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第一场雪
绍兴三十五年的第一场雪,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十月初八,天还没亮,张雨就被冻醒了。她缩在被窝里不想动,听到外面有一种奇怪的声音——沙沙沙,像有人在外面撒沙子。她披上棉衣,推开窗户,外面白茫茫一片,雪已经下了厚厚一层。
“下雪了。”她自言自语。院墙上的瓦片白了,树枝也白了,地上铺了一层银白,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桂花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,时不时抖落一团雪,砸在地上发出闷响。
她关上窗户,穿好衣服,去织坊。雪还在下,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,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街上已经有早起的百姓在扫雪,看到她,笑着打招呼:“张姑娘,早。”
“早。”她回应,脚步没停。
织坊里暖烘烘的,几十个炉子烧得正旺。织娘们已经到了,正在织机前忙碌。梭子来回穿梭,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。
“张姑娘,棉衣都做好了。”一个织娘走过来,指着墙角堆得整整齐齐的棉衣,“五千件,够不够?”
张雨走过去,拿起一件,摸了摸。布是今年新织的棉布,厚实密致,针脚细密平整。棉花是今年新收的,柔软蓬松,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团云。她把这件棉衣披在身上,试了试大小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先发士兵,一人一件。剩下的发给百姓,老人和孩子先发。”
二、伤兵营
张雨抱着一摞棉衣,去了伤兵营。
伤兵营设在城西的破庙里,以前很冷,四面漏风。今年张朔让人修了修,堵了墙缝,加了火炉,比以前暖和多了。但伤兵们还是怕冷——断了腿的血脉不通,一到冬天就冰凉;断了胳膊的风一吹就疼;伤了肺的喘不上气。
张雨走进去,把棉衣一件一件地发到伤兵手里。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接过棉衣,用手摸了摸,贴到脸上蹭了蹭,眼眶红了。
“张姑娘,这是俺穿过最好的棉衣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俺以前穿的都是破棉絮做的,不暖和,还扎人。这件不一样,又软又暖。”
“以后每年都有。”张雨说,“不会让你再冻着。”
士兵把棉衣穿在身上,大小刚好,领口和袖口收得紧紧的,风灌不进去。他坐在那里憨憨地笑,像个孩子。
张雨给每个伤兵都发了棉衣,又检查了火炉,添了炭,叮嘱他们多喝热水,别冻着。伤兵们看着她忙前忙后,有人说:“张姑娘,你比你哥还操心。”
张雨笑了:“我哥操心的事比我多。他操心打仗,我操心穿衣吃饭。”
三、城头
张朔站在城头,穿着张雨做的那件新棉衣。领口的狗毛贴着脖子,暖洋洋的,风一点都灌不进去。袖口收得紧紧的,手腕也不冷。
“都头,你这件棉衣不错。”牛二虎站在他旁边,缩着脖子,搓着手。他的棉衣是旧的,袖口磨出了洞,领口开了线,风直往里钻。
“小雨做的。”张朔说。
牛二虎看了看张朔的棉衣,又看了看自己的,叹了口气:“俺的棉衣也该换了。”
“去找小雨要。”张朔说,“今年织坊做了五千件,够分。”
牛二虎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某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牛二虎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又回来:“都头,俺现在去?”
“现在去。”张朔说。
牛二虎跑下城头,一溜烟没了影。张朔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北风从城头吹过,带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城外的田野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张朔知道,雪下面埋着红薯,埋着玉米,埋着棉花秆。明年春天,它们会发芽,会长大,会收获。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。
四、学堂
学堂的孩子们也发了棉衣。念秋一件一件地帮他们穿上,拉拉这里,拽拽那里,看看合不合身。
“老师,俺的太大了。”一个瘦小的男孩举着两只手,袖口长出一大截,像戏台上的水袖。
念秋蹲下来,把袖口卷上去:“大了好,明年还能穿。”
“可是俺现在穿不了,走路都绊脚。”
念秋想了想:“我帮你改一改。先把袖口收短,等明年你长高了再放下来。”
男孩点了点头,看着念秋帮他改棉衣。针线在她手里飞快地穿梭,不一会儿就把袖口收好了。男孩穿上试了试,这次刚好,不绊脚了。
“老师,你真好。”男孩说。
念秋摸了摸他的头:“好好读书,就是报答我了。”
男孩使劲点了点头,跑回座位,翻开书,大声念起来: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”
声音很大,整个学堂都听得见。其他孩子也跟着念起来,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群小鸟在唱歌。
五、百姓家
张雨又抱着一摞棉衣,去了城东的百姓家。
第一家住着孤寡老人李婆婆,七十多岁了,儿子死在太原保卫战里,儿媳改嫁了,一个人过。她的房子很破,墙皮掉了,屋顶漏了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张雨推门进去的时候,李婆婆正坐在灶台前烤火。
“李婆婆,俺给你送棉衣来了。”张雨把棉衣递过去。
李婆婆接过棉衣,翻来覆去地看,用手摸了摸,贴到脸上蹭了蹭:“好软,好暖和。张姑娘,这是俺穿过最好的棉衣。”
“你穿上试试。”
李婆婆穿上棉衣,大小刚好,领口的狗毛贴着脖子,暖洋洋的。她笑了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:“暖和,真暖和。”
张雨又检查了李婆婆的被子,薄薄的,又硬又旧,不保暖。她记下来,回头让人送一床新被子过来。
“李婆婆,被子也给你换了。”她说,“以后有什么事,找俺。”
李婆婆拉着她的手,眼眶红了:“张姑娘,你比你哥还心细。”
张雨笑了:“我哥心也细,就是太忙了。”
六、张朔的棉衣
张朔穿着新棉衣去巡视,走到哪里都有人看。
“都头,你这件棉衣不错。”一个老兵说。
“小雨做的。”张朔说。
“张姑娘的手艺真好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,继续走。他知道自己穿着新棉衣,别人穿着旧的,心里不是滋味。但他也知道,这是小雨的心意。她做了五千件,先发给士兵和百姓,然后才给他。她从来不偏私,对自己的哥哥也是一样。
“都头。”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衣,“都头,俺的棉衣破了,能换一件新的吗?”
张朔看了看他的棉衣,袖口磨出了洞,领口开了线,棉花都露出来了。这棉衣穿了好几年了,补了又补,实在没法再补了。
“去找张雨。”张朔说,“让她给你换一件。”
“谢谢都头!”士兵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转身就跑。
张朔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了自己当兵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也穿着一件破棉衣,冬天冻得瑟瑟发抖,做梦都想换一件新的。现在,金潞府的士兵能穿上新棉衣了。
七、织坊的夜
夜里,织坊还在赶工。
五百台织机同时运转,织娘们分成三班,轮流干活。白班从清晨到傍晚,晚班从傍晚到半夜,夜班从半夜到清晨。织坊里昼夜不停,灯火通明。
张雨坐在账桌前,算着今天的产量。棉衣发了五千件,还有两千件没做完,棉花还够做三千件。她咬了咬笔杆,在账本上写下——再加一千件。老人、孩子、伤兵,一个都不能少。
“张姑娘,你还不睡?”一个织娘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“不睡。”张雨接过水,喝了一口,“还有账没算完。”
织娘看了看她,心疼地说:“你都瘦了。”
“瘦了好。”张雨说,“瘦了轻快。”
织娘摇了摇头,回去了。张雨继续算账,算着算着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织娘走过来,把一件棉衣披在她身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
八、念秋的棉衣
念秋也收到了棉衣。
是张雨亲手做的,用的是最好的棉花,最好的棉布。淡蓝色的布面,领口绣了一朵小花,很精致。
“小雨,你太费心了。”念秋摸着那朵小花,眼睛有些湿。
“不费心。”张雨说,“嫂子,你教了这么多年书,也该穿一件好棉衣了。”
念秋穿上棉衣,大小刚好。淡蓝色衬得她的脸很白净,领口的小花在灯下微微闪光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张雨。
“好看。”张雨说,“嫂子,你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念秋笑了,笑得很温柔。她走到张朔面前,转了一圈:“好看吗?”
张朔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好看。”
念秋笑得更好看了。
九、张朔的梦
夜里,张朔又做了那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回到了任城,回到了泗水河边。河水很清,能看到河底的石头。母亲王氏在河边洗衣服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
“娘。”他叫她。
王氏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:“朔儿,你穿新棉衣了?”
张朔低头看了看,自己穿着一件新棉衣,蓝色的,领口有狗毛。
“小雨做的。”他说。
“小雨长大了。”王氏说,“能给你做棉衣了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,眼眶有些红。
“娘,你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王氏说,“娘这里不冷。”
张朔知道她在骗他。阴间怎么会不冷?但他没有拆穿。
“娘,某想你了。”他说。
王氏摸了摸他的脸,笑了:“娘也想你。但你不能总想娘,你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守住金潞府,照顾好小雨和念秋。”王氏说,“这是你的责任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。
“娘走了。”王氏站起来,抱起洗衣盆。
“娘,再待一会儿。”
“不能待了。”王氏说,“你还有事要做,不能总做梦。”
她转身走了,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“娘!”张朔喊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醒了。枕头上湿了一片。
十、新的一天
天亮了,雪停了。
张朔穿上棉衣,走出房间。院子里,念秋在扫雪,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衣,领口的小花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她看到张朔,笑了。
“醒了?”她问。
“醒了。”
“吃饭吧,粥煮好了。”
张朔跟着她去了厨房,喝了一碗玉米粥,吃了一个玉米饼子。粥很甜,饼子很香,吃得浑身暖洋洋的。
“小雨呢?”他问。
“在织坊。”念秋说,“昨晚又干了一夜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让她歇歇。别太累了。”
“我说了,她不听。”
张朔放下碗,穿上棉衣,出门往织坊走去。雪很厚,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。街上已经有百姓在扫雪了,看到他,笑着打招呼。
“都头,早。”
“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