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种子
绍兴三十五年春天,刘大眼从泉州回来了。
他走的时候是去年秋天,带着二十个人,五车铁器。回来的时候只剩十五个人,三车货物。但张朔没有问那五个人是怎么死的,刘大眼也没有说。在乱世里跑长途,死人是最平常的事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“都头,俺带回来一样东西。”刘大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把黄澄澄的颗粒,比麦子大,比豆子小,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
张朔拿起一粒,捏了捏,硬邦邦的。放到鼻子边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甜香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玉米。”刘大眼说,“泉州那边的商人从占城带回来的,说是南洋那边的作物。俺尝了尝,能当饭吃。问了问,一亩能收五六百斤。”
张朔的手顿了一下。一亩五六百斤——麦子一亩只有两百多斤,红薯虽然能收四五千斤,但不能当主食,吃多了烧心。玉米能当饭吃,还能喂马,还能酿酒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种。”
二、试种
玉米种在哪儿,张朔想了很久。红薯种在山坡地,棉花种在平地,玉米需要什么样的地,他不知道。刘大眼也不知道,泉州那个商人只告诉他怎么种,没告诉他种在哪儿。
“都头,要不种在河滩地上?”老周农提议,“河滩地沙子多,种麦子不好,种玉米也许行。”
张朔想了想:“种。”
河滩地在潞州城西五里处,一大片沙土地,长满了杂草。以前种过麦子,收成不好,就荒了。张朔让人把杂草烧了,翻地,施肥,播种。
种玉米的那天,张朔亲自下地了。他蹲在地头,按照刘大眼说的,一尺一个坑,一个坑两三粒种子,培上土,浇透水。动作很慢,但很认真。
“都头,你种得不好。”老周农蹲在旁边,毫不客气地评价,“坑挖得太深了,种子出不来。”
张朔看了看自己种的坑,确实比老周农的深。他重新挖了一个,这次浅了一些。
“还是深。”老周农说。
张朔又挖了一个,这次更浅了,几乎是刨了一个坑就把种子扔进去了。老周农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行了。”
张朔擦了一把汗,继续种。太阳很毒,晒得后背发烫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。他没有停,一个坑一个坑地挖,一粒一粒地种。
“都头,你歇歇吧。”刘大眼说。
“不歇。”张朔说,“某种的玉米,某要看着它长大。”
三、发芽
十天后,玉米发芽了。
张朔蹲在地头,看着那些嫩绿的幼苗从土里钻出来,像一根根针,细细的,嫩嫩的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他伸出手指,轻轻摸了摸,叶子很薄,几乎透明,能看见里面的脉络。
“都头,发芽了。”刘大眼蹲在旁边,咧嘴笑了。
“发芽了。”张朔重复了一遍,也笑了。他种过红薯,种过麦子,种过棉花,但从没种过玉米。他不知道自己种得对不对,不知道收成好不好,但他相信——只要种下去,就会有收获。
“都头,你看这些苗,多壮实。”老周农蹲在地头,用手扒开土,看了看根,“根扎得深,今年收成应该不错。”
“能收多少?”张朔问。
“老刘说五六百斤,俺看不止。”老周农说,“这地虽然沙多,但肥力足,只要雨水跟得上,七八百斤都有可能。”
七八百斤。张朔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一亩七八百斤,十亩七八千斤,一百亩七八万斤。金潞府有几万亩地,如果都种上玉米,能收多少?他不敢想。
四、除草
玉米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,地里开始长草了。草比玉米长得快,几天不拔,就能把玉米苗盖住。
张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去玉米地拔草。他蹲在地里,一根一根地拔,连最小的草都不放过。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他不在乎。
“都头,你天天来拔草,不累吗?”刘大眼问。
“累。”张朔说,“但累也得拔。草不拔,玉米长不好。”
刘大眼蹲下来,跟他一起拔。两个人在玉米地里蹲了一整天,从日出蹲到日落,拔出来的草堆成了小山。
“都头,你说这玉米,能养活多少人?”刘大眼突然问。
张朔想了想:“如果真能收七八百斤一亩,一亩就能养活一个人一年。种一万亩,就能养活一万人。种十万亩,就能养活十万人。”
刘大眼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这么多?”
“这只是算账。”张朔说,“能不能收到那么多,还得看老天爷。”
刘大眼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没有一丝云。他祈祷老天爷赏脸,别下雨,别刮风,别闹蝗灾。
五、抽穗
夏天快过完的时候,玉米开始抽穗了。
玉米秆长到了一人多高,绿油油的,像一片小树林。顶端抽出雄穗,黄灿灿的,像一把把小扫帚。腰间抽出雌穗,吐出一缕缕红缨,像姑娘的辫子。
张朔站在地头,看着这片玉米地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。他从没见过玉米,更没见过玉米抽穗。这些绿油油的秆子,黄灿灿的雄穗,红艳艳的缨子,在他眼里比什么都好看。
“都头,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。”老周农说。
“一个月?”张朔问。
“一个月。”老周农说,“等红缨变黑了,玉米就熟了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。他走到玉米地中间,用手摸了摸玉米秆,硬邦邦的,像竹子。他又摸了摸玉米棒子,鼓鼓囊囊的,能摸出一粒一粒的凸起。
“都头,你比俺还心急。”老周农笑着说。
张朔没有回答。他确实心急——他想知道,这玉米到底能收多少。能不能当饭吃,能不能喂马,能不能酿酒。
六、收获
一个月后,玉米熟了。
张朔带着士兵们去收玉米。他走进玉米地,掰下一个玉米棒子,剥开外面的苞叶,露出里面金黄的玉米粒。粒粒饱满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一排排牙齿。
“这就是玉米?”牛二虎凑过来,拿起玉米棒子,翻来覆去地看,“看着像金子。”
“比金子值钱。”张朔说,“金子不能吃,这个能吃。”
牛二虎啃了一口,生的,硬邦邦的,嚼不动。他呸呸吐了出来:“不好吃。”
“要煮熟了吃。”张朔说。
收玉米的活比种玉米累。玉米秆比人高,叶子像刀子一样锋利,划在脸上、手上,火辣辣地疼。玉米棒子长得结实,要用力才能掰下来。
张朔掰了一整天,手上磨出了血泡,脸上被叶子划了好几道口子,火辣辣的疼。他没有停下来,掰下来一个,扔进筐里,再掰下一个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地头的玉米堆成了小山。金灿灿的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“都头,今天收了多少?”牛二虎问。
张朔看了看那堆玉米,又看了看还没收完的地,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明天继续收。”
七、亩产
玉米全部收完后,老周农带着人过了秤。张朔站在旁边,看着秤砣起起落落,心里七上八下。
“都头,五亩地,收了四千斤。”老周农捧着账本,手在抖,“平均一亩八百斤。”
八百斤。张朔愣了一下。他种过麦子,一亩只有两百多斤。他种过红薯,一亩四千斤,但不能当主食。玉米一亩八百斤,能当主食。
“都头,这玉米,真是好东西。”老周农激动得老泪纵横,“俺种了一辈子地,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庄稼。一亩八百斤,还不用怎么伺候。”
张朔没有说话。他蹲下来,拿起一个玉米棒子,剥开苞叶,看着里面金黄的玉米粒。他想起小时候,在任城,母亲煮的一锅红薯。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吃饱饭。现在,金潞府的人能吃饱饭了。
“明年,种一万亩。”他说。
八、玉米饼子
玉米磨成面,可以做饼子。张雨在织坊的食堂里试了试,和面,揉成团,贴在锅边,盖上锅盖,小火慢烙。半个时辰后,锅盖掀开,一股甜香扑面而来。
玉米饼子金黄金黄的,外皮焦脆,里面松软。张雨掰了一块,塞进嘴里,嚼了嚼。甜丝丝的,比红薯好吃。
“嫂子,你尝尝。”她把另一块递给念秋。
念秋接过,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:“好吃。”
张雨又掰了一块,跑到府衙,塞进张朔嘴里。张朔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给百姓们也尝尝。”
张雨跑回食堂,让织娘们多做一些,送到城门口,分给百姓。百姓们排着队,领到玉米饼子,咬一口,眼睛都亮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有人问。
“玉米饼子。”张雨说,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那个人说,“甜丝丝的,比红薯好吃。”
张雨笑了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金潞府的人又多了一样能吃的东西。
九、希望
玉米丰收的消息传遍了金潞府。
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,看玉米,尝玉米饼子,问玉米怎么种。张朔让老周农在田边支了一张桌子,专门解答问题。
“玉米要种在什么样的地里?”
“沙土地就行,不挑地。”
“什么时候种?”
“春天种,秋天收。”
“一亩能收多少?”
“八百斤。”
“八百斤?”问话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麦子才两百多斤。”
“所以多种玉米。”老周农说,“麦子不够吃,玉米来凑。”
张朔站在旁边,听着这些对话,点了一根烟。他知道,玉米不是万能的,不能解决所有问题。但它能解决一个最重要的问题——吃饭。金潞府的百姓能吃饱了,这就是希望。
十、玉米粥
冬天,张雨用玉米面煮了一锅粥,端给张朔。
粥是金黄色的,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张朔接过来,喝了一口,甜甜的,暖暖的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“好喝就多喝点。”张雨说,“以后天天给你煮。”
张朔没有回答,一口一口地喝着粥。他想起了小时候,母亲煮的红薯粥。那时候能吃上一碗红薯粥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现在,他喝着玉米粥,想着母亲。
娘,某能吃饱了。金潞府的百姓也能吃饱了。你看到了吗?
粥喝完了,他把碗递给张雨。张雨接过碗,转身去厨房。张朔坐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,眼前浮现出那片金黄的玉米地。风一吹,玉米叶子沙沙作响,像在唱歌。
明年,种一万亩。
后年,种两万亩。
总有一天,金潞府的人不会再饿肚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