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是绍兴三十七年正月初七。
张朔是被饿醒的。
不是那种肚子咕咕叫的饿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饿。他躺在府衙的床上,眼睛睁着看屋顶,屋顶上的椽子在黑暗里一根一根的,像肋骨。他躺着不想动,因为动一下就要花力气,花力气就会更饿。
念秋在旁边翻了个身。她睡得很浅,一点动静就会醒。张朔尽量不动,但他肚子叫了一声,很响,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念秋醒了。
“饿了?”她问。
“不饿。”张朔说。
念秋没理他。她坐起来,摸黑穿好衣服,走出去。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她端着一碗东西回来了。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,张朔看见碗里是稀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上面漂着几片野菜叶子。
“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昨天剩的。”念秋把碗递给他,“凉的,但能吃。”
张朔接过碗,没喝。他看着碗里的粥,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粥面上晃来晃去。
“你喝了吗?”他问。
念秋没回答。
“喝了没有?”
“喝了。”
张朔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越来越深的眼眶和颧骨。她的眼睛很大,但眼窝凹进去了,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。
“你骗我。”
念秋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张朔把碗递给她。“你喝。”
“我不喝。”
“你不喝我也不喝。”
念秋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。念秋的眼圈红了,但她没哭。她把碗接过去,喝了一小口,然后把碗递回来。
“喝了。”她说。
张朔接过去,把剩下的喝了。粥很少,两口就没了,但胃里暖了一点。他把碗放在床头,重新躺下去。念秋也躺下去,脸朝着他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头发干枯了,没有以前那么滑了,像一把稻草。念秋没动,像是睡着了,但他知道她没有。
“念秋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要是……”
“没有要是。”念秋打断他,“你睡吧。明天还要上城头。”
张朔没再说什么。他闭上眼睛,黑暗中听见念秋的呼吸声,很轻很轻,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听见城外传来号角声。低沉的,悠长的,像一头牛在叫。
他坐起来,穿好衣服,拿起刀。念秋也坐起来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念秋坐在床上,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白霜。她瘦了太多,肩膀窄得像一个孩子。
他转身走了。
城头上,王麻子正蹲在城垛后面抽烟。看见张朔来了,他站起来,把烟袋锅子磕了磕,塞进怀里。
“金狗今天动静大。”王麻子指了指城外,“昨晚后半夜就开始折腾了,这会儿正在列阵。”
张朔往外看。天还没亮透,金兵营帐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,在列队。刀枪在晨曦里闪着寒光,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。他能看见完颜襄的中军大旗,那面绣着金色狼头的大旗,在晨风里展开,像一只巨大的翅膀。
六万人。
他回头看了看城里的士兵。他们正在吃早饭,每人一碗稀粥,粥里没红薯了,就是稀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有人端着碗的手在抖,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有人在吃之前先在碗里画了个十字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祷告。有人吃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,舔完之后还盯着碗底看了半天。
张朔端着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凉的,没有味道。他嚼了嚼,好像嚼到了什么东西,硬硬的,硌牙。他吐出来看了一眼,是一粒沙子,很小,在手掌心里像一颗发黄的牙齿。
他把沙子扔掉,继续喝。
喝完粥,他把碗交给张雨,张雨蹲在城墙根底下洗碗,手泡在冰水里,冻得通红。她洗得很慢,每一个碗都要洗好几遍,好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。
“小雨。”张朔蹲下来。
“哥。”
“你带着孩子们再往山里撤一撤。”
张雨手里的碗顿了一下。“撤到哪儿去?”
“越远越好。能走多远走多远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张雨低着头,继续洗碗。水很冰,她的手指已经僵硬了,但她还是在洗,一遍一遍地洗。
“哥,俺不走。”
“你得走。”
“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张雨的声音忽然变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,“上次你说让俺走,俺走了。结果任城丢了,娘死了。俺在山里躲了三个月,天天想,要是俺没走,娘会不会还活着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
“这次俺不走。”张雨把最后一个碗洗好,摞在一起,站起来,“死也死在一起。”
她抱着碗走了。走得很急,像是怕张朔会叫住她。
张朔站起来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城头上的士兵们已经列好队了。弓弩手在城垛后面,刀斧手在城门口,滚木擂石堆在城墙根底下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没有人说话。有人在低头擦刀,有人在检查弓弦,有人在往箭壶里数箭。箭不多,每个弓弩手只有不到二十支,每一支都要省着用。
王麻子走过来,左胳膊还吊着,右手拿着一把刀,刀身上全是缺口。
“都头,粮仓那边说了,粮食还能撑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省着点吃,四天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他看着城外那一片黑压压的金兵,看着那些旗帜在风里飘,看着完颜襄的中军大旗在晨光里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鸟。
四天之后,粮草耗尽。马已经杀光了,树皮草根还能撑几天,但吃完之后呢?
“三天够了。”张朔说。
“够了?”王麻子愣了一下。
“够了。三天之内,要么他们攻进来,要么他们退。没有别的。”
王麻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蹲下去,把刀放在膝盖上,用衣襟擦刀刃。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,擦不掉,他用指甲抠,抠下来一些黑红色的碎屑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照在城墙上,照在那些血迹斑斑的城砖上,照在士兵们灰扑扑的脸上。有人在阳光里眯着眼睛,有人在阳光里闭上了眼睛,像是在感受那一点点的温暖。
城外,完颜襄的号角又响了。
金兵开始动了。前排的盾牌兵举着大盾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盾牌很大,几乎和人一样高,盾面上蒙着牛皮,箭射上去噗噗响,射不穿。盾牌兵后面是弓箭手,再后面是云梯车,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步兵,一眼望不到头。
六万人,铺天盖地,像蝗虫。
张朔深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,凉飕飕的。
“弓箭手准备。”他说。
弓弩手们拉开弓,箭搭在弦上。有人手在抖,箭簇在弓臂上轻轻敲击,发出细碎的叮叮声。
“等他们靠近了再放。别浪费。”
金兵越走越近。一百五十步。一百步。八十步。
“放。”
几百支箭同时飞出去,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箭落在金兵的人群里,有人倒下,有人用盾挡住,有人中箭后在地上翻滚。
“再放。”
第二轮箭飞出去的时候,金兵已经到了护城河边。他们往河里扔沙袋,填壕沟。有人被箭射中,倒在河里,血在水里散开,把河水染成暗红色。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填。
张朔看着那些填河的尸体,心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。不是麻木,是已经过了麻木的阶段了。他现在看什么都像在看一幅画,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不真实。
云梯一架架搭上了城墙。
金兵开始往上爬。
城头上的士兵们用滚木擂石往下砸,用长枪往下捅,用刀砍。有人被金兵的箭射中,从城头上摔下去,掉进护城河里,溅起一蓬水花。有人被金兵的刀砍中,倒在城垛后面,手还抓着刀,想再砍一下。
张朔在城头上来回走。哪里吃紧,他带着亲兵去哪里。一刀一刀地砍,一刀一刀地捅。他的手已经麻木了,感觉不到刀柄的存在,只知道握紧了,别松手。
一个金兵爬上了城头,还没站稳,张朔一刀砍过去,砍在那人的脖子上。血喷出来,喷了他一脸。他擦了擦脸上的血,继续砍。
又一个金兵爬上来,他捅过去,捅在那人的胸口。刀尖扎进肉里,闷闷的,像是扎进了一坨湿泥巴。他把刀抽出来,那人跪下去,手抓着城垛,指甲在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张朔没看第二眼。
他不知道打了多久。也许一个时辰,也许两个时辰。他的脑子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了,只有刀、血、人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。
金兵退下去了。
城头上到处都是尸体。朔方军的,金兵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血顺着城墙往下流,在砖缝里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溪。
张朔靠在一根柱子上,大口喘气。他的刀上全是血,刀柄滑得握不住。他把刀在鞋底上蹭了蹭,蹭掉一些血,握紧了。
“都头。”一个士兵跑过来,“东城墙又被冲开了,金狗进来了一波,被堵回去了,但死了不少人。”
张朔跟着那个士兵走过去。东城墙的缺口又大了,沙袋被金兵扒开了,石头被推散了,缺口能并排走四个人。缺口前面躺着十几具尸体,朔方军的,金兵的,叠在一起,像一堆破衣服。
“补上。”张朔说。
士兵们搬来沙袋、石头、门板,往缺口里填。有人搬石头的时候手在抖,石头掉在地上,砸在脚上,那人抱着脚跳了两下,没喊疼,继续搬。
张朔蹲在缺口旁边,看着士兵们干活。他看见李老栓也在搬石头,弓着腰,抱着一个很大的石头,石头把他的腰压得弯下去,像一个快要折断的树枝。他把石头搬到缺口那里,放下,直起腰,喘了几口气,又回去搬。
“李老栓。”张朔叫他。
李老栓回过头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李老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。裤腿被血浸湿了,黑红黑红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。他摸了摸,皱了皱眉。
“不碍事。”他说,转身继续搬石头。
张朔没再叫他。
下午,金兵又攻了。
这回完颜襄用了新战术。他不攻缺口,改攻完整的那段城墙。投石机砸了一个时辰,把那段城墙砸出了一个大洞。洞不大,但能钻人。
金兵从洞里往里钻。钻进来的被守军捅死,堵在洞口。后面的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钻。
张朔带着亲兵堵在洞口前面,一刀一刀地砍。洞口很窄,只能同时过两个人,但金兵太多了,前面的倒下去,后面的继续钻,像虫子一样。
他的刀又断了。
刀身从中间裂开,半截飞了出去,落在金兵堆里。他手里只剩一个刀柄,刀柄上还连着一点铁片,铁片上有血,滴答滴答往下滴。
他扔掉刀柄,从地上捡起一把金兵掉落的刀。刀很沉,不趁手,但能用。
他继续砍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金兵退了。
城头上安静下来了。张朔坐在城垛后面,腿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累。太累了,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王麻子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。他的左胳膊上的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伤口露在外面,干裂的,裂开的口子里能看到暗红色的肉。
“今天死了多少?”张朔问。
“还没数。”王麻子说,“至少三百。”
张朔闭上眼睛。
三百。七天前,他有七千人。现在,大概还有五千多。五千对六万。
“粮草呢?”他又问。
“粮官说,还能撑两天。”
两天。
张朔睁开眼,看着天空。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。那颗长庚星又挂在天边,一闪一闪的,像母亲在任城院子里指着的那颗。
他想起母亲。想起她的手,粗糙的,温暖的。想起她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,针在布里穿来穿去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想起她生病的时候,躺在那张破床上,眼睛闭着,嘴唇发白,手攥着被子角,攥得紧紧的。
他没守住她。
现在,他能守住这座城吗?
“都头。”王麻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,“你说,金狗明天还打不打了?”
“打。”张朔说,“他们不把城拿下来,不会罢休。”
王麻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咱们还能撑几天?”
张朔没回答。他靠在一个沙袋上,闭上眼睛。沙袋上有一股霉味,混着血腥味,呛得人想吐。
“王麻子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去睡吧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王麻子站起来,走了。脚步声在城墙上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张朔一个人坐着。
风很大,吹得火把呼呼响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,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。
他想起今天早上念秋喝粥的样子。她只喝了一小口,那一小口她含在嘴里含了很久,舍不得咽。他想起张雨洗碗的样子,手泡在冰水里,冻得通红,但洗得很慢,好像只要一直洗下去,就不用去做别的事。
他想起董明。董明昨天对他说的那句话:“我信你会带着我们打到最后。”
最后。最后是什么?
城破?死?
他不敢想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远处金兵的营帐。营帐里的火光星星点点的,像是另一片天空。有人在唱歌,唱的是草原上的歌,调子苍凉,像风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了岳飞。
想起了那个雨夜,岳飞站在校场上,对士兵们说话。雨很大,打在铁甲上噼里啪啦响,但岳飞的声音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他说:“靖康之耻,犹未雪也。臣子之恨,何时灭也。”
后来他死了。被自己人害死的。
张朔闭上眼睛。
他不会投降。不是因为不怕死,是因为怕死了之后,没有人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。
他靠在沙袋上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不是睡,是累得睁不开了。
脑海里,母亲的脸浮现出来。她笑着,跟他说:“望北,回家吃饭了。”
他想回答,但张不开嘴。