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棉田
绍兴三十五年七月,张雨的棉花田迎来了一场盛大的绽放。
三万亩棉田铺满了潞州城西的坡地,从高处望去,白茫茫一片,像是六月里下了一场大雪。棉桃裂开了口子,吐出雪白的棉絮,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。风一吹,整片棉田像波浪一样起伏,棉花在枝头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张雨站在地头,看着这片棉田,眼睛里有光。她等了整整一年,从选种到育苗,从翻地到播种,从施肥到浇水,从打顶到采摘,每一道工序她都亲自盯着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现在,棉花终于熟了。
“老孟叔,今年的收成怎么样?”她问。
老孟蹲在地头,拔起一株棉花,数了数棉桃,又捏了捏棉絮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:“张姑娘,这茬棉花长得好,比去年强多了。你看这绒,多长多白,掐一把都捏不到底。一亩地至少能收两百斤,三千亩就是六十万斤。”
张雨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——六十万斤棉花,能织三十万匹布。三十万匹布,能卖多少钱?能换多少粮食?能做多少棉衣?她的心砰砰直跳,像是有一只小鹿在撞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摘?”她问。
“明天。”老孟说,“要趁天气好赶紧摘,要是下雨,棉花就泡汤了。”
二、摘棉
第二天天还没亮,摘棉的队伍就下地了。
两百多个织娘,每人背着一个大竹篓,弯着腰,在棉田里穿行。她们的手很巧,一捏一抽,一朵棉花就从裂开的棉桃里被摘出来,扔进背后的竹篓里。动作又快又准,像小鸡啄米一样。
张雨也背着一个竹篓,跟织娘们一起下地。她的手不如她们快,摘一朵人家能摘三朵。但她不着急,一朵一朵地摘,摘得很仔细,生怕漏掉一丝棉花。
“张姑娘,你歇歇吧。”一个年纪大的织娘心疼她,“这些活俺们干就行了。”
“不歇。”张雨说,“我自己的地,我自己摘。”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棉田上,白花花的晃眼睛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泥巴沾满了布鞋,腰弯得酸疼,手指被棉桃的尖角扎得生疼。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
到了傍晚,两百多个竹篓都装满了。白花花的棉花堆在地头,像一座座小山。张雨蹲在棉花堆旁边,用手摸了摸,软软的,暖暖的,像是在摸云彩。
“张姑娘,今天摘了五千斤。”老孟捧着账本,笑着说,“照这个速度,半个月就能摘完。”
张雨点了点头,看着那些棉花,笑了。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她还在地里手忙脚乱地摘棉花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做不好。今年不一样了,她什么都会了。
三、织坊
棉花运回织坊后,还要经过很多道工序——晾晒、去籽、弹花、纺线、浆线、络线、穿综、织布。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,哪一道出了错,布的质量就会打折扣。
张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先去棉田看摘棉的进度,再去织坊盯生产,晚上还要算账、安排明天的活。她瘦了,黑了,但眼睛更亮了。
“张姑娘,你今天还没吃饭呢。”一个织娘端着一碗粥过来。
张雨接过粥,喝了两口,又放下了。她看到一台织机出了问题,梭子卡住了,织娘急得满头大汗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把梭子拨出来,检查了一下,发现是线断了。
“换根线就行了。”她说,“别着急。”
织娘松了口气,换了线,织机又正常运转了。张雨站在织机旁边,看了一会儿,确认没问题了,才转身离开。那碗粥还放在桌上,已经凉了。
四、第一批棉布
第一批棉布织出来那天,张雨把张朔叫来了。
“哥,你看。”她捧着一匹雪白的棉布,递给他,“这是今年新棉织的,你摸摸。”
张朔接过棉布,用手摸了摸。布面平整、细密,手感柔软,比去年的好很多。他把布贴在脸上蹭了蹭,笑了。
“好布。”他说,“给某做一件棉衣。”
张雨愣了一下:“哥,你不是有棉衣吗?”
“破了。”张朔说,“袖子磨出洞了,领口也开了。你嫂子补了好几回,补不了了。”
张雨的眼眶红了。她知道哥哥不是没有棉衣穿,是想穿她织的布做的棉衣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做。做两件,一件换着穿。”
张朔笑了。他很少笑,但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伤疤会舒展开,看上去不那么凶了。
五、棉衣
张雨给张朔做的棉衣,用了最好的棉花,最好的棉布。她亲手裁剪,亲手缝制,每一针每一线都仔仔细细。领口加了一圈狗毛,她说狗毛挡风,比棉花好。袖口收得紧紧的,她说这样风灌不进去。
棉衣做好那天,她让张朔试穿。张朔穿上棉衣,站在院子里,转了一圈。大小刚好,长短合适,领口的狗毛贴着脖子,暖洋洋的。
“怎么样?”张雨问。
“好。”张朔说,“很好。”
张雨笑了。她绕着张朔转了一圈,这里拉拉,那里扯扯,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问题。
“哥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要好好穿,别舍不得。”
张朔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他知道妹妹的心思——她怕他不舍得穿,把新棉衣压在箱底,继续穿那件破的。
“某会穿的。”他说,“你放心。”
六、织娘们的日子
织坊的织娘们,大多是逃难来的。她们有的从真定来,有的从太原来,有的从更远的地方来。她们的丈夫有的死了,有的失踪了,有的还在打仗。她们一个人带着孩子,无依无靠,是织坊给了她们一条活路。
“张姑娘,俺想跟你说个事。”一个年轻的织娘找到张雨,低着头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俺想学织花布。”织娘说,“俺在家的时候,俺娘教过俺,织出来的花布可好看了。俺想试试。”
张雨想了想:“行。你去跟老孟叔说,让他给你拨一台织机,再给你一些彩线。织出来了,拿给俺看。”
织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:“谢谢张姑娘!”
过了几天,她真的织出了一匹花布。布面上织着花朵和蝴蝶,五颜六色的,很好看。张雨看了,很喜欢。
“这布好。”她说,“多织一些,拿到集市上去卖,肯定好卖。”
织娘点了点头,干劲十足地回去继续织了。张雨看着她的背影,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她也想学织布,但家里穷,买不起织机。现在好了,织坊里有几百台织机,想学的人都能学。
七、集市
棉花丰收后,织坊的产量翻了一番。棉布除了供金潞府自己用,还有富余。张雨决定把多余的棉布拿到集市上去卖。
集市设在城外的空地上,每月逢五开市。卖棉布的摊位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白花花的布匹叠得整整齐齐,像一座座小山。买布的人络绎不绝——有本地的百姓,有从太原、真定来的商人,还有从南宋来的客商。
“这布多少钱一匹?”一个南宋来的客商问。
“一两银子。”张雨说。
客商拿起一匹布,摸了摸,又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好布,比我们那边的布好。我买一百匹。”
张雨愣了一下:“一百匹?”
“一百匹。”客商说,“运到临安去卖,能卖三倍价钱。”
张雨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一百匹布,一百两银子。一百两银子,能买多少粮食?能做多少事?她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一百匹,一两银子一匹,不还价。”
客商笑了:“你这姑娘,比你哥还会做生意。”
张雨也笑了:“我哥不会做生意,他会打仗。”
八、张朔的惊讶
张雨把卖布的事跟张朔说了,张朔有些惊讶。
“一百匹布,一百两银子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张雨说,“那个客商说运到临安去卖,能卖三倍价钱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,在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一亩棉花能卖多少钱,一匹布能卖多少钱,一年能赚多少银子。算完之后,他抬起头,看着张雨。
“小雨,你比你哥有本事。”他说。
张雨愣了一下:“哥,你说什么呢?”
“某说的是实话。”张朔说,“某只会打仗,种地都种不好。你会织布,会种棉花,会做生意。你比某强。”
张雨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想到哥哥会这么说。她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本事,只会干些粗活。现在哥哥说她比他强,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
“哥。”她说,“你别这么说。”
“某说的是实话。”张朔重复了一遍,“你比某强。”
九、织坊的扩张
卖布赚了钱,张雨决定扩大织坊。从三百台织机扩大到五百台织机,从两百个织娘扩大到四百个织娘。新招的织娘大多是难民,没有地方住,张雨又花钱盖了宿舍。
“张姑娘,你对我们太好了。”一个织娘哭着说,“俺们什么都没有,你给俺们饭吃,给俺们衣穿,还给俺们活干。俺们这辈子都还不起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张雨说,“你们好好干活就行。”
织娘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。张雨看着她们,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她和哥哥也是难民,什么都没有,吃了上顿没下顿。是哥哥带着她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现在,她有能力帮助别人了。她要把这份恩情传递下去。
十、冬天来了
冬天来了,雪下得很大。
张雨站在织坊门口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想起了去年冬天。去年这个时候,她还在为棉衣不够发愁。今年不一样了——棉衣够了,粮食够了,什么都不缺了。
“张姑娘,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一个织娘叫她。
张雨摇了摇头:“我再站一会儿。”
她看着远处的田野,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知道,雪下面埋着棉花秆,棉花秆下面埋着根。明年春天,根会发芽,会长出新的棉花。日子就是这样,一年一年,周而复始。
她想起哥哥说的话——“你比某强。”她知道哥哥是鼓励她,她并没有比哥哥强。哥哥做的那些事,她一件都做不了。打仗、守城、带着几千人出生入死,她连想都不敢想。
但她可以做自己能做的事。织布、种棉花、管织坊、帮难民。这些事不大,但做好了,也能帮到很多人。
张雨转身走进织坊。织坊里暖烘烘的,织机咔嗒咔嗒地响着,织娘们忙忙碌碌地穿梭着。她走到自己的织机前,坐下来,开始织布。
梭子在她手里飞快地穿梭,棉线在织机上交织成布。她织得很认真,每一寸布都织得平平整整。她知道,这些布会做成棉衣,穿在士兵身上,穿在百姓身上,穿在孩子们身上。会帮他们挡住风雪,帮他们度过寒冬。
这就是她要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