了。”周老农说,“十周年,不能不来。”
“你跟着张都头十年了吧?”
“不止十年。”周老农说,“当年张都头刚来潞州的时候,俺就在了。那时候潞州破得不成样子,房子烧了,地荒了,人都跑光了。张都头带着几百个人,在这里扎下根,一点一点地建起来。不容易啊。”
他的眼睛有些湿润,用手背擦了擦。
三、张朔的讲话
巳时,张朔走上台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衣——蓝色的,张雨做的,领口有狗毛。腰间挂着老魏最后打的那把刀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
台下安静下来,几千双眼睛看着他。
张朔站在台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不是不会说话,是不太习惯在这种场合说话。他更习惯在战场上说话——用刀,用命,用血。
“各位乡亲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到了,“今天,是金潞府建府十周年的日子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,掌声稀稀拉拉,但很真诚。
“十年前,某带着几百个人来到这里。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房子烧了,地荒了,人都跑光了。金狗说咱们撑不过三个月,南宋说咱们活不过一年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咱们撑过来了。十年了,金潞府还在。不但还在,还比以前更大了。三座城,二十多万百姓,两万多士兵。粮仓堆满了,铁坊昼夜响,织坊的布卖到了西夏和南宋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了。
“这十年,不容易。死了很多人,吃了很多苦。但咱们活下来了。活下来,就是赢。”
他看着台下的百姓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有的老了,有的瘦了,有的脸上多了伤疤。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。
“某谢谢你们。”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喊着“张都头万岁”。张朔直起身,摆了摆手:“别喊万岁,喊活着就好。”
“活着就好!活着就好!”百姓们跟着喊起来,声音震天。
四、王婆的故事
王婆今年七十多了,是金潞府年纪最大的妇人。她头发全白了,腰弯得像张弓,走路都要人扶。但她也来了,站在台下,听着张朔讲话,老泪纵横。
“王婆婆,你怎么哭了?”旁边一个年轻妇人问她。
“俺高兴。”王婆擦了擦眼泪,“俺做梦都没想到,能活到今天。”
她是十年前从真定逃难来的。那时候金兵屠城,她一家十二口人,死的死,散的散,只剩下她一个。她一个人走了七天七夜,走到潞州,倒在了城门口。
是张朔救了她。让人给她水喝,给她饭吃,给她地方住。后来还给她分了地,盖了房子。她一个人活了下来,还活到了七十多岁。
“王婆婆,张都头是个好人。”年轻妇人说。
“好人?”王婆摇了摇头,“他不是好人,他是活菩萨。没有他,俺早就死了。”
五、牛二虎的感慨
牛二虎也来了,站在台下第一排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衣——也是张雨做的,深蓝色的,领口有狗毛。他平时不爱穿新衣服,觉得别扭,但今天特意穿上了。
“牛统领,你跟着张都头多少年了?”旁边一个士兵问他。
牛二虎想了想:“十几年了。从沂山就跟着了。”
“那时候张都头什么样?”
牛二虎笑了:“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,十几岁,瘦得跟猴似的。但眼睛亮,跟现在一样亮。”
他想起当年在沂山,张朔第一次带着他们打仗。那时候他们只有几十个人,几十把破刀,连饭都吃不饱。但张朔带着他们,一次一次地打,一次一次地赢。从沂山到太行山,从太行山到金潞府,从几百人到两万多人。
“不容易啊。”牛二虎叹了口气,“都头这些年,吃了太多苦。”
“牛统领,你也不容易。”
牛二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俺有什么不容易的?俺就是跟着都头,他让俺往东俺往东,他让俺往西俺往西。俺没脑子,都头有脑子。”
六、张雨的泪水
张雨站在台下,听着哥哥讲话,眼眶红了。
她想起十年前,她才九岁,瘦得像只猴子,跟在哥哥身后,从任城逃出来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哥哥在,就安全了。现在她懂了——哥哥不只是她的哥哥,是二十多万百姓的都头,是金潞府的天。
“小雨,你哭了?”念秋站在她旁边,递给她一块手帕。
张雨接过手帕,擦了擦眼睛:“嫂子,我哥老了。”
念秋看了看台上的张朔——他的头发里有了白丝,眼角有了细纹,脸上的伤疤比以前更多了。他确实老了,才三十多岁的人,看上去像四十多。
“他是累老的。”念秋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张雨说,“所以我心疼。”
念秋握住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在台下,看着台上的张朔,眼睛里都有泪光。
七、王主簿的账本
庆典结束后,王主簿回到府衙,翻开账本,把今天的花费一笔一笔记下来。
“买肉:五百斤,十两银子。买面:一千斤,五两银子。说书先生:三个,三两银子。鞭炮:五挂,一两银子。红布:十匹,二两银子。共计:二十一两银子。”
他看了看这个数字,愣了一下——比预算的一千两少了很多。他想了想,在账本上又加了一行:“给张姑娘买布料:五匹,十两银子。给念秋先生买笔墨:十两,五两银子。给学堂孩子们买糖:二十斤,二两银子。共计:三十八两银子。”
他看着这个数字,笑了。张朔说花一千两,他只花了三十八两。不是他抠门,是张朔太省了。但省下来的银子,确实可以干别的事。城墙要修,学堂要盖,铁坊要扩建。哪样不要银子?
王主簿合上账本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还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,笑声清脆。
“十年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不容易啊。”
八、老魏的坟
下午,张朔一个人去了城北的山坡。
那里埋着他的弟兄们——赵铁柱、郭安国、周黑子、老魏、董明……还有很多很多,墓碑一排一排,密密麻麻。
他蹲在老魏的坟前,倒了一碗酒。
“老魏,今天金潞府十周年。”他说,“你看到了吗?”
风吹过山坡,吹动了坟前的草,沙沙作响。
“铁坊现在是小魏在管。他手艺比你好,打的刀比你打的还锋利。”张朔说,“你要是看到了,肯定高兴。”
他又倒了一碗酒,倒在坟前。
“某走了,明年再来看你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下山。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照在那些墓碑上,金灿灿的,像铺了一层金子。
九、念秋的诗
晚上,念秋写了一首诗。
她坐在灯下,研墨,铺纸,提笔。想了一会儿,写下——
十年铁马金戈路,换来稻香满平川。残垣断壁今犹在,不见当年白骨寒。
写完了,她看了很久,又提笔加了两句——
愿从此后无征战,万家灯火共炊烟。
张朔走进来,看到她写的诗,看不懂。但他知道念秋在写什么。
“写得好吗?”念秋问他。
“好。”张朔说。
“你看都没看。”
“不用看。”张朔说,“你写的都好。”
念秋笑了,笑得很温柔。她把诗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“张朔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下一个十年,你还在吗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某不知道。但某会尽量在。”
念秋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十、最后一个十年
夜深了,张朔一个人坐在府衙的院子里,抽着烟。月亮很圆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青石板地上,照在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。
十年了。
从宣和六年到绍兴三十五年,从沂山到金潞府,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到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。他变了很多——老了,累了,伤疤多了。但有些东西没有变——他还在,金潞府还在,那些跟着他的人还在。
下一个十年,他会在哪里?他不知道。金狗还会不会来?他不知道。他还能不能守住?他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他知道——他会一直打下去。打到打不动为止,打到死为止。
他掐灭烟,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念秋已经睡了,呼吸很轻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张朔躺在她旁边,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练兵、种地、织布、教书、修城墙、囤粮食。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