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不打仗的日子
金兵退走后的日子,潞州城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摸过,城墙上的缺口在慢慢愈合,街道上的废墟在渐渐消失,百姓脸上的恐惧被安宁取代。
张朔下令全军休整三个月。
不打仗的日子,士兵们反而有些不习惯。牛二虎在军营里转来转去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,浑身不自在。他去校场跑了几圈,又去打了一套拳,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“都头,俺闲得慌。”他找到张朔,愁眉苦脸地说。
张朔正在看地图,头也没抬:“闲得慌就去种地。”
“种地?”牛二虎愣了一下,“俺是当兵的,不是种地的。”
“不打仗的时候,兵就是农。”张朔抬起头,“这是规矩,某早就定下了。第一批轮休的弟兄已经去城外开荒了,你去不去?不去就留在营里睡觉。”
牛二虎挠了挠头,咬咬牙:“去。”
城外,大片的荒地正在被开垦。士兵们脱掉铠甲,换上短褐,扛着锄头在地里干活。他们大多是农家子弟,种地是骨子里的本能。一锄头下去,翻起来的泥土黝黑发亮,散发着潮湿的气息。
牛二虎抡起锄头,一下一下地挖,很快就汗流浃背。旁边的老兵调侃他:“牛统领,你这一身力气,不种地可惜了。”
牛二虎咧嘴笑了:“俺本来就是种地的,后来才当了兵。”
“那你种地种得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牛二虎老实地说,“俺爹说俺种地太毛躁,糟蹋庄稼。”
老兵哈哈大笑。笑声在田野上飘散,惊起一群觅食的麻雀。
二、粮仓
王主簿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。粮仓要扩建,存粮要清点,各地的赋税要收上来,百姓的口粮要分发下去,每一件事都要他操心。
“都头,今年的收成不错。”他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站在张朔面前,“夏粮收了八千石,秋粮预计还能收一万两千石。加上去年剩下的,总共有两万五千石存粮。”
张朔接过账册,翻开看了看。他不识字,但看得懂数字。两万五千石,比去年多了不少,但还是不够。金潞府有二十多万百姓,两万多士兵,一石粮食一个人能吃两个月。两万五千石,够所有人吃四个月。
“四个月。”张朔说,“如果金狗这时候打过来,咱们最多撑四个月。”
王主簿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都头,和约刚刚签了——”
“和约是纸,纸是会烂的。”张朔把账册还给他,“继续囤。明年至少要囤够半年的粮。”
王主簿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了。他知道张朔说得对——金狗虽然签了和约,但谁也不知道这个和约能管多久。半年?一年?两年?不管多久,都得做好准备。
三、棉衣
张雨从秋天就开始赶制棉衣了。
织坊里,三百台织机日夜不停地运转,梭子来回穿梭,发出“咔嗒咔嗒”的声音。织娘们分成三班,轮流干活。白班从清晨到傍晚,晚班从傍晚到半夜,夜班从半夜到清晨。
“张姑娘,今年的棉花收成好,质量也好。”老孟捧着一把新棉花,递给张雨,“你看这绒多长,多白,做出来的棉衣肯定暖和。”
张雨接过棉花,捏了捏,软软的,暖暖的。
“老孟叔,今年的棉花能织多少匹布?”
“至少一万匹。”老孟说,“一万匹布,能做两万件棉衣。”
张雨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两万件棉衣,够所有士兵穿,还能给百姓发一些。她想起去年冬天,一个老人在雪地里冻死的惨状,心里一阵发紧。
“再多做一些。”她说,“给百姓也发。每家每户至少一件,老人和孩子先发。”
“张姑娘,棉花不够——”
“明年多种。”张雨说,“三千亩不够就五千亩,五千亩不够就一万亩。总有一天,金潞府的人不会再冻死。”
老孟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这个姑娘,越来越像她哥哥了。
四、铁坊
小魏的铁坊也在扩建。新添了十座炉子,招了五十个徒弟。铁坊从早到晚叮叮当当地响,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。
“都头,你看这把刀。”小魏捧着一把新打的刀,递给张朔。
张朔接过刀,拔出刀鞘。刀身乌黑,刀刃锋利,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他挥了两下,手感很好,轻重适中。
“比以前的好。”他说。
“比以前的好。”小魏重复了一遍,笑了,“师父要是看到了,会高兴的。”
张朔把刀插回刀鞘,还给小魏:“多发几把。弟兄们每人一把好刀,打起仗来不怕。”
“都头,铁料不多了。”
“铁料的事,某来想办法。”张朔说,“你只管打刀。”
小魏点了点头。张朔走出铁坊,站在门口,点了一根烟。铁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在夜风中回荡。这声音他听了十几年,从沂山听到太行山,从太行山听到金潞府。只要这声音还在响,他就不怕。
五、百姓的笑声
和约签订后的第一个集市,格外热闹。
集市设在城外的空地上,卖什么的都有——粮食、布匹、铁器、农具、盐巴、茶叶、糖果、玩具。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,推着车,挑着担,牵着孩子,脸上带着笑。
一个老汉买了几斤盐,小心翼翼地包好,塞进怀里。他的老伴在旁边唠叨:“买那么多盐干什么?吃得完吗?”
“吃得完。”老汉说,“慢慢吃,总能吃完的。”
一个小女孩拉着她娘的手,指着糖摊:“娘,俺想吃糖。”
她娘看了看糖摊,又看了看荷包,犹豫了一下,掏出几文钱,买了一块糖。小女孩接过糖,舔了一口,眼睛眯成了月牙。
张朔站在人群中,看着这一切,点了一根烟。念秋站在他旁边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——就是上次那个托她照看的婴儿。婴儿已经长大了一些,白白胖胖的,正在吃手。
“张朔。”念秋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笑了。”
张朔愣了一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他真的笑了,连他自己都没发现。
“好久没笑了。”他说。
“以后会经常笑的。”念秋说。
张朔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些百姓,那些孩子,那些糖,那些盐,那些笑声。这些东西,他拼了命也要守住。
六、学堂
学堂的孩子们越来越多了。从两百人增加到三百人,教室不够用了,宿舍也不够了。念秋去找张朔,要钱盖新校舍。
“要多少?”张朔问。
“五百两。”
张朔从抽屉里拿出五百两银票,递给她。念秋接过银票,没有走。
“还有什么事?”张朔问。
“张朔,孩子们缺书。”念秋说,“没有书,怎么读书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:“书的事,某来想办法。你先回去,把孩子们教好。”
念秋点了点头,走了。张朔坐在椅子上,想了一会儿,写了一封信,叫人送到临安,交给辛弃疾。
信写得很短——“辛大人,金潞书院缺书。某不识字,不知道该要什么书。你看着办,买一些寄来。”
半个月后,辛弃疾的回信来了。信里没有字,只有一张清单——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周易》《礼记》《春秋》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后汉书》《三国志》《孙子兵法》……清单很长,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。
随信来的还有五百两银票,辛弃疾在银票上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书已买,这是剩下的银子,给孩子们买笔墨纸砚。”
张朔看着那张清单和那张银票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清单递给念秋,把银票递给王主簿:“去买笔墨纸砚。”
七、伤兵的新生活
伤兵营里的伤兵,有一百多人。他们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断了腿,有的瞎了眼睛,有的残了身体。他们不能再打仗了,有的连走路都困难。
张朔没有抛弃他们。他给他们安排了活干——能教书的去学堂,能织布的去织坊,能打铁的去铁坊,什么都不会的就去种地。实在什么都干不了的,金潞府养着,管吃管住管穿衣,每月还给零花钱。
一个断了双腿的士兵,坐着轮椅,在学堂里管图书。孩子们叫他“轮椅先生”,他很喜欢这个称呼。
“轮椅先生,这本书还给你。”一个孩子把书递给他。
他接过书,放在架子上,然后从架子上拿下另一本书,递给那个孩子:“这本你还没看过,拿去看。”
孩子接过书,高兴地跑了。他看着孩子的背影,笑了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想读书,但家里穷,读不起。现在好了,这些孩子能读书了。
八、张朔的反思
夜里,张朔一个人坐在府衙的院子里,抽着烟。月亮很圆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青石板地上,照在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。
念秋走出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“在想以前的事。”张朔说,“想沂山,想太行山,想张家庄,想太原,想真定。想那些死去的人。”
念秋没有说话,只是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念秋,你说,某这些年做的事,值不值?”张朔问。
“值。”念秋说,“你救了很多人。没有你,金潞府的百姓早就被金狗杀了。”
“可某也害死了很多人。”张朔说,“那些跟着某打仗的弟兄,那些饿死的百姓,那些被金狗杀死的无辜的人。如果他们不跟着某,也许就不会死。”
“你不带着他们,他们也会死。”念秋说,“金狗不会因为你不打仗就不杀人。你带着他们,至少他们死得有尊严。”
张朔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烟掐灭,站起来:“回去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念秋点了点头,跟着他回了屋。
九、新的开始
绍兴三十五年春天,金潞府迎来了和平后的第一个春耕。
城外,大片大片的土地被翻了出来。红薯苗、玉米种子、棉花种子被埋进土里,浇上水,等着发芽。张朔每天都要去田里看一圈。他蹲在地头,用手扒开土,看看种子发芽了没有,看看苗长得怎么样,看看有没有病虫害。
“都头,你比俺还会种地。”老周农笑着说。
“某不会种地。”张朔说,“某只会算账。”
老周农笑了。他知道张朔不是不会种地,是谦虚。这些年,张朔学会了很多东西——种地、打铁、织布、教书。他不是为了自己学的,是为了金潞府。
“都头,今年红薯种多少?”老周农问。
“三万亩。”张朔说。
“三万亩?”老周农倒吸了一口凉气,“都头,种那么多红薯,吃得完吗?”
“吃不完可以喂猪,可以酿酒,可以晒成干存着。”张朔说,“粮食不怕多,就怕少。”
老周农点了点头。他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,知道张朔说的是实话。粮食多了,心里不慌;粮食少了,什么都要慌。
十、日子
春耕结束后,张朔去了一趟城北的山坡。
那里埋着他的弟兄们。赵铁柱、郭安国、周黑子、老魏、董明……还有很多很多名字,刻在石碑上,密密麻麻。
他蹲在赵铁柱的坟前,倒了一碗酒。
“赵大哥,某来看你了。”他说,“仗打完了,金狗退了。某活着,弟兄们也活着一些。你在那边,别担心。”
风从山上吹来,吹动了坟前的草。张朔站起来,看着那些石碑,点了一根烟。他想起了赵铁柱临死前说的话——“替某多杀几个金狗。”
他杀了。杀了很多。但他知道,杀再多也换不回赵铁柱的命。
“都头,回去吧。”牛二虎站在他身后,“天快黑了。”
张朔把烟掐灭,转身下山。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照在那些石碑上,金灿灿的,像铺了一层金子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牛二虎跟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山路上。远处,潞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。炊烟升起来了,一家一家,像无数个小小的希望。
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不是轰轰烈烈,是平平淡淡。种地、织布、打铁、教书、吃饭、睡觉。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。
张朔不想要什么轰轰烈烈,他只想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。让百姓有饭吃,让孩子们有书念,让金潞府安安稳稳的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