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一。围城第二十七天。张朔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合眼了。不是不困,是不敢睡。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,也怕醒过来的时候城已经破了。
天还没亮,金兵的号角就响了。不是平时那种一声两声的号角,是很多号角一起吹,呜呜咽咽的,像是有千百头牛在城外叫。张朔站在城头上,手撑着城垛,往下看。金兵营帐里的火把像是被人泼了油,一下子全亮了起来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六万人,全部出营。盾牌兵在前,弓箭手在后,云梯车在中间,攻城锤在最后面。完颜襄的中军大旗立在最高的那辆车上,旗子在晨风里展开,金色狼头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。
完颜襄今天要总攻了。
张朔转身看着城里的士兵们。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,手里攥着刀、枪、弓、弩,没人说话。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兵器,有人抬头看着天,有人闭着眼睛嘴唇在动,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他们的脸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,眼眶都是凹进去的,颧骨都是凸出来的,瘦得不像人了。
“弟兄们。”张朔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城头上很安静,每个人都能听见。“今天金狗要总攻了。城破了,咱们死。城不破,他们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没人应声。有人把刀攥得更紧了,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跟你们在一起。”张朔说,“城在,我在。城破,我死。”
说完他转过身,面朝城外。
城外的金兵已经开始移动了。盾牌兵举着大盾往前走,盾牌密密麻麻的,像一堵会移动的墙。盾牌后面是弓箭手,再后面是云梯车,车轮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。
张朔深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凉飕飕的。
“弓箭手准备。”
弓弩手们拉开弓,箭搭在弦上。有人手在抖,箭簇在弓臂上轻轻敲击,发出细碎的叮叮声。
“放。”
几百支箭同时飞出去。箭落在金兵的人群里,有的被盾牌挡住,发出噗噗的闷响;有的从盾牌的缝隙里钻进去,有人倒下去,被后面的人踩住。倒下去的人在地上翻滚、嚎叫,但声音被几万人的脚步声淹没了,听不见。
“再放。”
金兵已经到了护城河边。他们往河里扔沙袋,填壕沟。沙袋扔进水里,溅起水花,水花在晨光里闪着白光。有人中箭倒在河里,血从身体里涌出来,在水面上散开,像一朵暗红色的花。后面的人踩着沙袋和尸体继续往前冲。
云梯一架架搭上了城墙。钩子卡住城垛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金兵开始往上爬。
城头上的士兵们用滚木擂石往下砸。滚木推下去,顺着云梯往下滚,把梯子上的人连串撞下去。有人从云梯上摔下去,砸在地上,骨头碎的声音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。
张朔走到城垛边,一个金兵正往上爬,露了半个脑袋出来。他一刀砍下去,砍在那人头顶上。刀砍进骨头里,卡住了,拔不出来。那个金兵手一松,从云梯上摔下去,刀还嵌在他头上,跟着一起摔了下去。张朔手里空了。他从地上捡起一把金兵掉落的刀,继续砍。
城头上的厮杀声越来越大。刀枪碰撞的声音,惨叫声,咒骂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烧开的粥。有人被砍倒了,倒在城垛后面,血从身下流出来,顺着砖缝往下淌。有人被捅穿了,手还抓着枪杆,想再捅一下。有人抱着金兵一起从城头上摔下去,两个人纠缠在一起,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,砸在地上,不动了。
王麻子在城头那头厮杀。他的左胳膊还吊着,只能用右手使刀,但砍得比谁都快。一个金兵朝他扑过来,他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,那人弯下腰,抱着肚子嚎叫。王麻子一脚把他踹下城头,转身又砍倒一个。
“都头!东边缺口又被冲开了!”有人在喊。
张朔转身跑过去。东城墙的缺口已经被金兵冲开了,沙袋被扒开,石头被推散,缺口大得能并排走五六个人。金兵从缺口里涌进来,和守军杀在一起。
张朔冲进缺口,一刀砍倒一个金兵,又一刀捅翻另一个。亲兵们跟在他后面,用长枪捅,捅倒一个,再捅下一个。缺口很窄,人挤人,刀都挥不开。张朔只能捅,往前捅,捅到什么算什么。刀尖扎进肉里的感觉,闷闷的,像是在扎一堆湿稻草。
一个金兵被他捅中了胸口,血从伤口里喷出来,喷在他脸上。热乎乎的,带着腥味。他没擦,继续捅。
不知道捅了多久,金兵终于退了。缺口前面堆了一地的尸体,叠在一起,有的还在动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张朔靠着城墙站着,大口喘气。手里的刀在滴血,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砖头上。他的脸上全是血,衣服上全是血,手上也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金兵的。
“都头,你受伤了。”一个亲兵指着他的左胳膊。
张朔低头看了一眼。胳膊上有一道口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,皮肉翻开着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把袖子染成了暗红色。他不觉得疼,也许是疼麻木了,也许根本没感觉到。
“不碍事。”他说。
他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条,缠在胳膊上,用牙咬着系紧。血把布条浸透了,红通通的。他活动了一下胳膊,还行,能动。
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升到了头顶。金兵还没退,他们在城外重新列队,准备下一波进攻。城头上的士兵们也趁着这个空档吃饭。每人一碗稀粥,粥里没有红薯,也没有野菜,就是稀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有人端着碗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但还是把剩下的喝了。有人喝完了把碗舔干净,舔完之后盯着碗底看了很久,好像想从碗底再找出一点什么来。
张朔端着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凉的,没有味道。他嚼了嚼,好像嚼到了什么东西,硬硬的,硌牙。他没吐出来,咽下去了。是沙子,也可能是碎骨头。无所谓了,能吃的东西都得吃。
城外,完颜襄的号角又响了。金兵又开始移动了。
下午的仗比上午更惨。完颜襄把所有的兵力都压上来了。云梯车、攻城锤、投石机,全部出动。城墙被砸得千疮百孔,好几处都塌了。金兵从缺口里涌进来,一波一波的,像是永远杀不完。
张朔已经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人了。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但还是得砍。不砍,金兵就上来了。他的刀又钝了,砍人的时候要费很大的劲才能砍进去。刀刃上全是缺口,刀身上全是划痕,跟了他好几年的刀,今天大概要断了。
一个金兵朝他扑过来,他侧身躲开,反手一刀,砍在那人后背上。那人栽倒在地,趴着不动了。又一个金兵冲过来,他一刀捅过去,捅在那人肚子上。那人抱着肚子跪下去,嚎叫了一声,就不动了。
他把刀抽出来,刀上挂着一条肠子,滑腻腻的,从刀刃上往下滑。他把肠子甩掉,继续打。
“都头!南城墙快顶不住了!”有人在喊。
张朔转身跑过去。南城墙那边,金兵已经上了城头,和守军杀成了一团。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,分不清谁是朔方军谁是金兵。一个朔方军士兵被三个金兵围住,身上被捅了好几刀,血从伤口里往外涌,但他还站着,还在砍,一刀一刀地砍,砍倒了一个金兵,又被捅了一刀。他跪下去了,但手还抓着刀,还想再砍一下。
张朔冲过去,一刀砍翻一个金兵,又一刀捅翻另一个。剩下的那个金兵想跑,被他一刀砍在后脑勺上,那人一头栽倒,脸朝下趴在地上,手脚抽了几下,不动了。
他蹲下来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士兵。是那个年轻兵,牛二虎的老乡。他的胸口被捅穿了两个洞,血从洞里往外冒,咕嘟咕嘟的,像泉水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张朔,嘴在动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,只有血从嘴角往外流。
“别说话了。”张朔说,用手按住他胸口的伤口。血从指缝里往外涌,止不住,怎么都止不住。年轻兵的眼睛慢慢暗了下去,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。他的嘴还张着,想说的那句话没有说出来。
张朔把手从他胸口拿开。手上全是血,热乎乎的。他把年轻兵的眼睛合上,站起来。旁边有人在喊,在叫,在杀,在死。他没时间停,他得继续打。
金兵又冲上来了。
这一仗打了多久,张朔不知道。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又从西边落到山后面。天黑了,但战斗没停。金兵点着火把攻城,城头上的守军点着火把守城。火把的光在黑暗里跳动着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是鬼魅。
张朔的刀断了。不是慢慢裂开的,是猛地一下断的。他砍在一个金兵的头盔上,刀身从中间崩断,半截飞了出去,在火光里转了几圈,掉进了城外的黑暗中。他手里只剩下一个刀柄,刀柄上连着一小截断刃,断刃上还有血。
他看着手里的刀柄,愣了一下。这把刀跟了他三年。从金州打到太原,从太原打到潞州。现在它断了,像人一样,撑不住了。
他把刀柄扔掉,从地上捡起一把金兵掉落的刀。刀很沉,不趁手,但能用。他握紧了,继续砍。
念秋什么时候上来的,他不知道。他转过身的时候,看见她站在城头上,手里拎着一桶滚烫的热油,正在往城下倒。她的头发散了,披在肩上,脸上全是灰,手上全是烫伤的水泡,但她倒油的手很稳,一桶倒完了,又去拎下一桶。
“你怎么上来了?”张朔冲她喊。
念秋没回答。她拎着空桶跑下城楼,过了一会儿又拎着一桶热油上来了。她的脚步很稳,呼吸很匀,好像她每天都在做这件事,不是在打仗,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一个金兵爬上了城头,朝念秋扑过去。张朔冲过去,一刀砍在那人后背上,那人栽倒在地。念秋看了那个金兵一眼,从地上拎起油桶,继续倒油。
“下去!”张朔喊。
念秋还是没理他。她把油桶里的油倒完,转身跑下城楼。
张朔看着她消失的背影,咬了咬牙,转身继续砍。
城头上的战斗还在继续。金兵越来越多,守军越来越少。有人倒下了,有人还在站着,有人站不住了就坐着打,坐着也打不动了就躺着,躺着手还攥着刀,等金兵走过来就砍他的脚。
王麻子靠在城垛上,大口喘气。他的左胳膊上的布条掉了,伤口露在外面,裂开的口子能看到骨头。他的右手里还握着刀,刀上全是血,他的血,金兵的血,分不清。
“都头。”他喊。
张朔走过去。“咋了?”
“俺……俺砍不动了。”王麻子的声音很弱,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你替俺砍几个。”
张朔看着他。王麻子的脸在火光里惨白惨白的,嘴唇发紫,眼睛浑浊,眼珠子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。
“别说话。”张朔说,“我让人抬你下去。”
“不下了。”王麻子摇了摇头,“下了也活不成。就在这儿吧。”
张朔蹲下来,握着他的手。王麻子的手冰凉,像一块铁。
“都头。”王麻子说,“俺跟了你二十年。这辈子值了。”
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手从张朔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发出闷闷的一声。
张朔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全是皱纹,全是伤疤,胡子拉碴的,像个野人。但嘴角是往上翘的,像是在笑。
他站起来,拿起刀,转身面对金兵。
城头上的守军越来越少了。有的死了,有的伤了被抬下去了,还站着的不到两千人。城墙塌了好几处,金兵从缺口里涌进来,像潮水一样。张朔带着亲兵们在城头上跑来跑去,哪里吃紧去哪里,堵住一个缺口,另一个缺口又被冲开了,堵住另一个,第三个又开了。
他知道守不住了。
但他还在打。不是因为还有希望,是因为还没打完。
城里的百姓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头。他们手里拿着菜刀、锄头、木棍,站成一排,挡在缺口前面。有老头,有老太太,有女人,有半大的孩子。他们不会打仗,不会用刀,但他们站在那里,不后退。
一个老太太被金兵一刀砍在肩膀上,倒在地上,血从肩膀里往外喷。她没叫,咬着牙,从地上爬起来,抓着一把菜刀,朝金兵砍过去。菜刀砍在那人的腿上,那人叫了一声,一脚把老太太踹倒。老太太又爬起来,又砍。
张朔冲过去,一刀捅死那个金兵,把老太太拉到一边。
“下去!”他冲她吼。
老太太摇了摇头,擦了擦脸上的血,抓起菜刀,又站回去了。
半夜的时候,金兵终于退了。不是打不下去了,是他们也累了。打了一天,死了几千人,城还没拿下来。完颜襄大概需要重新想想办法。
城头上安静下来了。张朔靠着城垛坐着,浑身都在发抖。他的刀放在腿上,刀刃上全是缺口,刀身上全是划痕,刀柄上全是血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全是裂口,有的裂口很深,能看到里面的嫩肉。血从裂口里渗出来,和干了的血混在一起,结成一层厚厚的痂。
他不觉得疼。
念秋走上城头,拎着一桶水。她蹲在张朔面前,用一块布蘸了水,给他擦脸上的血。布擦在脸上凉凉的,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,也是凉的。
“念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城守不住了。”
念秋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
“你带着小雨走。”张朔说,“从西边那条小路走。趁夜里,金兵看不见。”
念秋没说话。她把张朔脸上的血擦干净了,把布放在桶里洗了洗,水变成了红色。她站起来,拎着桶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没回头,“我说过了,死也死在一起。”
她走了。
张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很乱,什么都在想,又什么都没想清楚。他想起王麻子,想起那个年轻兵,想起李老栓,想起所有跟着他死去的人。他们都死了,他还活着。
活着的人要继续打。打到不能打为止。
他睁开眼,看着天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空有一道灰白色的光,像一条裂缝。新的一天要来了。金兵还会来。他得站起来,拿起刀,继续打。
他撑着城墙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扶着城墙站了一会儿,等腿上的劲回来了,他走到城垛边往外看。
金兵的营帐里还有火光,星星点点的,像另一片天空。有人在唱歌,唱的是草原上的歌,调子苍凉,像风一样。
他听着那歌声,站了很久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